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的姐姐

一、

那天，阳光明媚，光线柔和地打在她慵懒的金黄色的头发上，好似冒出许多个调皮可爱的精灵在她肩头飞舞。这就是我再一次看见她，她就像一块香甜可人的奶酪蛋糕。

可是自这天开始，她的生活就开始步入黑暗的边缘。因为我看到那个女人，我的妈妈，也是她的继母带着我的姐姐居高临下般从她身边傲慢地走过。我还记得她们与她擦身而过时，甩出的鄙夷和厌恶的目光，从那天起，我知道，我命中的劫数也该来了……

二、

饭桌上，我的母亲和姐姐开始向她发难：要这样一个没用的饭桶在厅堂里干什么？谁想吃上面包，谁就得自己去挣得，滚到厨房里做厨房女佣去吧！

她先是迟疑了会，晦暗的脸上隐匿出悲伤的神色，令人心疼。我以为她会反驳，期待着与突如其来的变故的较量，可是事情并不如我所料，她只是垂下眼帘，默默离开座位，去了厨房。

望着她苍凉的背影，我有丝发愣。

三、

十多年前，我只是个发育不良的瘦小孩童，期待与别的伙伴的嬉戏和玩耍。可我只是一根骨瘦如柴的豆芽，东倒西歪地接受着自然的洗礼，所以没有人愿意和这样一个不堪的我在一起，包括我血浓于水的姐姐。她是个追究完美的人，就连身边的朋友也是要像她一样美丽的夺目耀眼，此外她还很小心眼，漂亮的同时，她也绝对不许任何人超越她的美丽。

而我只是一根豆芽，就算长大变得强壮的我，对姐姐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但是她不一样，她的美浑然天成，行为举止无不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所以我的姐姐眼红了，对于这样的美人儿。

她联合起母亲，粗鲁地褪去了女孩身上靓丽的华服，揉乱了编织整齐的发辫，她们给她换上的是打着千疮百孔补丁的衣服，不许她梳戴好看的发饰。自此，她美丽的外表隐藏在破陋的衣服下，而这一点只有我知道。

美丽的女孩，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弱懦无能，纵使接受过你小时候的帮助，如今我也只能呆在一旁，生生地看着我的亲人如何地欺凌着你，对不起，是我的胆小害怕，一贯形成的毛病，不是那么容易说改就能改的……

四、

是一个日落的黄昏，香槟色的余辉散落在你我之间，我看见你露出坚毅的目光，张开小小的双臂像母鸡保护小鸡般，挡在我面前，跟一群正在欺负我的小伙伴们理论。

那是怎样的一天，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有一个白皙的手臂伴着温柔的声音，递过来，说，你好，我想做你的朋友！

记忆潮水般袭来，我以为时间会搁浅掉幼时的偶遇，没想到命运的喜怒无常，它会让两个故人再次相遇，尽管你没再认出长大后的我。虽然此时的我已非从前，变成一个健康高瘦的少女。可我还清晰记得，遗留在你眼角的小小黑痣。

我母亲说那是你苦命的标志，我却不以为然，那明明是经历风化的琥珀，只待美好的未来化蛹蝶出。

我感到命运的垂怜，能让我再一次地遇见你，因为我深知那时的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儿时的你被父亲也是我现在的继父带着出来游玩，我知道以后的时光可能不会有你的陪伴，在你微笑地离开后，我整整哭泣了好长时间。

每当夕阳西下，我就莫名地感伤，与你的相遇，相知，只是短暂的相处，却如烙印般生生刻在我心中。

可是再次的相遇，你已不记得我了，因为再次的相见，我看见你眼底露出警惕的陌生，那时的我就知道，我们回不到过去。但是依然抱有希望的我，再一次忘却了现实的残忍，就像此刻躲在厨房外的我，看着你满头大汗地洗刷刚才我们吃饭用的碗筷。

我看着看着，眼眶布满了泪水。这不应该是你的生活，你应该是童话中的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想着想着，我努力吸了吸鼻子，跑到了母亲的卧室。其实亲爱的母亲，我自始自终没觉得她如外面传言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我想她真的爱着继父，不过这个继父颇为有钱就是了。因为我曾多次看见漆黑的夜里，她的房间打出微弱的光晕，然后好奇挪动门口的我，在缝隙中，看见她仔细地叠放好继父穿过的衣物，接着再怜爱般将它们放在储物柜中。夜深人静，表面再凶悍的女子也会化作柔情的逝水，等待丈夫的归来，可是她的丈夫是个忙碌的商人，此时深爱的伴侣也一定在某个远方孤枕难眠吧！

有时，屋内孤独的气息静谧地让人害怕，我看见她熄了灯又点着，熄了灯又点着，最后一直亮到天明。

五、

犹豫了好久，我才壮着胆子走了进去，有时我真的讨厌自己的胆小如鼠，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小如针尖，如我此时，吞吞吐吐，请……请……放过灰姑娘吧！

率先是早先进来陪伴母亲聊天的姐姐发了话，她有些好笑，怎么，你同情她？

我像是被抓获犯罪的小偷，红通通的脸发着烧，没……没有。

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替她求情？姐姐依然不依不饶。

我……我不是在替她求情，我只是怕……怕继父知道。鬼知道我怎么想起编了个这样的理由。

怕她爸爸知道？这下说话的是我的母亲，她只是轻轻冷笑，没再说些什么，可是犀利的目光扫射着远处的某个地方。

……

六、

我悻悻地出了门。

寂静的夜，发长的发，瘦弱的身影，还有闪光的泪。

经过花园，我看见单薄的她对着面前的大树发呆。风轻轻地拂过，舞动了她贴身的破陋的群裾，也吹乱了她的发，像一个烫了个方便面发型的巫婆对着水晶球在念动咒语。

这次我没有胆怯，轻轻走上去，灰姑娘……

回过得是苍白惊恐的脸，两行清泪在漆黑的暮色里异常璀璨。我无意思地伸出手，想擦拭干净那稚嫩污晦的脸蛋所遗留的渍迹。碰触的一刹那，停止了动作，松了手。缓缓地垂下后，女孩也才如梦初醒，仓惶的神色爬满了眼角，像一只正入虎口的小鹿，写满了恐惧。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要偷懒。

我…我马上就去洗衣服！

然后宛如一阵风，无影无踪。

苍凉悲痛之感顿时泉涌。泪模糊了视线，我感到一股强有力的风正向我吹来，零落的叶子禁不起鼓动，也开始摇曳起自己单薄的身姿。

我知道是修罗来了，所以，并不惊慌。

弥尔，我亲爱的主人，很荣幸你能召唤我出来。一个披着黑色抖蓬的男子很绅士地向我拘了躬。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大地的凉爽在深夜的作用下，异常冰冷，以至于我脚踩上去的时候，都能感到散发出的逼人寒气。手搭在修罗事先伸出的手掌上，两处奇异的光芒开始闪烁。

有时候，我还是蛮喜欢修罗的。比如就像现在，不用说话，不用目光交流，只要双手合十，他就能感知我内心深处的想法。

好的，主人。我一定会遵守契约，完成使命的！

男子如雾一般迷幻的嗓音在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就消失不见。

七、

是的，我和修罗定下了契约。还是源于数年前，女孩救了我之后，提出要和我作朋友的要求。在我还没说出“好”时，漂亮的如同洋娃娃的她就被一只大手给牵走了。带她走的是她爸，也是我后来的继父。

余辉的斜射下，一大一小的身姿远去得没有了焦点。

突然，天开始变化，带着周围颤抖的事物像我袭来。大概持续了数十秒，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尘土飞扬中，一个清冷诡异的身影向我踱来，他依旧很绅士地拘了一躬。

你好，亲爱的弥尔，我是地狱之神，我叫修罗。你好像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很关切的一句话让我脸上的忧伤更加浓烈。

是的，我刚丢失了自己唯一的朋友，我想找她。

然后，好看的修罗拱起了嘴角，一脸笑意地吻了吻我柔嫩的脸蛋。

期间，我听见他模糊地呢喃着：弥尔，跟我定下契约吧，这样，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

声音像刺破苍穹的一束光，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于是我点头答应，说了一个字，好。

迎上的是他再一次没有温度的吻。发黄的日落，错落的风，扬起的衣群，我能感到脖子的炽热，以及眼前修罗白得没有颜色的颈处若隐若现的奇异图案。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结下契约的见证。

八、

第二天，我起得有点晚。下楼吃饭，竟然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继父。温和的笑容在阳光的照耀下我读到了几丝沧桑，毕竟经常在外漂泊经商。

在我还沉浸对时光流逝的缅怀中，姐姐一个尖叫拉回了我的思绪。

是真的吗，后天国王举行的宴会我们真的可以参加吗？

刺耳的声音再次袭击了我脆弱的骨膜。

当然是真的，傻女儿。没看见你爸爸手里握着的请柬吗？说着，母亲还指了指，夏尔，你可要好好打扮，这样后天的宴会上，王子才会看见到成为焦点的你，也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王子的注意，说不定新任的王妃就是你。

在母亲流光满面地描绘着美好的未来中，我看见姐姐瞳孔发出的光亮一点点变大。

听了半天，我也终于明白，原来国王举办宴会，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寻找未婚妻。我闷不吭声地吃着桌上的食物，狼吞虎咽的时候，感到某处投来直直的目光。是她，灰姑娘。此时她正从晦暗的地方跑过来，憧憬地问，我可以…可以去吗？声音近乎乞求卑微。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鄙夷和刁难，一脸挫败的她回到了肮脏的厨房，开始怎么也干不完的活儿。

九、

宴会上，姐姐一如自己和母亲所愿，成为全场最闪亮的女子。我却从其中的梦幻中体会到乏味的感觉，一个人只身来到天台对着月色发呆。

突然肩膀被触碰了下，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映入眼帘。

为何会呆在这，里面好多美丽的女孩都想得到王子的垂青呢，难道你不想吗？

很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我刚想回应，好看的男子就被在外站着的卫士喊了出去。

离去后带着闪动的风迎面而来，我闻到熟悉的淡雅的香味外透露着死亡的气息。

主人，是否满意我的安排？

我云淡风清的脸没有变化，只是轻轻磨动朱唇，看样子，王子应该是个温柔体贴的人，灰姑娘嫁给了他之后一定会幸福的！

是的，那晚我命令修罗做的事就是让灰姑娘可以摆脱逆境，和自己心爱的人幸福生活。这就是我简单的心愿，哪怕代价是付出我的生命。

夜的喧闹在推开大门的霎那止住，我看见灰姑娘像白雪公主一样，缓缓驶来。华丽的外表下，那颗黑痔更加得妩媚。帅气的王子也禁不住诱惑，向她伸出了手，开始跳起宴会中最柔和缠绵的舞。

一曲过后，未尽兴的俩人还沉浸在只属于他们俩人的世界中。可午夜的钟声敲响之际，女孩慌张地提起裙子跑了出去。离开前，她丢失了一只水晶透明的玻璃鞋。

第二天，全国就开始张榜公布“寻找水晶鞋的主人”的告示。为了再次目睹宴会中美丽女孩的芳容，王子亲自寻找。自然我所在的家也是必访之列。

太好了，妈妈，我有一双玲珑秀气的双脚，水晶鞋我肯定能穿的上，说着，姐姐兴奋地抱起了母亲，脸上的笑容不断扩大。

妈，我就要成为王妃了！然后她就高兴地眩晕在母亲的怀抱里。

王子来的时候，我有一种被太阳晃倒的感觉。他希冀的眼神在我们之中流连。

可是事情发展得并不像姐姐所预料的那样。看似普通的水晶鞋并不是顺利就穿上的，哪怕割了脚后跟，鲜血淋漓。

当然，独特的鞋子也不是我所能掌控的。脱下鞋的一刹那，我仿佛听见一个温柔的叹息，可惜不是你！

惊愕之余，迎上的是王子失望的神情。准备离开时，我推出了躲在角落里观看的灰姑娘。

事情的结尾，独一无二的鞋自然匹配的是独一无二的主人，而那个人我深知不是我。

灰姑娘如我所愿被接走了。擦肩而过，我看见她苍白的面孔上绽放一朵绚丽灿烂的花，很美，这才是真的她，如公主般的她。

贪婪地打量她一遍又一遍时，我接收到王子异样的目光。只是那一眼饱含千万情万般绪，我亦不懂，以后也不可能懂。

可为什么只是那单单一眼，我安静的世界就开始倾斜，崩塌，直至毁灭。

调整好自己窘迫的呼吸，我对着冗长队伍的背影，轻轻道了一句，再见！

再见，或许真的再也不见。

剧终人散，善良的人得到了欢喜的团圆，嫉妒的人得到了失望的落空。而我这样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苦笑了下，走到早已立在身边等候多时的修罗面前，是不是交换的时刻到了？

漆黑的瞳孔，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修罗辨不清情绪地抚摸着我在空中凌乱的发，不会很疼的。

风吹散了落叶，眼前的光线一点一点消失。又是修罗冰凉似水的吻，与生俱来的寒气将我温热的心和含在眼眶中迟迟未落的泪瞬间冰冻。

就这样，在这个窒息悲凉的吻中，我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闭上眼的一刹那，我居然看见修罗的脸上泛出的光亮。

再见，修罗！

再见，灰姑娘！

再见，我想我爱上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