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抉择,便是内心深处的一种碰撞。而公平,则是最基本的支点。而杨老师在确定谁当选“县级优秀少先队员”时,带了自己的一点私心,与自己的评职称挂钩,却又不忍心让吴记实失望,所以,她矛盾着。所幸,最后,她坚持的依旧是亘古不变的公平!问好!
再过几天就是“六•一”儿童节了。教务处又在催要县级优秀少先队员名单。
“该选谁呢?真头痛!”
班主任杨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望着纸上的两个名字难以抉择。
王钰珏、吴记实两位可爱的学生是科任老师、学生代表一致推举的“县级优秀少先队员”候选人,但班里正选名额就一个,只能二选一。如果让全班学生举手表决,那么,老师的意见就至关重要,只要老师倾向性地介绍谁,谁就会当选……
杨老师陷入了沉思。
“我喜欢吴记实,不只是因为他在班上表现优秀,更主要是因为他虽出自于一个充满艰辛的家庭(父亲体弱多病,母亲是残疾家属,家庭经济拮据),但他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家庭的忠诚,以及坦然面对困境的人生态度,尤其让我对他充满疼爱,真希望他站上领奖台!”
“可是,我也不愿让王钰珏落选。一方面因为她也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孩子,另一方面因为参杂着我羞于启齿的个人私心。钰珏的父亲是县教育局人事股股长,掌握着教师调动和职称评定大权,私下里有人议论他将是下一届县教育局局长人选。王股长将出席我们学校的‘六•一’庆祝表彰会,并要讲话和颁奖。到时,他看到自己引以为豪的女儿坐在台下羡慕地看着别的孩子走上领奖台……估计今年我的职称晋级又将等来年了。”
“唉!职称,真叫人对它爱恨都欲罢不能。”
杨老师深深地叹了口气,一阵心酸涌上心头。
“谈起业务能力、教学成绩,我在本校还算个人物,可评职称的路,却比别人走得艰难。晋升‘小高’的那几项硬指标——文凭、五项基本功、电脑等级证、论文……像几座大山,爬得人头昏眼花。上世纪八十年代高中毕业的我,平时爱看点儿书,自认为不笨,要想获得各项证书,吃吃苦、用用功,算不上什么难事,只是因此而需要的开销,让清贫的我着实下了决心又下狠心。耗去三四年的光阴,花了好几千元,各项证书终于一一到手,可领导告诉我:小杨,等等吧!学校没有晋升‘小高’的名额了。晕啊!只好眼巴巴地瞅着别的同事靠关系找来的名额晋级。”
“今年,学校有了晋升‘小高’的名额,可有资格的还有好几位呢!真是僧多粥少!”
“选谁呢?吴记实需要感受‘阳光总在风雨后’,可王钰钰落选……”
杨老师掂了掂手中的候选名单,有些焦躁。
“报告!”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杨老师的沉思,她抬起头,寻声望去,吴记实抱着一叠作业本站在门口:留着小平头,黑里透红的脸上嵌着一对生气也含笑的眯眯眼,匀称结实的身体套着洗得发亮的校服。
“请进!”杨老师点了点头。
吴记实走进办公室,一边把作业本整齐地摞在办公桌上,一边汇报:“杨老师,文洋洋又说他搞忘带本子了,其余同学都完成了作业,书写也合格。”
“嗯,知道了啦!你真负责。”
杨老师对他笑了笑,又低头思考起选谁当县级优秀少先队员的事来。
吴记实见老师没其它吩咐,鞠了一躬,欲转身离去。杨老师心念一动,抬起头来,叫住了他。
“来,咱们聊一会儿。”
吴记实走到老师面前,愉快地望着她。她不由地乐了。
“小伙子,真精神!要过‘六•一’了,有什么愿望吗?”
他嘴一咧,两道浓浓的眉毛在宽宽的额头上飞了起来,“爸爸说等到‘六•一’那天我们全家一起去游乐园耍一天。”他顿了顿,高兴地说:“以前,常听同学们讲里面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哟!我一直都想去耍耍,可他们说那里的玩具都要花钱才能耍,一般都是五元钱耍一次,真贵!”
“哪,你这次可以耍个痛快啦!”
“不,我想了一下,只去耍一下他们说得最好玩的那两三个玩具,其余的看看就行了,爸爸挣钱不容易,不能只顾自己高兴就乱花钱。”吴记实认真地回答。
“啊,真懂事,多么体谅父母!”杨老师有些感慨,便继续问道:“你被评上过几次县级优秀少先队员?”
他笑了笑,抬起右手,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我从来没有被评上过,因为我的成绩很少在班里排第一。”
“想当县级优秀少先队员吗?”
“有点儿想。”吴记实大方地说,“要是我被评上了县级优秀少先队员,爸爸、妈妈肯定会很高兴,我最想让他们高兴!”
杨老师站起来,抚摸着他的头,若有所思地说:“嗯,老师知道了,好好努力吧!争取早点让爸爸、妈妈高兴高兴。你去叫王钰珏来我办公室,我正要批改她的作文。”
看着吴记实离去时活泼的身影,杨老师心中升起阵阵怜爱之情。
她理了理头上的长发,揉了揉双眼,赶紧抽出王钰珏的作文本来。
“报告!”
王钰珏已经站在了门口,人如其名:虽是小小年纪,却透出几分温婉、灵秀、雅致如玉的气息,还不乏玉的那份矜持。
“来,看看这段……”
改完作文,杨老师故意逗乐地问道:“要过‘六•一’了,趁机向爸爸、妈妈提了一大堆要求吧?”
“没——有!杨老师。”
钰珏撅了撅嘴,有些委屈,略带撒娇地辩解道:“您不是常教育我们要学会感恩吗?我早就想好了,爸爸、妈妈为我做了那么多事,到‘六•一’那天,我要做一件令他们高兴的事,那样过节才有意义!”
杨老师满意地笑了,亲切地问道:“今年‘六•一’,你想被评为县级优秀少先队员吗?”
钰珏转了转眼珠,咬了咬小嘴。
“有——点——想!”
“爸爸有没有要求你必须当上县级优秀少先队员?”杨老师不经意地问。
“他一点都不关心我能得什么优秀奖!爸爸说,小孩子家不要有虚荣心,只要各方面表现得优秀就行了。如果是老师给评上的奖,算不了本事;如果是同学们选了我,还算有点光荣。他还说,班里搞选举时,事先不许做与同学套近乎、拉关系什么的事,要不然,他就要告诉您,让我下不了台!”
看着钰珏那带点气恼的神情,杨老师笑出了声。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望着钰珏,郑重地说:“钰珏,你爸说得对!你放心,这次评选县级优秀少先队员,我会让同学们公平选举的!”
公平,是世界认同的竞争准则也是衡量道德的尺码。对于执掌法度的人来说,享受公平很寻常,做到公平却并不容易,因为需要考验一个人的道德与勇气。
杨老师目送钰珏离去,起身来到窗前,注视着窗外在春风中摇曳的枝枝新绿,良久,默默地想:“我身为人师,既不能安邦,也不能治国,总该在国家未来主人的心灵深处播下公平正义的种子!虽没有堂吉诃德那股敢于出征的勇气,总该有守为正义的精神!不然,怎么向学生解释‘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道理呢?至于职称,随缘吧!公平处处有,王股长不也要求自己的孩子……”
杨老师回到办公桌前,拾起桌上的候选人名单,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办公室。此时,在她的心中已经有了正确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