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扇

一

苏小兜回到燕子坞时，慕容嘉已经起身了，一群侍女正帮她梳洗着，一身鹅黄色的罗裙看上去十分的妩媚。

苏小兜是慕容嘉的义妹，二十年前天绝城的高手攻入燕子坞时，苏小兜的父亲苏星河抱着慕容嘉拼死杀出了重围隐居在岭南。直到两年前慕容嘉凭着手中一把半月钩连挑了江湖上数十名高手，方才回归了燕子坞重建了慕容世家。

明日便是言多海挑战林月如的日子了，你说林月如会去么？”苏小兜问。

她会的。慕容嘉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一笑道：“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只要她去，就必死。苏小兜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充满了落寞。

下去吧！慕容嘉推开了侍女的手，淡淡的说道。

侍女们行了个礼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兜，我让你办的事办了么？

嗯。林月如会去吧！会。

慕容嘉看着镜子，良久才缓缓的道。

“嗯。

很好，我要她死，死在言多海的剑下。

苏小兜没有说话。父亲苏星河临死的时候告诉过她，苏家世受慕容世家大恩，凡苏家血脉一定要无条件忠于慕容世家，那怕是至死也无怨无悔。

二

黄天荡边，言多海人立不动，手中长剑银光闪耀，风起，人舞，月色之下脱俗出尘，绝世倾城。

言多海一年前成名，短短一年之间挑战江湖一流剑客无数，无一败绩。因她下手从来都不留活口，人们便唤她为玉面罗刹。

挑战林月如是她今年的第二十一战。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不停的挑战，只知道她的剑，狠，准，快。剑一出鞘不死不休。

苏小兜知道，言多海不是林月如的对手，她见过林月如出剑，半年前慕容世家的死士一百余人前去燕子坞外的湖边刺杀林月如，结果无一生还。

林月如的剑轻灵，快捷，行若游龙，令人防不胜防，苏小兜亲眼看见仅仅一刻钟的时间，一百多名死士就倒了一地。

只是尽管如此，林月如最终会死在言多海的剑下，这是俗命，是二十年前种下的俗命。苏小兜看着眼前绝世艳丽的言多海，眼神中多出一丝怜悯。

秋风画扇，悲歌行。这就是江湖么？苏小兜长叹了一声。

三

言多海和林月如的比试被安排在姑苏城中。

天圣堂的总堂主“安静”是这场决斗的见证人。

慕容嘉坐在高台前，言多海立在旁边，满面平静波澜不惊。海，你过来下。慕容嘉唤道。

言多海走了过去。慕容嘉拿出一块令牌：“看到了么？这就是我慕容世家的死士召集令，只要你杀了林月如，慕容世家数万死士立马就会潜入大金刺杀完颜皇族不死不休，我敢断言不出数年完颜一族将不复存在。

言多海点了头。脸上露出一丝向往。

苏小兜别过头去，眼中的怜悯越发浓郁。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退立两旁，一个身影慢慢的走了过来，白衣罗裙，清丽出尘，步步从容。林月如终于来了。

言多海朝她走去，两人慢慢靠近，慕容嘉紧紧的握着手中的令牌，血滴滴落下。

午时过了，我以为你不敢来了。言多海的声音漠然中带着自信。

林月如笑了笑：“有点俗事，来迟了。

那就无须多说了，与我一战便是。言多海纵身跃上高台。

林月如负手跃上高台笑了笑：“银剑已葬，我空手接你几招如何？

你以为我会占你便宜么？言多海一挥手，一个侍女手捧长匣走到林月如面前。掀开长匣。

林月如脸色一变。银剑如霜，心如水。那匣中躺的不就是当年林月如葬在萧何坟前的银月剑么？

慕容嘉满面冷笑，这一天终于等来了。

林月如看了看言多海，眼中漾起一抹慈祥，泛起一丝微笑。

苏小兜看的一阵不忍，喃喃道：真的要这么残忍么？嘉！

这是最仁慈的了，慕容世家数百条人命她们二人远远不值。

二人言语间，言多海出剑了，白衣纷飞，银芒如霜直取林月如胸口。

林月如平平向后划出数丈，口中呼了一声“停”

怎么？言多海横剑挑眉。

林月如脸上泛起一丝欣慰，你的剑法不错，家传的么？哼！

你的剑法已经有了神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言多海面露一丝不悦：“你太轻看我了吧！我现在也能杀你。说罢，长剑一扬又待攻了过去。

林月如摆摆手道：不用比了，我已经输了。

砰的一声，林月如手中的银剑断为两截落到了地上。鲜红的血液从林月如的手中滴了下来。

你受伤了，我记得我的剑并没有攻击到你？言多海讶然道。

林月如一笑，与你没有关系，是我久不用剑，力道把握不好被剑反噬了。话音方落，身子一摇便跌倒在地上。

你本姓萧，关外人氏，丁酉年八月十一未时出生。林月如柔声问道。

言多海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林月如笑了，眼神中充满了欣慰。

“因为她就是你要找的姑姑银狐。”慕容嘉的声音响了起来。

言多海手中的剑哐啷一声落到地上：“你说什么？慕容嘉？”

慕容嘉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说，她就是你苦苦寻找的姑姑银狐。”

言多海五官一阵扭曲，一把抱起林月如问道：“你，你是银狐，你真的是我的姑姑银狐？

林月如拂了拂言多海的头发：“你是我义兄萧何的女儿，你满月时我亲手送给你一块玉佩，就是你脖子上挂着的那块，你四岁的时候大辽灭国，我赶至天绝城时并没有寻到你，想不到你还活着，长这么大了。我很开心！

言多海转过头来：为什么，为什么，慕容嘉，你明知道她是我姑姑你还要安排她和我比武？”

慕容嘉目光如刀，眼中透出一丝恨意：“为什么？你去问问你那姑姑为什么，十五年前你的父亲与她用计害死了我的哥哥，又屠杀我慕容世家满门，你见到过么？我的亲人一个个在我眼前倒下，他们有的人甚至连武功都不会，可是你父亲的手下都残忍的把他们杀了，如果不是苏伯伯赶来，恐怕我也是一条冤魂了。

从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要报仇，本来我是打算派人去刺杀她的。可是自从遇到了你知道了你的身世后我就改变了主意，我要亲眼看着你杀死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让你生不如死，这样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哈哈哈哈…现在我终于实现了。言多海，现在感觉怎么样，亲手杀死自己的亲人开心么？

她没有杀死我，慕容嘉，我会因何而死难道你会不知么？”林月如轻笑一声。

慕容嘉眼神一转直视着林月如：“我千方百计结交于她，许诺替她报仇为的就是今天。

我知道！

我要你死。

我知道。

我要你们自相残杀抱憾终生。

何必呢？林月如眼神一暗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我，二十多年前我也和你一样带着满腔的恨意，只是当所有仇恨消失了心就会空荡荡的无处安放。

言多海突然一把抱起林月如道：“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若死了我这辈子就不会原谅自己。姑姑…我一定会把你救活的。言多海步法轻灵，几个纵身便消失在了原地，高台上慕容嘉独自一人，形影支单。

哈哈哈哈！你救不了她的。毒圣寒星的毒没有人解得了！哈哈哈！我太高兴了，各位今晚我燕子坞大设宴席，各位一醉方休啊！慕容嘉只是笑，不停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一个柔弱的女子，或许真的只是仇恨方才支撑着她走下来吧！

此时她的仇恨消了么？

四

海，扶我坐起来，湖边冢前，林月如吃力的说道。

姑姑…我把毒给你逼出来！言多海悲声欲绝。

别浪费内力了，我中的是噬心散，除了毒圣外，此毒无解！姑姑给你弹首曲子吧！林月如指尖微动。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

琴音散尽，弦断。

姑姑…言多海长跪不起。

五

兜，兜，你在那，为什么不对我说话。苏小兜抬头，慕容嘉云鬓散乱来至身前。

原来你在这里，兜，我的好妹妹，看不到你我会心慌的。

兜，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兜现在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兜，你为什么不说话！

苏小兜眼中漾着温柔，心疼的看着眼前这柔弱的姐妹，缓缓的解开罗裙。

肩上，一道伤口呈现，白骨森森可见，却不见血！

慕容嘉失声尖叫，兜，你这是怎么了？

苏小兜叹息了一声：“这些年来我一直尊从着父亲的遗命，唯你马首是瞻，可是我却不忍心看着你被仇恨迷失了本性。看着你一天天改变我无能为力，我知道如果你报不了仇这辈子肯定不会开心，我只能帮你，帮你一步步的错下去。

那天我帮你送完信后我就决定那是我能帮你的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便自废武功，这样便能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

兜…慕容嘉哽咽一声。

我错了么？我真的错了么？兜，难道我为亲人报仇也错了么？

你是错了，你错在手段那么残忍，今天我也要报仇，突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剑出，化为一道银芒。

啊！苏小兜被长剑当胸而过。言多海，以我一命换她一命可好！”

六

湖边，荒冢，不知何时又添新亡。

一女子端坐冢前，执笔。一把把折扇倩影仟立，随后化为满天碎片如雪花般在空中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