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点灯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不负责任的誓言年少轻狂的我/在黑暗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满天的星星请为我点盏希望的灯火……

一直认为郑智化的那首《星星点灯》是在写我的。

【壹】喜欢做梦的少年

从读小学开始，我一直是父母的骄傲。7岁时，许多人还在为写自己的名字发愁时，我已经熟读《诗经》和背得上百首唐诗宋词了。小学三年级开始有作文课了，在乡下，别说小学三年级，就是到了五年级，很多孩子连造句都困难！但我总能用最快的时间写出全班最好的作文来。每次县里举行作文竞赛，总少不了我的份，而且总可以拿奖。每次老师遇到我父母赶集，总是不停地夸我，说他们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好儿子。每当那时，是我爸妈最开心的时刻！特别是我娘，虽然来回赶了近30里的山路，但总能带一脸笑容回到家里，直到第二天都不忍心收回去。我常常想自己有一天也像茅盾、钱钟书、冰心、舒婷那样的作家诗人，能写出惊世骇俗的文字来，让苦难半生的父母因我而扬眉吐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作家梦越来越强烈。小学的功课不是很紧，一有空我就看书，而且什么书都看，就是别人觉得很平庸或者“无用”的书，我读起来也是那样的津津有味！小学里的自然课，我更是钟爱有加，到了晚上就照着书上说的方位找北斗星、扫把星、牛郎织女星。父亲的几十本大部头藏书已经不能满足我的“书瘾”了。我常到老师家去借，他家什么书都有，诗词小说，古今中外，令我羡慕不已！小学还没毕业，中国的四大名著以及外国的许多名著我都已经看过两三遍了。在老师的鼓励下，我也开始跃跃欲试，胡乱写一些青涩的文字来……

【贰】年少轻狂的我在黑暗中迷失

上了初中，随着功课的增多，我有点力不从心，但我的作家诗人梦并不因此淡化或消失，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几乎整天都沉浸在平平仄仄的故事里，不能自拔。班主任多次找我谈话，告诉我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写作，要我把心思放到功课上，考上重点高中上了大学才是最好的出路。

我知道老师说得没错，但那时的我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一到数学或英语课，我的思绪又开始活跃在自己的诗词里，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想只要写得一手好文章，不愁以后没有出路，我甚至放纵自己，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别人都已经睡了，我就到厕所旁的路灯下去写。只为早日能在报纸或杂志上能见到自己铅字的文章！到了初二第一个学期期考，数学只考了2分英语8分。数学老师在发试卷时，还特意说了一句，至今我都无法忘记的话：“我是不忍心让你可怜的爹娘绝望，才给你加上这两分的！”

这话，对一个胸怀大志一向骄傲自负的少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犹如广岛爆炸的那颗原子弹！我开始觉得别人用另类的眼光在看我，因为考得2分简直和“弱智”、“傻子”划等号。“厕所诗人”、“神经病号”、“脑残加白痴”等的外号也很快就传开来了，其传播速度不亚于因特网！我在学校的“劣迹”不仅仅是我父母知道，而且村里的人也都知道了。那次周末，我怯怯地回到家里，父亲二话没说，拿出那根牛绳狠狠地抽了我一顿，我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要不是我娘死命拦着，他非把我倒吊起来不可！

但这并不是让我最难过的。最让我痛心疾首的是，母亲的眼神一天天地暗淡下去，脸上失去了往日读我时幸福的光泽，她比以前更苍老了，走路老低着头也不敢看人。从那以后，每当站在母亲的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为此我收敛了很多，把诗词文字都收藏了起来，并且暗下决心，一定把功课学好，可是已经没有老师和同学会相信我还能学好。在课堂上，每当我举手发言，他们总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有时甚至有同学公然笑出声来。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笑！这令我很受不了！但我还是忍住了。可那次英语课，也许是因为基础太差，听不进去，也许是诗瘾又犯，我的思绪又开始平仄起来了。英语老师走到我面前时我仍浑然不觉。“啪”的一声，教鞭狠狠地砸在我头上，还加上一句“狗改不了吃屎！”我的自尊招架不住了，我倏地站了起来回敬一句“你才是一条恶狗！”

教室里的空气弥漫的都是火药味！从此我再也没有上英语课的权力了！老师说只要我在教室在他就走。多少天来树立的自信，就这样慢慢的被无情击溃了。为了维护那剩下的可怜的自尊，我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并莫名其妙地做一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来：打架、赌博、捉弄老师、夜不归宿、偷看很黄很暴力的电影……

后来，就连我喜欢的语文课也无心听了，更没有心思去写什么狗屁诗文！我已经彻头彻尾的成为学校领导、老师们头疼的“问题学生”了！但我知道，我并不是他们认为的那样坏，我骨子里还有一股正气，我特别看不惯街上的“烂仔”在学校里横行霸道。那时，学校里就有一个出了名的恶棍，那家伙专门挑星期天晚上，拿刀索取农村孩子从家里带来的钱，不给就拳打脚踢，女同学也不放过，很多同学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我对他早就恨之入骨了！再说老师和同学们不是看不起我吗？我要让他们看看，在混蛋面前，我是怎样一个人！那个恶棍再次行凶时，我和几个朋友狠狠狠狠地把那恶棍暴打了一顿。那时，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愉悦和成就感。没想到当晚，他却带来了一帮人，一场大规模的群殴就样上演了，两败俱伤是不可避免的。要不是我爹以一头猪作医药费，低三下四地向人家道歉，也许我还会进派出所。

【叁】15岁的少年在逼婚中出逃

学校终于下决心勒令我退学了！我呆在家里，把自己锁了起来，整整一个月，拒绝与外面的一切对话，包括蚂蚁和窗外的蜻蜓，也包括生我养我的父母。

最难过的是我娘。娘早年就没了爹妈，没有兄弟，只有一个残疾的姐姐，在村里尽看人脸色，多少年来，她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嫁给我父亲更让她的生活雪上加霜。我父亲出身不好，虽是高中生毕业，但却没机会上大学，甚至找老婆都困难。我娘觉得他可怜，收编了他，成了倒插门女婿。在这村子里，谁都可以对他呼来唤去，村里最脏最累的活儿都是让我父亲去做，我妈的地位不言而喻了，可如今又加上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我看得出，她绝望了！

也许是怕我再出去惹事生非，性命难保。也为了让我收心，我娘听取了一个算命先生的建议，给我定了一门亲。女方25岁了，本村的，叫“磨牙”，高高大大，长得叫人难以恭维，最可怕的是她得了一种怪病，一发作就满地打滚，口吐白沫，挺吓人的！方圆几十里，那些娶不到老婆的光棍常常开玩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逼急了老子就娶“磨牙”做老婆！

那时，我一出门，就有很多小孩子跟在我后面乱喊：“大笨猪，大笨猪，读不成书当姐夫！”

我如五雷击顶，感到从未有过的耻辱，我那年才15岁啊！！

我再也不顾母亲的伤心了。那天，我愤怒地吼着我妈去退了这门亲事，并威胁说如果不退我就自杀！并拿了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妈怕了，就哭着求我，说人家肯把女儿嫁过来已经抬举咱们了，你恶名在外，有谁会愿意嫁你啊！再说，我们已经下了2000元钱的聘礼，如果我们反悔，那2000元钱就打水漂了。那是妈的血汗钱啊！

我爸爸也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你读不成书，半点本事都没有，我还能指望着你混出个人模狗样来！？”

我知道父亲的意思，我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他希望我光耀门户，但这希望已经渺茫了，但传宗接代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总得要我来完成。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唯一可选择的只有离家出逃，我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更为险恶的在等着我，但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在一个只有星星的夜里，我像逃难一样悄然离开了村庄。那个古老的渡口，母亲那熟悉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有暖暖的东西滴到我手上。她没留我，只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张钱，这是她第一次给我一百块钱，虽然皱皱的！

【肆】文明的天空里看不见星星

在南宁瞎混一段日子，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生存原来是那样的不容

易。

我去了很多工厂找工作，人家嫌你年纪小没文凭，想去一些小店打杂，别人误认为我是小混混，怕给他们惹来麻烦！一个星期下来，钱花光了，不仅没有找到工作就连一日三餐都难保了，后来有家快餐店勉强收下我，但只管一日三餐，不给工钱，不留宿。

为了活命只好硬着头皮干了，每天忙到深夜十二点钟，忙完还得步行半个钟头左右赶到火车站候车室混上半宿，早上6点又得准时到快餐店报到！老板娘对我从未有过笑容，总是用犀利的眼光盯着我，只要做慢半拍，就用赤身裸体的桂柳话骂我，那话脏得别说人，就连周边的空气也接受不了，可我为了活命，只好硬生生地低头干活。有一次不小心，弄烂了一只碗，她冲过来，用尽吃奶的力气拧我的耳朵，尔后还不解气，又像黄世仁他妈那样，毒毒地扇了我三个响亮的耳光，我傻愣了半天回不过神来，那时我咬牙切齿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杀人！

但理智让我忍住了。想想世事艰难，人生如履薄冰，当火车从身边飞过时，我真的想一头伸过去，从此了结此生。但为我可怜的母亲，我必须得坚强地活下去！后来快餐店失窃了，老板怀疑我报复她，报警了，硬让我在派出所喂养了一夜的蚊子……

【伍】追逐名利的我误上贼船

南宁实在呆不下去了，幸好此时，我认识了一个从凭祥市来的强哥。那是我在火车站认识的，我们一见如故，他说我是干大事的料，呆在这受气太可惜了！他这话太让我感动了，我有点像诸葛亮受刘备三顾茅庐之恩！真是老天有眼，让我遇到贵人了。

后来，强哥把我带到他的村子里，他的小村是广西边境靠近越南的一个小村庄，大约200来人口，离凭祥市火车站很近的。在那里，强哥整天带我和几个朋友到处瞎逛，特别喜欢到火车站去看看，在那溜达。他还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离家那么久从来没有人那样对我好过，我感激涕零，发誓强哥有什么事让我效劳，我一定赴汤蹈火！

强哥是我们的头，还有几个也是强哥从南宁带过来的。和同龄人在一起，而且有吃有喝，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

强哥他曾在我面前说，等将来挣了大钱，带我们去河内（越南首都）发展，我特佩服他那种胆量及豪气！我想好好跟强哥干，定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的！

那天晚上，强哥说有一笔大买卖要我们做，我兴奋极了。来了十多天了，都是吃强哥的，有点过意不去了，我一定要好好表现！强哥把我们带到了火车站，告诉我真正的任务，去偷囤放在火车站的货物，此时我才明白强哥是干什么的了，但无所谓了，只要挣钱，出人头地就行！比窝在南宁受“黄世仁他妈”的气好。那晚我们几个进去扛东西，强哥在外面接应，整个晚上我们一共偷走了20多箱货物，第二天变卖得了2000多块钱，说实在的我长那么大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钱，我开始有点害怕起来，想想自己已经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强盗，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时我们还在火车上，用假健力宝中奖行骗，有时嫌行骗太麻烦干脆抢！这样充满恐惧而刺激的日子过了半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更让我不寒而栗。

有了钱，强哥他们什么都敢做。他们到了旅馆，点起了小姐，与她们一起抽烟喝酒、勾肩搭背，更让我觉得可怕的是，有一次我看见强哥和阿林躲在厕所里，用锡纸烤着火柴头那样大小的粒子，白白的，不断地往鼻子里吸烟，那情景我在电视里看过，是吸毒！

我开始动摇了，暗自寻找脱身的机会，明着来是不行的，强哥不把我的腿打断才怪呢！那帮规一条比一条狠毒！谁要是触犯了，不打半死也得残废！为此，在夜里我常常做恶梦，醒来总是一身冷汗，后来大病了一场，这一病一个多月没有好起来，而且走路都有点困难，强哥怕我死在他那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给我车费后早早地打发我回家。

【陆】远方的星星为我点亮希望的灯火

此时，我离家已经一年多了！回想一年多来，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我想象的精彩，没有一条路让我遇见阳光，甚至连一个窗口都没给我留下。我满带一身的疲惫，满脸的沧桑，灰头土脸地回到家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活生生地被折腾成三十多岁的小老头。

“我要读书！”

回到家里，我跪在爹娘面前，发出和高玉宝一样的哀求和呐喊。

病好后，父亲很快在老同学的帮助下，在县城二中找到一个能让我读书的地方。

在那里，我没日没夜，狠狠地把失去的光阴赚回来。初中部在晚上10点钟后就关灯，我就跑到高中部去看，在那里灯火通明。我常常一天只能睡上4个小时，对于在外面尝尽人间的酸甜苦辣的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就这样，我用了一年时间把三年的功课给硬生生地补了过来！

中考的时候，爸爸妈妈怕我再有什么差错，只让我好考师范。那时，师范毕业都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我也再不逞能了，听他们的安排。天道酬勤，那年，我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南宁好那所师范学校。

在学校里，我的文学梦又像春天的小草那么疯长，我又成了地地道道的厕所诗人了，我以“山儿”为笔名，大量的向报纸杂志投稿。1992年4月，我的第一首诗《别》也在广东的《少男少女》发表了，那一首诗是我出逃时，与母亲在渡口分别时的情景：

日子在母亲的眸子

凝成一条小河

眼前又是一个多雨的春季

故乡那方矮矮的墙长满新草

今夜泪水再次吻我干旱的唇

如果这一次远足

填满了母亲的忧郁

那么我只能选择勇敢

如果这一次许诺

注定磨难

在倒下之前

我会用

挺拔向上的思绪

一路树起旗帜

那古老的渡口

老船夫浓重的土语

吆喝着最后的通牒

小船便飘摇飘摇

涉过

苦涩的河流

漫江有星斗向我微笑

我终于认清

梦里常出现的那两颗星星

一颗是

孩童时飞越故乡墙垛的那只萤火

另一颗是

母亲被风吹皱的心

能为母亲赢一回，我像中了举人的范进，兴奋极了！我特意请假回家，把刚发表的诗一遍又一遍地读给母亲听！她没有读过一天书，也许什么也听不懂，但我还是听见她心在流泪！

以后的日子，我的作品就像雨后的春笋，相继在《南国诗报》、《三月三》、《广西文学》、《少年文艺》、《诗刊》等报刊杂志上发表！师范毕业后，因为有一技之长，被分配到一所乡下的初中教书（按规定师范毕业生是不可以教初中的）。十多年来，为了让学生不再走我过去走过的弯路，我常常和他们讲起我那段不光彩的往事，每每讲到苦处声泪俱下，我鼓励学生写作，但绝不允许他们偏科，我鼓励他们多交流，但不允许他们早恋。我用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和人生经验引导他们，激励他们，在物欲横流的尘世中，我要努力地成为夜空里的星星，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用微弱的星光照亮他们的前程，用一点点星光温暖孩子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