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剪花霓裳

茈言无声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11-19 06:27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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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郎才女貌,未必能成就美丽的故事,“戏子”般的生活终究导致意料外的种种……优美的语言,凸显了画面感,却淡化了小说的味道;情节的铺陈尚好,若能在细节上突出亮点和新意,小说会更有看点。

【桃花殇劫】

际宇幽冥,浮云或浅明或微暗的涂抹于天幕上。水天一线处,碧波浩浩无荡。飞鸟一声嘶鸣,划破山水长空的静默,振翅腾空而去。晚风轻拂,微撩江岸离人情愫。

望江楼,临江而落,楼宇悬空,临窗而卧,山长水阔。妍芳渐惆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此时的望江楼,不似白日的聒噪,宛如依水而卧的娇娆姝女,妩媚而动人。

如裳正和姐妹们伫立在雕岩碧栏间,俯望一江碧水。时而持轻巧小扇遮掩红唇,时而风姿百媚无所忌讳婉颜而笑。衣袂轻扬,玲珑身段便在隐隐约约的缎纱间显现。她是陵安城的绝世美人,素手琵琶,弦上妙音。她是浪荡才子里的一抹烟霞,俗世尘缘里的一株奇葩。静默如图,神姿嫣然。

远远地,江上一叶小舟悄然飘过,投入她的眼睑。公子如玉,白衣素华,风采绝然。迎风独立,气阔不凡。臂膊轻抬,似指点江山,潇洒恣意,毫无拘态。

如裳轻蹍脚步,走回楼阁,出来时,手捧素青雕花七弦琴,举步落座,指如玉兰柔柔轻拨细弦,一曲妙音缓缓而出,温润如春雨沾面。轻启朱唇,歌声回荡江岸,余音不绝。

长相思,在陵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

……

远人无目,远水无波。然,她却能感觉到他正遥遥相望,眼神专注而动情,似是对她的琴音心领神会。她继续抚琴,嘴角笑意横生。

公子墨,温婉内敛却又不羁,家世显赫,然从不沾惹红场。那日,听她倾情弹唱,便誓要一睹红颜。

望江楼是有名的陵安妓坊,而如裳,是望江楼里千万风流贵公子千金一掷欲得而不得的名妓。每日,欢场陪笑酒千盏,欲将红尘付笑颜。

立于门前,见进进出出的风流浪子酒气贯身,他更是好奇如此红场,怎生得如她那般千古佳人子。跨过门槛,老鸨迎面而上,搔首弄姿之余不忘打量来客身份轻重,知是来者不凡,便和颜悦色的介绍姑娘。待她言毕,子墨才开口说道:“我要见如裳姑娘。”

老鸨眼中灼光大盛:“公子好眼光,只是不知出得起这个价钱不?”她伸出手指,作三状,“三千两,才得一见。”

子墨仰头大笑一声,从衣内掏出银票三千五百两,翩翩有礼地递于老鸨:“果然身价不凡,但于如裳,值了。”

老鸨笑眯眯地接过银票,点数,然后塞进宽袖中,引着子墨上楼,蜿蜒几处阁楼,便至一间光线昏暗却不掩主人情致的阁间。珠帘垂落,迎风轻荡,珠玉微响。似是知道有客来临般,屋里传来女子柔媚之音:“公子远道而来,为何举足不前?若不是嫌屋宇简陋,便是嫌小女子玷染了公子的清雅之身吧?”

子墨刚要迈入其间的脚又退了回来,嘴角溢出一抹浅笑。他手抡折扇轻摇胸间,开口道:“未得主人相邀,怎敢擅入?”

如裳道:“那么,公子便请进吧!”

子墨笑道:“只是,这待客之道未免太过随意,难道主人不该亲身相迎吗?”

如裳率性而笑道:“那要看公子请得动小女子否?”

“如何才能请得动呢?”

“若是能读出我这琴里的言外之音,便亲身相迎又何妨?”

“好。”子墨合扇击掌,胸间快意洋溢。

如裳簌簌而弹,曲音时而低沉寥落,时而空寂高昂,如一股泉流自高山而下,又逆流而上。空谷绝音,天人相应。

子墨闭眼沉寂其间,嘴边喃喃道:“曲似无殇,然情深意重,便是予笑三千场,亦不若把盏醉疏狂。”

曲调戛然而止,耳边数串脚步声传来,他睁开眼睛,便见一张如花美颜。肤如凝脂,齿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眸心微动,霎时容颜恢复如初。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说。

她低头掩唇,抬起时嘴边依旧笑语盈盈道:“小女子已然相迎,公子还不肯屈就涉足吗?”

“哪里的话?掷千金便只为一睹芳颜,怎会有嫌弃之说?”说着,子墨便径自而入,不待如裳请他入座,便已闲坐圆凳上,倾壶倒了一杯酒,自饮自酌起来。

“公子不似寻花问柳之人,何以邀见如裳?”

“情趣相投,随心所欲。”他再饮一杯酒。

“哦?何谓情趣相投?”她似是很有兴致的盯住他的面容问道。

“高山流水,意不在琴,而在人。”

“公子难道认为小女子是你的伯牙吗?”

“是与不是,心自知。”他转头望向她清澈的双眸,“难道你不是吗?”

她魅惑的一笑道:“不是。”

“真不是?”

“不是。”她仰头一笑。

满室的欢笑传出阁楼,回荡在曲折的楼道间。男子笑语低沉有劲,女子笑里柔媚百生。

【月剪花纱】

云衣裳,是江湖有名的暗杀坊,坐落在城南竹林幽处。

而如裳,是云衣裳的受命杀手。杀人不是她的性情所致,只因七年前被人暗中下毒,正好为云衣裳所救。然解一毒,又种一毒,自此性命便不再为己所有。

自那日与公子墨相见之后,望江楼便传出如裳姑娘暂不见客的消息。

那些成日醉酒风流的贵公子自是愤懑不已,却也无肯奈何。只能自愧弗如,不能荣获芳心。

而事实上,如裳并不在望江楼。那日,她送他走之后,回来便见门檐上插着一柄小刀,刀尖上一卷密帛。看完之后,她便起身离开了望江楼。

残月独照,竹林深处星光隐匿,丝丝寒气渗透皮肤。如裳只着一件单薄的锦衣,外套暗紫丝帛,夜风如鬼魅,撩起她的衣衫和如瀑青丝。她一脸静肃,双眸盯住前面一间竹屋,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你胆子不小啊,难道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屋内之人以内力传出沉稳却震慑十足的话语。

“并非我主动,是他相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吗?若非你弹琴相引,他岂会注意?”

如裳沉默不语。

“如裳啊如裳,你怎这般糊涂!你是杀手,杀手从来无情。”

沉默半晌,如裳说道:“那么你呢?你能做到无情?”

“放肆!”屋内之人一句重喝,似有将屋宇掀起之力道。“如裳,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可都是为你好,你当好自为之。若是再如七年前般,我不一定救得了你。”

仿若屋内之人站在她面前一般,如裳轻点头,便再不回头的离去。

一只夜莺的鸣叫惊破漫漫夜眠,惊骇人心,然如裳只是轻踏步履,似有意欣赏这夜深人静。行至城中一间酒肆,昏黄的光亮亦显得突兀明堂。如裳踏步进去,在屋角一桌旁落座,叫来店小二,点了一壶上等女儿红,两碟小菜,便酌起酒来。

店里的酒客不多,但也有几桌,有的郁郁寡欢,自斟自酌,眉宇间尽显落寞;也有的豪放不羁,执壶而饮,偶高谈阔论,声音甚是响彻。如裳扫他们一眼,便转眼看向窗外,手不自知的一杯接一杯的倒酒。

待到脸颊微红,已感眩晕,才知自己喝了不少的酒。正想着自己该往何处去而微微呆愣时,一只粗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如裳条件反射的一掌击出去,脸上早已露出厌恶的神态,侵犯之人猝不及防的迅猛后退,险些撞上桌角,带站定后,他脸上露出淫邪的一笑,道:“长得这般如花似玉,原是泼辣的女子,更得大爷我心了!”说完,他又欲上前情薄她。

虽是醉酒之姿,但杀手的警觉意识早已入心。加上此时的她并无心情与他周旋,心中微恼,便索性使出月剪花纱,只见顷刻间一只素手变幻数道丽影,身旋如欲飞影蝶,脚似柔水无波席卷之势,快如雷电,直慑对手。

那登徒浪子只“啊”的一声,便倒地,未曾有一丝挣扎。身上无半点血痕,然面色暗青,细看脖颈,一朵赤色莲花盛开其间,异常妖艳。

店肆中人早已惊得面色铁青,丝毫不敢言语。如裳也未加言语,走到柜台前放下两锭白银,便转身离去。

江湖上曾一度传言“颈盛赤莲”暗杀之绝美狠毒,死其手下之人再无还身之地,且无法得知死者毙命之门,故谓之玄妙。然如裳早已不再杀人,月剪花纱更是多年未用。如今重现,怕是又要引起一阵骚动……

【七年之毒】

七年前,她是霓员外的独生女,能歌善舞,又因倾国之貌,才华横溢而远近闻名。正好霓员外的好友公无期有一子,便誓约结为亲家。

如裳与子墨虽从未曾相见,但彼此听到婚约时似都有小小的期待,且未加反对。

婚期当日,一袭红色帛锦,挽着盘云髻头戴银质朱钗的如裳,宛若瑶池仙子,落得出尘不俗,一颦一笑,让人魂牵神摇。在伴娘的牵引下,如裳踏上大红花轿,往公府而去。

踢轿踏火盆等礼俗完毕,便是高堂之上白首天地。虽隔着大红盖头,如裳亦能感觉身旁之人必是谦谦君子,举止不凡,亦能待她以礼,举案齐眉。礼毕,如裳被送入洞房,而子墨,还要留在外面陪酒宴客。待到陪侍丫鬟出去之后,如裳便起身,掀开遮挡在眼前的盖头。环视整间雅阁,果是精心布置,一桌一椅质地精良,窗台丝竹月色朦胧其上,紫色帘帐亦显瑰丽,皆是遵女子嗜好而为。

如裳坐到桌边,倒一杯酒,放至唇边,醇厚的酒气扑鼻而至,如裳嘴角上扬,轻微一笑,便将酒一饮而尽。然,她却不知,一粒药丸从窗纸外直射酒中。须臾,她已感头晕目眩,趴在桌沿便无法再起。两袭黑衣闪至桌前,一人迅速脱去如裳的嫁衣,将其穿在自己身上,而另一人则将如裳背至肩上,穿窗而去……

子墨回来时,身子踉跄,酒气浓重,但潇洒气度丝毫不减。他行至桌边,倒了两杯酒,走至榻边,一杯予她,一杯自握。掀起盖头,便见一张绝世容颜,殷红朱唇,晚霞双颊,柳烟眉下一双眸子流光闪闪,很是动人。她莞尔一笑,便露出浅浅酒窝。子墨一时神思恍惚,她举起酒杯,环住他的臂膀,将酒杯举至唇边,说道:“及尔偕老。”

子墨恍惚喝完酒,将酒杯放至桌边。她举步至他身边,扶他至床上,帮他宽衣。他脸颊丹红,往后一仰便倒在了床上。此时,早已月度中霄。窗外夜阑人静,皎洁的月白静静的铺洒在庭院中,照得一片温婉如春。

如裳被运出公府后,便被弃在一片竹林里。梅花酿是剧毒,中毒之人十二个时辰内若不服解药,便尸骨成灰。然解药难寻,寻常之人更是寻而不得。加上如裳并无武功护体,解救几率更是微乎其微。时光流逝,仿似几个世纪之久远,那人,便只是这样地静静地躺着,动也不动。风花雪月,盛衰荣辱,生死存亡,只不过是一纸笑谈,而她,已不知其所为何。

醒来的时候,一缕阳光投射进眼眸,似是失明多年重获光明之人,她突然觉得阳光异常刺眼。正欲抽手挡住这强烈的光亮,才发觉自己的手置于一男子宽大的掌间。男子正俯身趴在床沿浅睡,似是察觉床上之人的动静,他霍地睁开眼睛,盯住她的脸。依旧脸色发白。如裳未能瞧见他的真面目,只因他带着半月形面具,遮住了一半的脸。

被他的目光灼烧得有些不自在,她欲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以你目前体质最好还是不要动的好。”

如裳并无挣扎,只是开口相询:“我怎么会在这里?”

“有人想至你于死地,而我,把你捡回来了。”

如裳嘴角轻微上扬:“置我于死地?”

“嗯,桃花酿之剧毒,易种难解,为救你,耗费我大半真气。”

“你又何以如此?”如裳投向他炽热的眼眸。

“想救便救,无需理由。”他微微停顿,又道,“不过,如今你的性命已是我的,自此你便要听我差遣。”

“原来如此。”如裳轻哂,“如是不呢?”

“你定会同意的。难道你不想查处下毒的真凶吗?”

“若是我不想呢?”

“父母之仇呢?”

“什么?”如裳嗖地腾起身,坐定,说道,“你说我的父母怎么了?他们怎么了?”

“你自行斟酌,晚上我会再来。”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她真的想不清到底是何人与她家如此血海深仇,竟下此毒手。她以为只有自己中毒,却未曾得知与父母早已阴阳相隔。昨日离去前还见两位双亲熟稔的面孔,母亲哭着与自己挥手,父亲虽未哭,脸上却早已暴露了他的难舍难分。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只是一夕间,满腹的仇恨顿生。她早已忘掉身体里毒药隐隐作痛之苦,眼睛似也干涸,竟流不出一滴眼泪。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翻滚往昔,只觉如梦。

晚上,男子如约而来。他点亮屋里的烛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在水里又放了一点白色粉末,走至床边,扶起她,将水慢慢灌入她的嘴里。她醒着,只是未睁开眼,亦不想知她喝的是什么。

“怎么?还未想清?”男子似是对她说,又似自言自语。

半晌静默,如裳才缓缓睁开眼,道:“若是我听命于你,你会教我武功么?”

“当然,我的手下从无废人。”

“但想必他们亦是如我这般心死之人,所以为你卖命,从不自顾。”如裳不屑一顾的瞟他一眼。

“哈哈,聪明,果不费我苦心。”男子似很是得意,脸微扬。

“哼。”如裳扭过头,不愿看他。

“为以防万一,服下这颗药。”他伸出手,递于她一颗黑色丹药。

“是什么?”

“毒药,如此我才可放心。解一毒,种一毒。”

“谋心之人早晚为人所谋!哼!”她仰头吞下毒药。

“哈哈!能谋我者早已为我所谋,自是不用你担心。我每日会给你少量解药,以缓解你体内毒药之侵。两年内你必要养好身子,我会教你月剪花纱,让你成为江湖人人畏惧的暗杀手。”

“我的父母为何人所杀?”她并不关心他提及之事,反而相问。

“蛊毒教。”

“我从未得知与他们有任何血仇,为何灭我家门?”如裳手握成拳头,指骨间隐隐泛白。

“是没有,可是有人欲取代你,所以便雇他们灭了你家门。”

“谁?”如裳语气微急。

“公子墨之妻。”

如裳蓦然抬头,盯着他的脸。“不必如此看我,如今你要做的,只是如何使自己强大。我许你七年内灭蛊毒教,杀公子墨妻子,但同时,你必须完成我布置的每一项任务。”

“好……”

【血海深仇】

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

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江城滴漏长。

眨眼间,五年已过。如裳每日于竹林深处勤加练习月剪花纱,以至出神入化,其妖冶魅惑便再难自掩。若说她在武,不若说她更似翩翩起舞。只因,一武生,一舞成。残晕照花血,霓裳舞倾城。

而他,便是这样痴迷的看着她在这幽幽竹林,一舞千年,如痴如醉,沉迷深陷,无法自拔。

那日,当她提出要灭蛊毒教时,他未加反对,只是提出同去。他已很久未曾亲自动手杀人,只是不想她独陷险境。毕竟,蛊毒教于江湖上存在已有一百余年,不是轻而易举便可灭的。随行的还有众多暗杀手,都是经他精心挑选的。

一场厮杀是在所难免的,只是,他们是有意而来,而蛊毒教,事先完全未曾获取半点风声,在开场便已落后许多,死伤数半。再加上云衣裳的暗杀手武功都奇特异常,江湖上还未有人习得其武功,举凡见过他们使用其武功的皆以成其手下鬼魂。而蛊毒教,虽善于用毒,却不及他们下手之快。况且于暗杀手来说,防范被人下毒亦是他们警觉之事。最终,蛊毒教一夜之间便从江湖上消失匿迹,引起轩然大波……

灭了蛊毒教之后,如裳便独自一人先行离开。因真正的仇人还存在于世上,且夺她夫,此仇誓报不可。

还是那庭落,五年前,坐在大红花轿里,虽看不见外面,她亦细心感受了每一条路的风景,那么美好想要细心收藏的一切,只因一个女人的擅自闯入而夭折,这是她断难释怀的恨。恨极,再难自抑。

庭落里种着雪白梅枝,枝桠伸展有致,定是精心打理。穿过梅林,便见绿瓦灰墙的居室,雕花暗红横栏环绕屋檐,尽显淡雅之气。门是虚掩的。如裳自行运功,以内息护身,使自己的行动尽量不为人所觉。轻巧地一个折身,便跃入门内。如当年所见,房间并无多大的变化。如裳扫视房间一圈,见一个女子着一件淡黄锦衣,外套白色丝帛,躺在卧榻上小憩。青丝直泻而下,落至脖间,面态雍容懒散,却毫不掩出尘不俗的绝色。当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只是,生得如此倾国之容的女子,怎是蛇蝎美人?

胸间有一丝起伏,如裳压下怒气,缓缓走近,抬起手,正欲下手击之,不料掌下之人一个翻身,便旋转数丈之外。女子轻挑嘴角一笑,伸伸懒腰道:“贵客来访,死丫头去哪里了,也不通报。”

如裳见她肆意之用言语举止,便至定是公子墨疼惜她,才使她这般无拘无礼,心微微泛酸。她也不多言语,道:“你应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而来吧?”

她故作迷茫地道:“哦?我怎么会知道呢?”

如裳心中怒气渐盛,道:“少装蒜!今天便是你的死日!”说完便朝她击去。

女子柔媚一笑,迎上她的掌,与她来回几个周旋,形影间隐见调戏。如裳气急,但转念一想,似是故意激怒她之意,便悄悄平息内心情绪,又几个旋身,破门而出,至于梅林之间。梅花不甚力道,纷飞如雪飘落。人影交互晃动,一个妩媚动人,一个冷峻绝美,一个出手玄机暗藏,一个招招出其不意,捉摸不定。如裳不欲与她周旋,时间愈久,越打草惊蛇。

她一个转身,退出一丈,轻叩手指,欲使出月剪花纱,依旧不甘心的问出一句:“当年为何灭我家门?”

“若不斩草除根,你父母便是中间最大的阻隔,我又岂能与子墨安然携手共度七年?”女子回道。

如裳未料到她会回答,且不说这答案在心中猜想过千万遍,今听她如是说,心间凛然。“你只是为了与子墨在一起,便可对一个无辜的家族下次毒手,未免太过狠毒。”

“哼,我深爱他十多年,你却只需凭借一个好友之女的名义就可步入他的家门,我怎肯甘心。他是我的,谁也夺不走。”女子侧身对她,声音冷然有力。

如裳心念成灰,旋转纤指,只见瞬间形影变幻难测,真气聚于掌间,似一道劲风直穿胸间,然,风无形体,自是无所不在,难加掌控。她脚步亦数种变幻,如轻点水面荷叶,无规律可行,向眼前女子直迎而去,速度之快难以形容。

女子还未看清来势,只警觉性的出掌击去,却未料这一掌牵经动骨,颈间赤莲花瓣逐次拨开,一朵莲花大开,入目惊艳。而女子早已卧地,不见丝毫反应。如裳只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去。冷风削骨,惹得衣袂轻扬,映照决绝背影薄凉……

【烟花倾城】

陵安城一年一度的烟花节到来了。城中店肆烟火生意异常火热,家家户户为了融入这喜庆的氛围,都会购置一两个烟火,以待全城同乐的那日燃放。各巷间门户都挂起了大红灯笼,街上行人也异常之多,欢乐之情溢于言表。

如裳回到望江楼已是三日之后。回到自己的阁楼,卸下一身沾满尘土的衣服,沐浴完毕,便有丫头传话说公子墨相邀她共度今晚的烟花节。如裳坐在梳妆镜前,拿兰木梳梳自己的发尾,脑海里浮现七年前拜天地的一幕,那时他就站在自己最近的地方,即将成为自己的夫。沧海桑田,往昔恍如隔梦。虽然她一直欺骗自己,但有些东西真的改变了,永远不可能回到原点。如裳起身,换了一件宽袖流云苏摆绣花长衣,外套粉红丝帛,腰间系白玉缎带,突显婀娜多姿。长发垂落腰间,并无梳扮复杂累赘的发型,只将鬓间发丝拢至脑后,用一根浅蓝色玉带竖起,额间垂挂一海绿玉珠。淡雅而毫不掩销魂摄魄容姿。她突然很想再做一回寻常女儿家。

申时,子墨已在望江楼前等她。他一袭白色缎袍,外罩淡蓝丝帛,头发挽至脑后,以一根白色锦带束起,余下的发丝则披在背后。他轻摇折扇,神情淡然。两人相见的时候,都有片刻的神思恍惚。

如裳的贴身丫头胆大的道出一句:“小姐与公子真是才子佳人,像极了一对恩爱夫妻。”

如裳回过神来,嗔道:“没规矩的丫头,也不看什么场面。”

子墨一愣,随即笑道:“不过一句戏话,不碍事。”

如裳道:“只怪我平时太惯着她了,才叫她如此放肆。”

“没事,我们走吧!”子墨伸出臂膀做一个请得姿势。

如裳亦不再拘礼,径自朝前走去。子墨随即跟上,与她并肩前行。两人一时无话,各自看周围的景物。走至路口的时候,一大群人都聚在一起,等着人群外的一人点燃烟花,花火伴着声响直冲入天,绽开五颜六色的花瓣,其坠落的星火似牛毛细雨纷然飘落,似蒲公英随风漫天而舞。点燃的烟火也越来越多了,便如百花争艳,竞相盛开。火光满天,而火光下仰头的人们,脸上都溢满的欢愉,冲口而出的呼叫时起时伏,偶尔盖过了烟火的声响。

子墨走到如裳身边,伸出手,用扇子遮在如裳的头顶,挡住从天坠落下来的火药渣。如裳心中微怔,抬头仰望他,便见他温暖清澈的眸子看着自己,笑容亦是莞尔动人。一刹那间,她觉得幸福从未离开。她亦回她一笑……他们回转头,继续看绽放的烟火。此时,百姓都拿着自家的烟火放置路上,摆成圆形或线形点燃。五光十色映射漫天,烟火倾城。她想,这是真正属于她的时刻,拥有他的时刻。而他,亦是拥有她的。若时光静止,该多好。

烟花还未完全放完,但两人都已有些疲倦,便找了一间雅致的茶楼,点了茶,如裳看着他头上的灰渣,禁不住便笑了。子墨察觉,抬手拍拍头发,抱怨道:“站得太近了,况且身边还站着位佳人,纵使不愿,也不能失了君子风范啊。”

如裳心觉好笑,也不搭理,只是面上笑容未改。

他们又随便找了些话题聊了许久,不觉天色渐晚,起身的时候,街上人群早已散去,只余一片狼藉,融入月色中。

走至街口,子墨突然停下,转身面向她开口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于你得到证实。”

他盯着她的脸,她突然觉得他这样的眼神太过凛冽锋利,像一把尖刀在脸上划出数道血痕。她的心突地感到一阵生疼。

如裳平息内心,开口道:“什么?”

“月剪花纱是不是你的独门暗杀?”

“……”她的心咯噔一跳,有力而疼痛。

“传说月剪花纱之玄妙便是颈盛赤莲,妖媚触心。”

“是又如何?”她冷淡的答道。

“两年前我曾在我妻子的颈间看见了那朵赤莲。”

她猛地抬头,寻向的眼睛,决绝无情,怒气隐忍其间。

“原来你约我出来的真正目的,不是看烟花,而是替她报仇。”她冷笑道。

“为什么?”

“杀手的天命便是杀,不为缘由。”

“你怎可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人?”他的声音陡然加大。

“你爱她吗?”如裳沉默许久,终是问道。

子墨微愣,不想她会问这个。“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

“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月剪花纱的?”

“三日前你在酒肆杀人,我正在那处。”

“你跟踪我?”

“……”

“是我杀的,你要报仇便来吧。”如裳使出轻功霎时后退数丈,侧身相对,语气傲然。

子墨握紧双拳,身形微微颤抖。心如滚滚潮海,难定起伏。许久,他道一句“终究不过一念妄想”便朝她击掌而去。

【若如初见】

她站定,只等他手掌袭来,欲击胸间,一个轻巧的旋身,躲过他的来势汹汹。柔软身段往后一仰,脚下速行至他身下,挥手击去。

子墨一个翻身,落至她的身旁。两人又数个来回,一个阴柔,一个阳刚,初觉之下仿若月下共舞。子墨屏息内敛,汇聚掌间真气,再次击向她胸间,其力道数倍于之前。他以为她会以月剪花纱相抵,但未料及,她竟丝毫未加抵抗,一掌重击于胸。她一个踉跄,旋身倒于地上,双手撑地,嘴角溢出一丝血痕,她抬头,笑道:“如此,可泄你心头之恨?”

“你怎么……”子墨一时无措。

“没什么,只是不想与你如此。”

“如裳……”子墨站立片刻,欲走近,突然一道劲风直迫面门,他一个旋身躲开,便见一道黑影立于面前。

“你是何人?”子墨沉声道。

黑影没有答他话,而是转身扶起如裳,开口道:“你终究逃不出这场劫难,为何如此傻?”他抬手,替她抹掉嘴角的血丝。露在面罩外的眼睛尽显疼痛和爱怜。

“我没事。”如裳嚅动苍白的嘴唇。

黑影没有再与她说话,扶她起来拥入怀中,对子墨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如裳才是霓员外的女儿宛如,她才是你的妻,你竟然为了别的女人要杀她。真是愚不可及。”

子墨蓦地睁大眼睛,看向如裳,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与你相伴五年的才是最初的凶手,你以为你的岳父母一夜之间死亡为何人所为,都是你那个所谓的妻子。”

如裳虚弱的伸手轻堵黑影的嘴,道:“别说了,带我走吧。”

“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子墨大声道。

“你既已开口相询,便是不再信任。那辩解又有何意义?”如裳道。

如裳望向黑影,再次道:“我们走吧!”

黑影低头望向她,见她脸越显苍白,温柔地道:“好。”他轻抚她额角散落的发丝,说道,“我再也不许你离开。”

如裳没有答话,抬脚欲踏步前行,却一个虚空身子直坠下去,黑影用力一拉,把如裳横抱双手间,便要离去。

子墨呆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待他们要运行轻功而去时,才开口轻喊道:“如裳……”

如裳早已昏厥在黑影的怀抱里,根本未曾听见喊叫。黑影也不待他再次出声,便带着如裳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