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腿姑娘

滨江公园是市里百十个公园中较大的一个，宣传栏就有十二处。老吴是这十二处宣传栏的管理员。可是他因车祸住院了，病假半年。公园管理处王主任问老吴谁代管宣传栏合适，老吴建议说，就美腿姑娘吧！他说的这美腿姑娘叫张晓晓。进园工作那会，正是初夏，听说公园招工招进一个漂亮女孩，职工们都跑来看。是谁见了先尖叫起来：看！是个美腿姑娘！大家认真看看，赞叹不已：名副其实的美腿耶！我们大上海都少见！她一个农民妹，她爹妈怎么给了她这么一双美腿呢，真有福气！这腿要是长到我的屁股下面就好了！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美腿姑娘”就叫开了。从此，喊美腿姑娘的人比喊张晓晓的人多得多。

王主任说，你说的是张晓晓？老吴说，还有谁？王主任为难地：我说老吴啊，你不是不知道，张晓晓一是农民工，二是女孩子，“美腿”跟管理宣传栏有什么关系？我看不太合适吧。老吴说：张晓晓进园快三年了吧？第一年管理二号厕所，大家说美腿姑娘不错；第二年管理一号门卫生，都说很好；今年管理中心花坛，那次上级来抽查，还表扬的呢！这不就结了？王主任怕影响老吴情绪，就说我们考虑考虑再说吧。

说“考虑考虑再说”，是王主任的策略。他把张晓晓代管宣传栏的消息一吹风，咦？赞成的多，反对的少，王主任心想：这美腿姑娘真有人缘呢，于是就让张晓晓代管了。

张晓晓接任不几天，就向王主任建议：她要改革宣传栏里的布局。王主任问怎么改法？张晓晓说：很简单，把上一排的报纸和下一排的广告对换就行了。王主任说，那还不是报纸和广告吗？张晓晓说，这一改，社会效果可能就不一样了。王主任问怎么效果就不一样了？张晓晓说：原先报纸放上面，想看报的人看不到；广告放下面，看报时广告被人给遮住了，想看广告的看不到。王主任还是不解，叫她说详细点。

张晓晓比划着说：上班时间，来公园的大多是退休的人，年龄大，视力差，不戴眼镜就看不清报纸上的具体内容。他们是来锻炼的，谁戴老花眼镜跑？只好望望标题就算了。“看标题”的人往那一站，下面的广告就遮起来了，广告就看不到了。这样一来，广告商也不愿意来了，宣传栏就成了摆设。

王主任这才听出点味道来，说：“有点意思。美腿，你再具体说说改革后好在哪里。”张晓晓笑眯眯地说：“眼下上上下下不是正在‘转变发展方式’，时时事事处处要‘以人为本’吗？往下放，想看报的好看报了，往上放，想看广告的好看广告了，皆大欢喜，服务不就有对象、有效果了吗？”

王主任向张晓晓提出了几个问题，都被张晓晓一一回答了，王主任不但信服了，而且夸奖了张晓晓一番，说，明天开个全体员工大会，你说肯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我相信。不过没关系，我会为改革鸣锣开道，一定让你的创意有个发挥的平台。

果然不出张晓晓所料，全体员工大会上，有人说：公园里的宣传栏是一块重要的文化阵地，怎么让广告占了上风呢？搞改革也不能不讲政治啊。有人说：农民工搞这事，有点不那个，是有点滑稽。还有人说，她还拿美腿当权威了呢！王主任耐不住了，严肃地说：“同志们，农民工怎么了？我们都是上海人是吧？可是，我们吃的穿的住的，还有我们走的路，哪一样离得开农民工？农民工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啊！”有谁高喊了一句：“我们的祖宗都是农民！”王主任说：“所以，我认为，说话要公平，办事要实际。谁会出点子，为老百姓服好务，谁就是最‘讲政治’，谁就是英雄！她张晓晓什么时候拿美腿说事来着？人家想的对，做得好，不能不服气！我才开会回来，有重要会议精神正要向大家传达呢！”七嘴八舌地：说吧说吧王主任，我们听你的！

王主任说：“你们真要听我的？那我就把故事讲给你们听！”

原来，那天张晓晓向王主任提出改革宣传栏的方案，王主任觉得有道理，正在高兴，忽然又有些为难地说：“美腿张，你想过没想过？广告往上一放，报纸往下一放，这不就本末倒置，有‘拜金主义’的嫌疑了吗？”张晓晓说：“王主任，你听说没听说？什么主义不主义的，应该少谈点‘真理’，多做些实事嘛！”王主任真没有想到，这个“农民工”的女孩子，居然说的跟自己那天在市里绿化工作会议上听的是一样的，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呢？哦对了，她是个新闻迷，肯定是把这个新精神烂熟于心了，真是好样的！自己身为主任，听上级讲的，向下级说的，“转变发展方式”啊，“以人为本”啊，“少谈点‘真理’，多做些实事”啊，原来这个美腿姑娘不但想了，而且还向我这个主任来建议呢。说大道理吧，是既有社会效益，又有经济效益，真亏她想得出！美腿还真能干美事呢！

想到这里，王主任笑容可掬地说：“美腿张，你的‘改革方案’我同意了，马上可以实施！”张晓晓惊喜地问道：“主任说的是真的？”王主任严肃地说：“当然是真的！嘿，你这个美腿，你以为我是在‘美嘴’吗？”张晓晓说：“不是不是！我是说要是有人反对怎么办呢？”王主任说：“你看你看，那我就履行自己的职责——做好宣传说服工作，宣传‘以人为本’的理念，让大家都实事求是地‘转变发展方式’呀！”

王主任停下，望望大家，说：“这不，听了故事，也就是我要传达的会议精神，大家明白了吧？”

王主任又把每个人扫视了一遍，发现一个个的脸上都升起来阳光，一个个的眼里都写作好字，于是说：“没意见那我提议，在张晓晓兼职期间，多劳多得，给张晓晓加工资！”

下面一片掌声。

这一改，公园四处大门的秩序管理员反映说，留言簿上留言的多了，都说宣传栏改得好，看报纸看广告互不干扰，而且看得清，是谁想出这么既简单又实惠的好点子，这人不管是谁，不但可以给他评优，而且应该给予奖励。

这一改，广告公司争着上门了，说你们总算开了窍，早要是这么的安排，说不定我们单位的经济效益现在要好得多了。

转眼到了年终评优，像往年一样，公园分一个名额，王主任是当然的人选。今年，王主任提议，这个名额属于美腿姑娘张晓晓，。不用说，一致通过。

出人意料的是，今年滨江公园管理处还破天荒地被评为市级先进单位。表彰会上的主题词是：以人为本中的小创造，大智慧。

张晓晓增订了《工人日报》和《益寿文摘》报，让滨江公园的十二处宣传栏更贴近游客。游滨江公园，许多游客不是说“游滨江公园去”，而是风趣地说“看美腿姑娘去！”王主任听了这些传说，总是欢喜不迭地自语：想不到，美腿姑娘成了滨江公园的名片不算，还成了我们公园的一道风景线！不错，改革创新风景，人可以创造风景，可不，人就是最好的风景嘛！

滨江公园的先进事迹上了报纸、电视台，特别是长了农民工志气。这，给张晓晓带来了喜悦，可是，更是带来了麻烦。

打张晓晓被滨江公园招工应聘那天起，张晓晓就走进了一个五彩缤纷的梦。她不仅仅是有了一个可心的工作，而且有了一个说朋友又不是朋友的男同事。这人叫周志成。周志成是公园所在社区的青年，技校毕业就在滨江公园当电工。周志成上岗时，张晓晓应聘当滨江公园的清洁工才几天。他一眼就看上了张晓晓那双美腿。他和大家一样，喊张晓晓就叫美腿，或美腿姑娘。张晓晓初来乍到，不好多说，只得声喊声应。

周志成才工作三个月就应征入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心中喜欢的张晓晓，真有点想法。当了三年消防兵，写了不少信，张晓晓没回过几封，只是每每接到电话，都能谈上一阵子。

周志成即将退伍了，哪来哪去，当然是回到滨江公园当电工。张晓晓告诉周志成，公园里职工都在议论纷纷，说，周志成是消防兵，回来让他当兼职消防员。周志成当然满心欢喜，他的“桃花梦”就可以继续往下做了；张晓晓心里也乐——毕竟周志成是她三年的朋友了嘛。

正当他们如胶似漆等待相聚的这心旷神怡的一刻时，报纸上的一篇报道如晴天霹雳，张晓晓被击打得心肝破裂，痛苦万分。原来是报道中把张晓晓的身世公之于众了。那是一段多么让张晓晓不堪回首的往事呀！特别是，同事们知道了怎么办？周志成知道了怎么办？张晓晓捶胸顿足：就因为我做了一点儿该做的事，是一个不幸的女孩，才受表彰吗？于是有新闻了，自己会写会笑了，就拿别人的痛来开涮吗？什么报道！什么记者！

亲爱的读者，不能误解了张晓晓的言辞，要理解的是一个不幸女孩心情和处境。

张晓晓流着泪，眼前的报道上分明地写着：

县城边上的张家湾是个山清水秀的小山村，张晓晓的家就在这个村子里。她是幸运的，出生在土地承包到户几年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的1982年。可是，家里却非常不幸，爷爷奶奶她没有见过面，他们因为戴了富农分子帽子，在文革中遭到无休无止的批斗，贫病交加，双双含冤自尽了。她爸爸那时20岁，一个“黑五类”的青年，白天在生产队里干活，晚上被派到离家两里地的河边看排灌站。到1980年家里成分改为社员，他已经28岁了，还是光棍一条。1981年初，邻村的刘姑娘非要嫁给他，他才在“改革开放万岁”的呼声中有了一个温馨的家，第二年，有了张晓晓这个梦寐以求的宝贝女儿。

县福利院就在张晓晓的家张家湾的旁边。这可是张晓晓这些少先队员最关心、最常来的地方。因为他们是四年级的红领巾志愿者，常阿姨就是他们红领巾小队帮助的对象。不久，因为这个常阿姨，一场灾祸让张晓晓落下了害怕夏天的痛苦心病。

常阿姨是个有抑郁症病史的孤苦女人。端午节这天，像平常一样，张晓晓和几个同学到福利院看望常阿姨。他们一行可漂亮了：男孩的校服是红条子镶嵌的白色短衫和短裤，女孩的校服是白条子镶嵌的天蓝色短衫和短裙。胸前飘着红领巾的他们给常阿姨送来了麦片，常阿姨高兴地笑个不停。同学们有的洗碗，有的倒开水冲麦片。张晓晓看着冲好了的麦片说：阿姨，这麦片又甜又香又营养，您一定喜欢。常阿姨笑嘻嘻地走来，二话没说，端起泡好麦片的碗，往张晓晓一泼，顿时，张晓晓疼的哭喊着在地上打滚，常阿姨却哈哈大笑不停。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常阿姨犯病了。

从此，漂亮的张晓晓左腿从上到下就留下了难看的大片伤疤，张晓晓就落下了害怕夏天的痛苦心病——她一个女孩子，再也不能在公众面前穿短裤、短裙，再也不能在公众面前露腿了。从此，张晓晓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初中毕业，她父亲病了，医生查出了是肝癌，很难治的，三个月后，离开了人世。她，16岁，停学了。

停学就得下地干农活。干农活有时就得把长裤褪卷得高高的。每当这时，张晓晓的心病就犯了：浑身颤抖，大汗淋漓。

两年后。张晓晓18岁了，是成人了，她终于做出决定：跟几个姐妹到上海去打工。

姐妹们来到了上海这个花花世界，住在一个很普通的旅馆里，个个乐不可支。她们太喜欢这个梦中的天堂了，决定先街上逛逛。她们按照事先的约定，丝袜短裙，穿行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之中。在初夏明媚、温馨的阳光里，她们和满大街露胳膊露腿的的年轻女人没有多大区别。当然，张晓晓暗暗庆幸姐妹们让她穿丝袜的创意。于是，南京路步行街、外滩、东方明珠公园就留下了她们第一路庆幸、欢笑和祝福的足迹。不久，她们都如愿以偿地找到了各自比较满意的工作。

在他们刚来时住的旅馆旁边是个公园，她们到公园里徜徉了几回。就是几回公园徜徉，让故事的主人公张晓晓从此找到了人生的去处，找到了发挥自己光和热的岗位。从此，张晓晓就步入了生命的黄金期。

是的，这个报道无可厚非。

可是张晓晓却认为：不错，你没有说一句假话。可是，你大不该公开我的隐私，刺伤我的痛，让我难以做人！想起三年来的苦心和焦虑，张晓晓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招工进了滨江公园，一开始，就认识了周志成这个喜欢她的青年职工。虽然三个月后，周志成服兵役离开了她，可是那一封封热情洋溢的书信，一个个温馨而甜蜜的短信和电话，让她感到欣喜而内疚，让她感到幸福而不安。因为，周志成还不知道她张晓晓左腿上有那么多的伤疤，那可是女人最致命的伤疤呀！她想，周志成是冲着她的美腿来的，万一知道了她的美腿原来是丑腿时，周志成和所有知道她的人岂不要骂她是个大骗子吗？她的工作不就要泡汤？她和周志成的交往不就要画上句号？张晓晓不想昧这个良心，真想把真相告诉王主任和周志成，可是，她又没有这个勇气。就为这，张晓晓有过多少不眠之夜呀！所以，周志成给张晓晓无数封信，张晓晓因为心中有个结，信就没有回过几封。

正想着，王主任给张晓晓送来了一封信。张晓晓一看，是周志成写给她的。张晓晓刚刚打开来看，手机铃响了。她一听铃声，就知道是周志成打来的电话。她决定接，她决定向周志成“摊牌”。可是，张晓晓听着听着，却泪流满面，悲喜交加，不能自已。原来，电话里周志成说，这个写报道的记者是周志成的同学，又是好朋友。为了报道张晓晓的先进事迹，到张晓晓的家乡采访时，发现了张晓晓“美腿”的秘密。朋友记者情急之下，就事先和周志成通气，问周志成是不是知道这回事？周志成大吃一惊，说不知道，请同学记者暂不要发出去。两天后，同学记者接到了周志成的电话，说，我已经想通了，也和家里商量好了，你那个报道尽管发吧！就这样，张晓晓就遇到了这个“晴天霹雳”。

张晓晓义愤填膺，骂道：看我不是真美腿了就甩开我作践我了是吧？原来你是这么一个不明事理的家伙！还军人呢！竟拿自己心爱的人的隐私当儿戏，今生总算认识了你！本姑娘要看看你这个家伙在信中还胡说了些什么！

张晓晓放下手机，摊开信：

亲爱的晓晓：是我委屈了你！请你务必原谅了！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这你知道。说真话，一开始，我是冲你的美腿的。在部队这个大学校里，我开始懂得，爱一个人，首先要爱的是她的心灵。你第一年管理二号厕所，大家说美腿姑娘不错，你告诉了我，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心灵美的姑娘；第二年管理一号门卫生，都说很好，你又告诉了我，这就坚定了我爱你的信念；第三年管理中心花坛，上级来抽查，还表扬了你，你还是告诉了我。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你真是一个心灵美的人啊！不是心灵美的人，能年复一年地出色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吗？所以，美腿不美腿，那不是我爱你的理由！你懂了我的心思了吧？你腿上的伤疤，不是隐私，因为十几年来，知道的人太多了；你腿上的伤疤，更不是耻辱，而是你幼小就心灵美的印记，而是自豪啊阿晓！所以，当我的朋友告诉我你的“秘密”时，我虽然大吃了一惊，也有过惋惜，流过泪，失过眠，但是，我感觉到你自强不息，更加可爱，更值得我爱！因为你从小就是一个好孩子，你的打工生涯更说明你是个值得我学我爱的人！于是我让我的朋友把你公之于众了。不是吗？这样，可以让更多个人夸你学你呀，我们是在弘扬“奉献”文化呀，我们同样在为你自豪啊！你永远是我、我们心中的美腿姑娘！

亲爱的晓晓：我就要退伍回到你的身边了。只要你看得起我这个“哪来哪去”的工人，我就娶你终身！我们全家都在等你的允诺呢！

真想马上拥抱你阿晓！

周志成。

张晓晓矗立在窗前，她那么春风满面；东方明珠矗立在张晓晓的面前，她那么雄伟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