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

天空像被水洗了般发白，留下灰蒙蒙的色彩，阳光照射苍白的年纪。

纷繁的季节里，我们随现实摇摆。

我们每个人都有故事，可我们的故事又称不上故事，因为它来自于琐碎的生活……

1、

堆积的废墟里弥漫着阴冷的气息，千叶的周身笼罩着一片刺骨的寒意，恐惧和窒息的感觉一点点蚕食着脆弱的神经，生生的扼住了那些堆积在喉咙里的呼救声。眼前的少年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在说着什么，千叶听不清楚，只是深切感受到了那种生命流失的声音……绝望而又无助。

已经是第三次了。

女生有些疲倦地睁开眼，卧室里安静的只有秒针奔走的声音。自己安全地躺在床上，敏感的神经却仍处在当时的那场浩劫里，梦境真实的可怕。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地上，身上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凌晨四时八分，连续遭受噩梦的干扰，已经毫无睡意了。千叶忍不住自嘲一笑，4:8，还真是吉利的数字啊！拿出手机开始拨号，单薄的手机屏幕在黎明前发出幽冷的光，几秒钟后拨通。对方对手机铃声在暗夜里低低吟唱：“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cause I know I dont bel ong herei n heaven……”平静的男中音透射出想念的味道。

无人接听，电话挂断。

屏幕上闪现出一张男生灿烂的笑脸，阳光般的笑容如同名字般灼伤了千叶的眼睛，最终随着光亮的消失黯淡在了黑暗里。

星野灼，女生把头埋进了枕头里，冰凉的指尖在掌心里留下月牙般的痕迹，疼痛刻进心里。

早上出门时在玄关里听到女新闻播音员清晰严肃的声音：“本次地震已经造成我国13127人死亡，14348人失踪，遇难者92％死于溺水……”拉上的门板隔绝了父母低沉的叹息，胸口突然变得压抑。

上学的路上，车辆开始增多，熙攘的行人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所有的人都看起来行色匆匆。千叶觉得这仿佛是在逃离什么。原来这座繁华的城市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苍老了，只有过往的小孩子偶尔洒下几串笑声，为它增添上几丝生气，千叶忍不住会想，这样苍凉的景色里应该出现个了不起的英雄，缔造出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唤醒这城市沉睡许久的生机。只是，现实永远不可能与梦想重合。我们生存的世界逃脱不了现实。

一路踢着石子走到车站，遇到正在等车的同班同学。是不久前，女生忍不住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简明扼要的自我介绍。

“尹藤澈。”

“外国人？”

“中国人。”

“叶千叶。”

“中国人？”

“日本人。”

彼此间的对白像没有营养的方便面，礼貌的客套下掩饰着淡淡的疏离，像极了中日纠缠至今的外交关系。

女生看着男生的侧脸，有些好奇的问道：“尹藤澈同学喜欢东京吗？”

“嗯，上野的樱花很漂亮，东京铁塔也很棒。”

女生笑了笑，“那么现在呢？”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严肃，“没有想过要回中国吗？”

男生盯着千叶的眼睛，似乎有些差异于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但随即又明白了什么，还真是敏感的人啊！

电车从远处疾驶而来，人们依次上车，男生的话回荡在千叶的耳边。

“我会留下来。”

还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迫切的想要离开。这座城市在苍老，也仍是许多人心里最坚实的依靠。

2、

中午在餐厅的人很多，四下里不断传来同学们的议论声，隐约可以听到“地震”“核泄漏”“海啸”等关键词。千叶和同桌小野原香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上方突然响起清澈的男声：“我们坐这可以吧？”是同班的野泽川和一旁沉默的尹藤澈。

千叶本想说不可以，可对方已经坐下了。

餐桌上永远不缺讨论的话题。野泽一坐下就说道：“菠菜里面放射性物质超标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些问题。”原香嘴里念念有词：“Eatornottoeat，thisisaquestion.”

千叶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是现在日本的问题，也是几十年后世界的问题。”一想起地震可能引发的社会、政治、经济问题就觉得压抑。“也许几十年后就有新的解决方法了，”尹藤澈淡淡开口，“我们要乐观一些。”

“这种问题很难让人乐观。”

“什么时候我们讨论的话题从以前的流行时尚变成了现在的时事政治？”

“原香，人总要长大。”

随后讨论的问题转移到了先前测验考的成绩上。

夕阳为教室里铺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地面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影子。原香拿着自己的成绩叹了口气，悄悄地瞅了瞅左边千叶的成绩又探头看了看右面野泽的成绩，人比人气死人。

“为什么我觉得很困难的事情你们很轻易的就做到了？”

“一般有两个原因。”野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取决于先天的智商，二取决于后天的努力。”

“你是在抬高自己还是在贬低我？”

“都有。就我所知，千叶每天都会努力的学习到很晚吧？”

“唔。”千叶伏在桌子上点了点头。

原香有些不甘心：“尹藤澈，请把你的成绩借我看一下吧。”换来千叶的一记鄙视的眼神：“你的成绩已经悲哀到只能欺负外国人了吗？”

原香没有接话，千叶刚觉得有些纳闷就听到野泽深沉的感叹：“你连外国人都欺负不了！尹藤澈除了历史以外全部是A啊。”

尹藤澈笑的很温和：“我想每个人都有成功的潜力，只是缺少成功的动力，我很迫切的想要成功，所以只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这么简单而已。”尽管过程并不轻易。

千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得好像很简单。”男生的神情变得严肃：“千叶，当你真正拥有这种动力时，不管是处于生活的压迫还是对梦想的执着，你都会明白这种想要实现目标的愿望有多强烈。”

原香满眼崇拜，果然是有文化的人啊。千叶突然想起曾经有人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当你找到你的目标时，你就离成功不远了。”星野，我从别人的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一样的意气风发。

“尹藤澈成功的动力是什么呢？”

“是秘密。”所有人哑然失笑。

夕阳的余光打亮了年轻人的侧脸，尹藤澈走出教室，渐渐走远。千叶盯着男生的名牌书包忍不住感叹：“真是好命的人啊。”

3、

周末的清晨，千叶被父母的争执声吵醒。父亲最近失业了，母亲压力繁重，两个人经常起一些摩擦。忍不住叹了口气，渐渐成熟的年纪已经清楚感受到了金钱缺失所带来的危机感。争执声变大，女生从中听到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名字，又是一场无休止无意义的比较。

吃早饭的时候这场家庭纷争已经平息了，父母时不时的交谈上几句，千叶有些心不在焉，突然听到父亲说起“惠比寿”生牛肉中毒的事情有些呆住了。谁能解释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女生回到房间，打开课本，却没有复习的心情。很想要大哭一场，宣泄出所有的不如意，却发现自己已经麻木得无法流出眼泪，难受只能被闷在心里，一点点的发酵。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尽管知道电话永远不会被接听，但还是一如既往的重复着。

星野，所有的人都在拿我和你做比较，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达到你那样的境界，你似乎比我更有资格留在这里。

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千叶知道是谁。

小时候千叶是很喜欢父亲的，他幽默慈爱，总是呵护着他小小的女儿，是千叶心里的神话。长大了，千叶开始明白父亲也是有缺点的凡人。她不喜欢父亲把所有的家务都理所当然的推给母亲，她也不喜欢父亲总是坐在电视机前看那些跟生活八杆子打不到的世界新闻，她更不喜欢父亲甘于生活的压迫，整天唉声叹气。

父亲把牛奶轻轻放在桌子上，悄悄走出去。千叶扭头刚好看到父亲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什么时候起，父亲，已经不再是那个年少时我们心目中的英雄。

女生看着那杯白色的液体，突然想起了2000年雪印牛奶中毒，导致70年历史的企业最终破产的事情。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了下去，牛奶冰冷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滑过，却无法浇灭心里那些烦闷的感觉。

4、

空气中流淌着熟悉的旋律“Time can bring you down，time can bend your keen……”

千叶躺在树荫下，透过茂密的枝条注视着天边流动的浮云，阳光透过头顶樱花的空隙，打下斑驳的光影。春风吹过，徐徐有淡粉色飘落，女生摊开手掌，想接住片淡淡的花魂，结果却承载了一片阳光，光影在掌心里跳动，嘴角忍不住溢出淡淡的笑意。

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很快的，男生的身影遮住了那些细碎的阳光。

“在听EricClapton的>啊。”

“真正的大喜大悲之后反而是平静，没有伤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真深沉。”

“听说最近已经有520吨高放射性污水入海了，深海和近海都检测出了放射性物质。”女生有些担忧。

“又是核泄漏。”

“也许以后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像切尔诺贝利一样有猪一样大的老鼠吗？”

“有可能。”

“电视上专家说核电站回归安全至少要一年。”

“我说小尹。”女生坐了起来“不要再说专家说了，专家说福岛核电站一号核反应堆不会爆炸，结果爆炸了专家又说二号三号不会爆炸，结果也爆炸了，我现在希望专家什么也不要说了。”

“也是。”男生笑了笑“大众需要了解的是最真实的情况。”

“对了，“惠比寿”生牛肉中毒事件怎么样了？”

“有四个人去世了，社长勘坂康弘在金泽市公司前再度举行了记者会，跪地谢罪，事件还在调查中。”

“食品安全总是那么让人揪心。”

“我已经习惯了。”男生耸了耸肩。

“社会还真是残酷啊。”女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要准备在这个残酷的社会里搏杀了，把物理笔记借我一下。”

男生笑着递过自己的笔记。

回家以后，千叶才发现笔记里夹着老师布置的习题，好不容易才找到男生家的地址，这才发现自己对男生的了解竟少得可怜。仅仅只停留在印象里“这是个很好命的人”。

女生站在玄关前，想拉开门板。里面突然想起激烈的争执声，巨大的撞击声里夹杂着玻璃碎掉的声音，动作僵在那里。

女生知道自己无意间窥探了另一个人的秘密。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有故事。

门开的时候，千叶看到了榻榻米上的一片狼藉。那个站在阴影里双拳紧握的少年，原来也是那么单薄，心底泛起一种叫做同情的东西，有水气在眼眶里迅速凝结。

“尹藤澈成功的动力是什么呢？”

“是秘密。”

5、

沉默。

千叶忘记自己是怎样跟着男生走出来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起站在楼顶的天台上了，现代化的建筑映衬这座城市的冰冷，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彼此间是一片冗长的沉默。千叶的脑海在这种情形下突然涌出四个字：杀人灭口。随即又在心里鄙视自己恶俗的想象力。

“呃，我是来给你练习题的，你把它夹在笔记里了。”女生首先开口，仔细得观察着男生的神情，想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谢谢你。”男生笑起来一副平静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真的很难想象“家庭暴力”“父母离异”“六亲冷淡”这种事情会被安插在这样的人身上。

“不会觉得难过吗？”话一出口几乎就立刻后悔了。

男生反而不不太在意，“难过又不能改变什么，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呢？千叶，过于敏感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为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作茧自缚，所以有太多人痛苦。

女生看着男生的笑脸，突然觉得其实一切都很简单，只需要一份乐观罢了。“我的堂兄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从小我们就是被比较的对象，我一直很想超越他。”

“事在人为。”

“我无法超越他了”这场地震害死了太多的人。女生淡淡一笑，压抑许久的包袱被打开，整个人也变得放松起来。

人总是这样，看到别人的不幸，才发现自己的处境并不是最糟的。

星野，我会向着目标努力，勇敢向前。

女生笑着伸出右手：“一起加油吧。”男生一愣随即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加油吧。

华灯初上，东京这座古老的城市开始奏响夜的乐章，远处不知哪里在唱：“Beyond the door there’speace I’msure，and I know there will be no more tears in heaven……”没有人会再泪洒天堂，我们学会为自己打开另一扇门。

也许这就是我们一直向往着的长大，在拥挤的世界里穿梭浮华，一点点地提炼升华，于现实的骨感中寻找那些支离了的美感。

生活，永远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