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千里

那是火......

当我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朦朦胧胧的一片白色，一个模糊却又倍感熟悉的轮廓在旁边晃动着，这是在哪啊！……孩子，孩子，还有一个孩子在屋子里呢！我怎么杵在这没动？……我试图伸手，想摸索任何可以帮助我移动的东西，快点啊，快点啊！……这笨拙的四肢，人命关天的时候尽然不听使唤了！……紧随而后的是一阵阵的撕裂感，慢慢的全身滚烫，炽热，到底是在哪呢？在火海吗？为什么眼前是朦胧的白色，怎么没听见孩子的呼救声？难道……不，不，我要赶紧去救孩子......

“救人，快，救孩子！”声音冲破了咽喉，虽然有点声嘶力竭，但终于，我听见了自己了声音，周围也渐渐地清晰起来……这是长华，这是长华，岳母……“你们，你们怎么都在这呢？……隔壁还有一个小孩，我，我还没有救出来，怎么办，都怪我，我没能快一点……”直到，长华告诉我最后一个孩子已经被他爸爸从火海中救了出来，所有孩子都安然无恙，岳父正在隔壁病房接受治疗......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正躺在医院，才意识到身上的那种灼热和撕裂的烧痛，但一想到最后一个孩子不是我救出来的，想到如果不是孩子父亲及时赶到，恐怕后果……想到要是我能再快一点，动作再迅速一点把孩子都救出来，岳父也就不会跟着我一起受伤了……这种揪心的难受更胜过肉体上的痛楚。

我可以感觉到身上都裹满了纱布，厚厚的，紧紧的，无法动弹。我想再问什么，可脑子里浮现起长华每天都会重复对我说的话：“不要离开我，我看不到你，我就心慌。”我知道，除了安慰她，我还能说些什么呢。看着长华的脸，看着那双流着泪的眼，我是多想用手拭去她的眼泪啊，多想摸摸妻子的脸啊，多想……“华，裹满纱布的我，像不像博物馆里那珍贵的木乃伊呀，不过，我可是活人版的哟...呵呵，别担心啦，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痛，我在里面挺好的，你在外面要多吃点饭...”

厚厚的纱布遮住了我的脸，挡住了我的部分视线。也好，可以掩饰住我的泪与狰狞的痛苦，我怕看到妻子的眼泪我也会控制不住，我怕妻子看出我忍痛的神情又会偷偷落泪。意识的愈发清醒时，身上的痛就如同沾了盐水的蚂蚁，在身上不断爬着，咬着，带着痒、媪交杂着的针刺的感觉，好像肉体无处安放......

我好像听见了阵阵的读书声，怎么会那么熟悉？噢，这不是我住院前刚给我的学生们上的《最后一课》么，咦，这不是我带的班级吗，同学们还是那么认真，那么的听话。当我看到阳娜在作文《我心目中的王老师》中写下这样的话“如果有神仙给我一粒仙丹，我一定给您服下，让您快些好起来，回到我们身边……”，我真希望立马好起来给你们上课啊......

我好像看见了那个下着漂泊大雨的日子里，数百人在高速路口素衣迎接，衣服湿了，黑底白字的横幅湿了，看见了殡仪馆大厅内千余名社会各界代表手捧鲜花，眼含泪水默哀致敬......

一个稚嫩的声音——“爸爸”、“爸爸”，这，这，不是我可爱的宝贝琪琪吗？琪琪长高了点，也越来越可爱了，嗯，和妈妈一样的瓜子脸，小鼻子长得愈发的像我的哟，呵呵...女儿，知道么，爸爸躺在病床上都好想你呀，想亲亲你，抱抱你，我的女儿，可我怕吓着你呀。而如今的这一切就像个梦一样......

当我看见了你在接受采访时那忍不住下流泪的情景时，想再次对你说声对不起，长华！作为你的丈夫，我没能和你办一场婚礼，没能履行我要一辈子接送你上下班的诺言，不能和你一直相伴到老，享受我们的天伦之乐......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营救孩子的！记得你和我说你手上那个疤痕是儿时被火烧伤的吗，我知道，你是理解我的！......长华，你知道么！自从你把手机铃声换成了梁静茹的《可惜不是你》，当我听到那句“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时，都有一种揪心的痛。面对着人生中突如其来的事情，在一夜之间，你瘦弱的身躯要扛起家里的累活重活还有教育女儿的责任，长华，你要更坚强啊！很感谢上级领导考虑到我们家的特殊情况，把你调到了宜春市八小，让你方便照顾岳父。虽然你常因自己不是通过考试而调到条件更好的宜春八小教书而有些许自卑与顾虑，但是你一定不能气馁啊，要相信自己，你是可以的！你一定不能辜负上级领导和学生们对你的期待呀！还有喔，我不能在你每次吃饭前给你把开水倒好，你一定要注意好自己的胃呢！......

当我得知岳父准备再次捐钱的消息时，我又一次被岳父的善举所打动，这也是我所支持的！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以岳父为榜样，很感谢他对我的关爱，把我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感谢岳父不嫌弃我家庭贫困，把他善良可爱的女儿许配给我！即便是烧伤后处在半昏迷状态中，见到女儿的第一句话，就是让长华赶紧来看我怎么样。我想，岳父的乐善好施，质朴真诚正好反衬了巴尔扎克说过的一句话：人们最大的灾难……是人们各自为生......

......

梦回的幸福总是短暂的，我相信我还会在梦里与你们相见的！现在，我也要完成我在另一个世界的使命！记住，要以一个爱字为准则，爱世界上所有值得爱的人和事！

笔者手记：与全国道德模范谭良才、英烈家属谭长华面对面交谈，内心五味陈杂，能得到亲身学习的机会固然荣幸，但更多的是......哎，笔者还是没有想好怎么表达此次经历，还是无以言表内心的感受与触动...但在笔者的心中已然汇聚起了一种愈来愈暖，愈发明亮的层层光晕，那是也许就是人性的光辉吧！

白发人送黑发人，新妇送离人，纵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笔者却开不了口再提及其伤心处。默默倾听罢，因为那无声的言语伴着眼泪滑落的那刻，瞬间凝成最唯美的画面。静静看罢，长华手上那儿时被火烧伤后留下的疤痕，琪琪那稚嫩的脸上无邪天真的笑...偶然听到谭长华手机铃音的歌《可惜不是你》：“但闭上我双眼我还是看得见＼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感受那温柔...”，想着她话语中透露出的顾忌与担忧，挂念与伤痛，才有了笔者借王茂华之口，写下救火后慢慢苏醒的过程——从意识到肢体的苏醒，开始与家人交谈，借魂之所到处写下对长华的鼓励与支持……笔者相信在长华的内心深处永远着住着那个他，那个一如既往、风雨无阻接她上下班的，那个爱唱歌爱笑的他，就像长华自己说的“有些人有些事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不是说忘掉就忘得掉的...”或许，梁静茹的另一首歌《思路》可以用来表达她那时的感受：云破日出，你是那道光束＼带着平凡的我，走过奇迹旅途＼爱上了你之后，我开始领悟＼陪你走了一段，最唯美的国度＼爱上了你之后，我从来不哭＼谁是谁的幸福，我从来不在乎…

于是，情，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梦回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