一枚丢失的棋子
误会,终究害人不浅。主人公是否需要一个真理,一个清白,那是很重要的。人生不同轨迹,也是在慢慢改变,就这样让人无奈。问好作者!
这是一所八十年代的农村小学。
小红是这所学校里的三年级学生。她象那个年代的许多女生一样,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她穿着红黑相间的方格图案的土棉布上衣,脚蹬一双紫色白点的条绒方口带绊鞋。鞋底是她的母亲用麻绳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千层底。她的两条眉毛又浓又长,弯弯的。一双大眼睛总是含着谦虚而温柔的笑意。但是她的肤色较深,也许比其他女孩子经历了更多的风吹日晒。
小红的学习成绩优秀。语文和数学经常考得满分一百分。她写字特别快,还工整。那时候,老师布置的作业常常是课文后的生字,一个生字写十遍或者写几页纸。写不完的话,不许放学回家。她总是第一个完成。有的同学贪玩,写得慢,完不成作业,就来求小红。对于要好的伙伴,小红就答应替他抄写生字。在她幼小的心里,没有高尚的是非标准。帮人写作业,也是一种帮助。只要伙伴高兴,她就快乐。
小红话不多,但只要她张口说话,你就会发现她不会使用“儿”化音。在她的家乡,“儿”化音特别频繁。比如:书本儿,开门儿,板凳儿,麻花儿等等。可是小红就只会说书本,开门,板凳,麻花。同学有时候故意学她说话取笑她。她也不恼,总是眯起眼睛笑。
象小红这样一个聪明内向的女孩儿,将来也许会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将来也许会作一名医生当一位人民教师。她要是有这个想法就好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做什么。她以为村里的医生天生就是一位医生,天生就是那么老,天生就住在保健站里。因为从她懂事以来,医生就是那样活在她的记忆中。不管她有没有想,三年级的某一天发生的某一件事,改变了她的人生路径。她的人生从此走向另一个方向,至少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美满辉煌。
影响和改变我们人生路径的常常是一些不相干的人。
啊,三年级。那些生在新世纪的年轻的一代,也许无法想象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小学是什么样子。学校只有六座平顶房。左边三座右边三座。平顶房后面是一片空地,是师生们进行体育活动的操场。小红的教室是左边三座平顶房中的一座。一间是办公室,相邻三间是教室。
教室的窗户是格子窗。总是有几块玻璃被顽皮的孩子给打碎了。教室里的石灰墙面有几处剥落,露出里面的红色砖头。他们的课桌是用旧门板或者水泥板搭成的。支撑物是土坯、砖头和石头。长长的课桌后能坐八九个学生。这样的课桌有王排。学生坐的是从自家带来的小板凳和马扎。也有不带板凳坐砖头块的学生。那时候,常常可以看到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臂弯里还抱着一支小板凳。
他们的书包是妈妈用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碎布拼成的。因此根本看不出谁的书包上有补丁谁的没有补丁。书包里通常装有两本书。一本语文课本,一本数学课本。两三个作业本,总是用完了正面用反面。还有一支短短的铅笔头和一块擦得只剩黄豆大小的橡皮。
小红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间。她右边坐着的女生叫小玉。左边的同学请假没来上课。那阵子思想比较封建,男生和女生不能坐在一起。小红这一组全是女生,后面一组全是男生。
下课钟敲响之后,小红把课本装进书包,起身去上厕所。书包平平整整地放在水泥板的课桌上。小玉把卷了角的作业本一页一页地摩平,没有出去玩的意思。后面的小东和小明急急忙忙地掏出一副中国象棋准备开战。
从厕所出来,小红和几个女生踢了一会儿键子。键子不是羽毛做的那种,而是用别针穿了几片碎布条。这种简陋却耐用的键子伴随了那一代女生的整个童年。课间十分钟总是那么短暂。不大功夫,上课钟又敲响了。
小红随着同学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同学们兴奋地谈着课间趣事。每个人都生怕对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在教室外面只能听到一片呱啦呱啦的说话声,听不清谁到底在说什么。老师的身影从窗口经过。立刻有人警觉地喊道:“老师来啦!”说话声象退潮一般逐渐低沉,当老师站到讲台上时,就彻底鸦雀无声了。
老师姓贾,有四十多岁,是小明的大姨。她是这个班的班主任,又是班上的语文和数学老师。他们只有两门课程。贾老师瘦瘦的,短发,说话语速特别快。她随身带着教课书和备课本,还有一只粉笔盒。盒里有小半盒的粉笔头,大部分象花生粒那么大。她目光扫视了班里所有的学生,似乎是清点人数,又象检阅部队。然后,她左手摆弄一下粉笔盒,清了清喉咙,开始讲课。
“语文书,第三十二页。上一课我们讲到——”
“哎呀,少了一颗棋子!”学生中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呼。大家转头去看那声音的来源。说话的是小明。他面前放着一个方形纸盒,里面码着象棋子,很明显缺了一颗。
“小明,你是咋回事?”
“下课时,我和小东玩象棋,收拾棋盘时,发现少了一颗棋子。”
“你再仔细找找。书包里,桌子底下。看有没有。”贾老师离开讲桌,走下讲台,关切地看着小明。小明一边拌落他的绿色军用书包,一边说:“我找了,没有。小东,你再找找。”两人又把书包翻了一遍,然后趴着腰在地面上搜寻。
“你也真是的。你爸刚给你买的,没几天就玩丢了子。什么东西一到你手里就坏。你们大家帮着找一找。小玉小红,你们俩看见他的棋子了吗?”
小玉站起来。“我没有看见。是他自己突然在棋盘上划拉一下。棋子掉到桌子底下。后来又捡起来。我没有动他的棋子。”小玉沉着脸,垂着眼皮说。小红也摇摇头说没看见。
小明和小东直起腰,没有找到那颗丢失的棋子。
“你们什么时候玩的象棋?是不是拿来的时候棋子就不够啊?”贾老师问。
“我们下课时玩的,上课钟敲响了,就收了起来。”“我们玩的时候棋子还够的。”两人各自说着。贾老师笑了一下。不知是嘲笑还是冷笑。“这就奇怪了。棋子自己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她转身走回讲台,目光从学生身上一一扫过。
“坐在小明附近的同学,你们各自检查一下书包和口袋,看是不是他刚才划拉的时候掉到你们那里了。”
同学们开始唏哩哗啦地翻书包。小红也象其他同学一样,把课本和作业本掏出来,又把书包口朝下用力抖了抖。什么也没有。
一阵沉默。
贾老师皱了皱眉头。“我跟你们说。谁要是拿了他的棋子或者捡起来了,就赶紧地交出来。一颗棋子又不能下棋。你们现在年纪还小,不要因为一件小事犯了错误。要做一个诚实的小孩。拿了棋子交出来,现在为时不晚。不要等到我查出来了,你再上交。那样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你现在交出来,我也不怪你,不追纠。你还是个好学生。谁还能不犯错呢?是吧?”贾老师停了一下,又说:“好,我等着,等到下课。在下课之前交出棋子,你还是个好学生。”
她开始讲课。但大家心里一直想着那颗棋子究竟哪去了。谁把它捡起来了?
下课钟敲响了。那口悬挂在铁柱上的钟已经换了几次,现在似乎又被敲裂,发出的声音干巴巴的。
但贾老师并没有下课的意思。她合上课本,站直了身子,双眼望着学生们,脸色好似暴风雨之前阴沉的天空。
小红双手背在身后,坐得笔直。
“现在下课时间到了。还是没有人交出棋子。那个拿了棋子的同学,你为什么连累大家都不能下课呢?现在谁都别出教室,直到有人交出棋子为止。”
贾老师在讲台前踱了一会儿步。每个人都期待着那个拿了棋子的人尽快交出棋子。但每个人都不出声。
“或许那个同学不好意思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交出来。我到办公室里去等。咱们私下里说。”贾老师走出教室。身影从窗户前走过去。
开始有学生悄悄地说话。有人带头,别的同学也开始说话,声音越来越来大。
“我离他那么远,棋子肯定不会飞到我这儿来。”有位同学说。
“哎呀,我着急上厕所,都快尿裤子啦!”又有人说。
小明突然大声说:“谁要拿了我的棋子,我杀死他全家。”他周围的人静了一下。小玉有些胆怯地申明:“小明,我可没有拿,不信你翻我口袋。”她把上衣口袋翻过来给小明看。“书包刚才也翻过了。”
小明点点头。“行,不杀你们家。”
贾老师的身影在窗口出现。她敲了几下窗玻璃。没有人注意到。她又敲了几下。靠近窗户的同学看到了,安静下来。很快别的同学也安静了。贾老师的声音在外面说:“叫小东来一下。”
同学们都望向小东。小东起身出去了。几分钟后,小东回来了。贾老师随后也走进教室。她说:“具体情况我已经清楚了。我现在给那个拿棋子的同学一个机会,让他自己主动交出来。我还是那句话,自己交出来,咱啥事都不追纠,不然的话,这事我就不管了。咱们有派出所,有公安局,等到公安局的人来,抓住了你,那可就不是小错误了。你就得被拘留,得下大狱。”
贾老师停下来不说话了。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但实际上只有几秒钟。
“小玉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带上你的书包。”贾老师出去了。
小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小东提醒她:“老师叫你去呢,你没听见吗?”
小玉说:“我又没拿他棋子。我干啥要去?我不去。”但她晃了晃身子,还是不情愿地背上书包,出去了。
上课钟敲响了。老师没有来上课。小玉也没有回教室。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同学们开始议论,是不是小玉拿了小明的棋子被老师查出来了。因为她就坐在小明前面。有人就说:看她平日沉默不语,想不到是个小偷。说不定会被公安局抓走呢!
小玉终于回来了。她垂着眼皮,谁都瞧不出她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从小红背后经过,轻轻地摇了摇小红的肩头。“老师你。”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又说:“带上书包。”
小红站起来,把垂在胸口的辫子甩到后背,背起书包。看着小红走出教室,同学们又开始议论。小东问小玉:“老师都跟你说什么了?”
小玉说:“也没说什么。就问我拿没拿小明的棋子。我说没有。又问我看没看见谁拿,我说没有看见。”
小东对小明说:“实在找不到,锯块木头做一个吧。要不剪一个纸的代替也行。”
小明说:“嗯,我让我爸再给我买一副。”
小红回来了。眼圈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一绺一绺被泪水粘在一起。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上,低着头。教室里静悄悄地。没有人再说话。
小玉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这时候,贾老师走进教室。她拍了拍手说:“象棋子的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跟旁人说,也不许回家说。这件事结束了。另外,我要批评小明。以后你的象棋不要再拿到学校来了。课间哪有时间下象棋!你有时间不如多写点作业。好了,我现在布置一下今天的作业。你们做作业吧。”
同学们开始做作业。有的人一边写字一边低声议论。小红也在写字,一边写一边擦眼泪。有一滴泪珠“嗒”地一声落在作业本上。她用手背飞快地抹去。泪水渗透了纸张,留下一条长长的水迹。
小玉不安地扭头看了她几次,忍不住问:“你怎么啦?别哭了。”
小红抽咽着说:“我没有偷他的棋子!”
第二天上午,预备钟敲响以后,小红才走进教室。别的同学都已经坐好在等老师上课。小红一进教室门,喧闹声立刻降下来。一直到她坐到座位上,同学们才把目光收回,继续喧闹。
小明推了一把小红的后背,说:“小偷,敢偷我的棋子!下课你等着,我把你的三只手给打烂!”
小红愤怒地回答:“我不是小偷,没有偷你的棋子!”
“还不承认!小偷!”小明从水泥板下面伸脚踹了小红的板凳一下。小红扶正板凳,没有再答话。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管小偷叫“三只手”。小明虽然威胁下课要打小红,但一下课他就跑出教室去玩,把自己说过的话给忘了。
小红走教室,想和别的女生一起玩。但是别人冲她翻个白眼儿,躲开她。小红只好默默地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第三天,小红没有来上课。后来,她就一直没回学校。有人说她家里弟妹多,地里农活儿多。她帮着父母照顾弟弟妹妹,下地干活儿,不上学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曾经和小红同班的同学也一天天长大,有的考上初中,有的考上高中,甚至有的考上中专、大学。那一代的中专生和大学生,国家都管分配工作。小红没有继续上学,也就没机会考大学,没有机会进城工作,没有机会变成医生或者人民教师。
她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嫁给邻村一位农民青年。据说,她和婆婆关系不好,经常吵架。有人甚至说她在周围邻居眼中是个不好惹的泼辣娘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