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佬儿福坤
渔佬儿福坤,一辈子靠着捕鱼为生,养活了自己的五个子女,还救活了两个寡妇。即使,后来,他不愁吃穿,依然不肯搬离老屋,为的是和长江厮守。而最后,他终究死在了长江里,尽管死因不明,却也了却了一生的心灵守护,或许,他的灵魂仍旧坚守……
他家住在黄山的南麓,父亲从钢铁铸造厂退休后就把家搬回了村里,他自己也从老煤栈码头下岗回了家,劳碌一生的他并没有积聚几多钱财,他决计要在山的北边长江滩途上架设一支扳网,那时的江边还没有开发,有着原始的面目是个幽静之所,给人以悠远空灵之感,人迹罕至之处,少了些俗世的浮躁及烦恼。
江边的居民,很大部分是无田无业的贫苦人家,为了生存,只能操起最简单的工具,肩背虾篓子在江畔干些捕惫捉虾的辛苦行当。而把捕鱼作为唯一生计的福坤却另有门道。
在黄田港西边五公里的长江滩涂上,插满了一种叫簖的捕鱼工具,总共有二条作业流水线。《辞海》上对于簖的词句解释是:插在河流中拦捕鱼蟹的苇栅或竹栅。
住于扬子江畔的江滩因为有几架小山起伏在江边,江南岸的滩涂宽阔婉蜒,具备了置放簖这种捕鱼工具。
渔佬儿福坤有智慧和灵感,他常年厮守在黄金水道旁边,摸清了四季江水潮涨潮落的规律,更是摸准了江的脾气及秉性,他家处在的山湾,面前是是伸入江中的半岛,江水撞向半岛便自然形成了江水回流的路线和江水旋转的景象。
在江湾里的滩途上,福坤到山坡上砍下竹杆,扛到江边,趁着中午后江水潮水低位时,穿着长长的背带式胶皮长裤,迈着沉重的步子弯着腰一步步在江边的滩涂上设置他的捕鱼工具“簖”。“簖”是用一米上下竹杆插成一条呈锥形状的城里弄堂式的篱笆墙。它的口子特别宽大,有二十米左右,像一只喇叭,对准了江水回流的方向,因为江边的鱼儿就游戈于回流中。竹子排成的弄堂曲折盘旋,弄堂随着接近尾端越牧越窄,到尾部时就已经收缩成只有一二平米的“渔箱”。江水涨潮时,游戈的鱼们随着回流的潮水从喇叭口游进去,沿着竹杆铺排成的弄堂朝里游进去,因为江里的鱼习惯朝前游而不是退回游,当鱼游到尽头时就自觉地进入了竹笼子般的“渔箱”。潮水退后鱼们就成了翁中鱼。
设置一个“簖,”也是要花费许多本钱的,光竹子就需要几百根几吨重。竹杆设置成簖后,忽在江水中浸埋忿忽在太阳下暴哂,二三年时间下来,就会报废--投资成本也不小,架一支渔簖子,一个人做却实很累。他年轻时,和村子里仁忠,苟林他们几个伙伴一起做,捞鱼的日子由合伙人轮着捞收,每人家捞二天或者三天,捞得多算是运气好,捞些小杂鱼是自认为霉气,大家并不计较捞多捞少。伙伙们常相邀到自己家中烧鱼喝酒。
渔“簖”可长可短,一般在二百米至五六百米空间。当福坤手里拿着网兜,肩扛着塑料桶或者竹篓子,在鱼箱旁打开竹杆的活动门,就可以捞鱼了,鱼少的时候只有几斤小杂鱼,多的时候可以捞出几十斤。草鱼鲈鱼白鱼--春上的时辰会有刀鱼河豚--从鱼簖里收获一条条鲢鱼青鱼扁鱼时,他的脸颊在江水的映照下会显现出黝黑油亮的模样。
不管“簖”子里有没有鱼,一定是要下江滩捞的。下得江滩,穿过长满芦苇的滩地时,裤子已经湿到了腿根部,进至渔簖时早已全身汗水。夏天还好些,习习江风吹拂在身上有些惬意,秋冬季节,冻得全身瑟瑟发抖,干这行当是个苦命活。凡是有路子在城里商场做杂活或者城郊工厂里做装卸货物也比干这行当强。
捞鱼就是收获,有不劳而获的人眼馋着,钻着空子下了江滩去偷鱼。
福坤在江堤上用毛竹搭了个木棚子,里面放一张竹塌外加一张小方桌一台收音机--他要睡在小屋里看星星看月亮,听着潮声而眠。
他先计划着挑些大的鱼拿到菜市场去卖--城里人喜欢吃鲜活的长江鱼,价格是养殖鱼的双倍。福坤自己便享受那些小鱼虾。
他的全身都湿透了。汗水以胸膛一直朝肚剂眼下流淌,他的嘴唇因为江水的冰凉以及长时间在江水中的浸泡而显示灰黑。嘴唇因为辛劳或者江风的吹动而干裂。他的心悸动着,随着鱼们在渔篓里的跳跃而鲜活着。
今天是八月中秋,他捞到了一条少有的十几斤的大青鱼--他要拎到吴寡妇家里去,吴玉梅的宝贝女儿考取了省城的大学,刚离开家,吴寡妇一定很孤单。
他私底下给了吴寡妇二十万块钱--让吴寡妇给上大学好女儿交学费。那一晚,吴寡妇来他家里时,带了一小坛黄酒,两人在木捅里洗过澡,又烫了酒,那一晚,是福坤七十岁生日,他的竹榻床响了半夜--夜虫帮他俩呻吟。
七十年代初,他从屋的左右砍下大量的树木,自己用锯子斧子打造了三个井字架,从江边芦苇丛里填埋了石头,控起一座竹木栈桥,栈桥伸入江中百余米。他在栈桥顶头架了一江扶梯,扶梯朝上是一顶可以遮风避鱼的凉棚。栈桥伸入江水中的一头便是两丈见方用四根粗毛竹撑起特扳罾。他的扳罾使用操作很省气力,他运用了四两拨千斤的杠杆原理。一张大网,拉赶身放下网轻松自如--他迎着日出家门,披着晚霞归家,他的脸上看不到疲惫,写满了守候的真诚,心里流淌着甜蜜。他心中的桃花源就在这江湾里一片水域。他保持着耐心与毅力。汹涌的江水拍打着崖岩礁石。像音乐般高吭激越,呼啸而来轰鸣而去,似有千军万马驰骋。他在芙蓉小湾那片山的怀抱里,在礁石激起浪花,芦苇漫堤江草缠长的水里,他用那支在江水里的扳罾,把家中五个子女抚养成人,还救活了村里两个寡妇。
一个早春的雨夜,他在家门口宰杀了一头二百斤的肥猪,扛着肥猪去了江边,他把死猪刮尽了毛,在两只猪蹄上系上钢丝绳,然后把钢丝一端吊挂在扳罾的竹架子上,再把死猪抛进江水里,他坚守着那头死猪近一个月,死猪的肚子鼓鼓的成了鳗鱼的巢穴,几十万条如火柴棍大小的鳗鱼幼苗就在死猪肚子里孕育,他从猪的嘴里耳朵里掏出了一捧又一捧的鳗鱼苗--三块钱一条鳗鱼苗卖给了上门收货的浙江海边人,他赚了百万块钱,一下子成了百万富翁--当然,他不会把这种钓鱼窍技告诉任何一个人。他知道这样做是良心亏对于这片水湾的,更亏对于自已对长江的无尽竭取。
长江已遭受重度污染,江滩上的长江三鲜美人鱼基本绝迹。直至二00八年,家中只留他一个老人,儿女们都在城里买了房子,要他住进城里去。他不愁吃穿,他就是不愿意搬离山南的老屋。他为的是与长江厮守相伴。
他八十,岁那年,江里的扳罾被台风裹挟洪水大浪连根拔起,那夜,他没有回家,吴寡妇没有寻到他。一周后,两个儿子终于在江边扳罾下的江水里忽沉忽现,他浮着的肚子圆鼓鼓的,肯定也成了鳗鱼孕育子孙的巢穴。大家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是他杀自杀还是自然死亡--或是不小心被大鱼拖下了水--他终于结束了坚守江滩“独钓寒江”的心灵守护。不,他的灵魂也许还坚守着给他宁静喜悦心怡的江畔水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