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的爱

我的名字叫远夕，我有一个叫未溪的美丽的姐姐，我跟我的姐姐相亲相爱。

我的爸爸是一名教师，在印象里，我不曾知道爸爸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是我的一个谜。因为在我看来爸爸从来都是一个冷漠而严肃的人，不苟言笑。可是，在外人的眼中，爸爸却是一个朴实、大方、稳重的人，姐姐也曾经跟我说我们的爸爸是一个好爸爸，他很爱我们，于是我的内心充满了疑惑，对爸爸是，对姐姐是，对所有人都是！

其实我的这些疑惑都是有来源的，因为作为家中的独子，爸爸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就在姐姐五岁的时候，我降生了，我的到来不但没有给家里带来任何的喜庆，反而使原本温馨幸福的家一去不复返了。这些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家里只能有两个孩子，当大家都把传宗接代的希望寄托于我身上的时候，我却不是他们所想要的孙子、儿子，是我打破了全家人的希望，是我断了爸妈的后路，是我剥夺了原本姐姐所拥有的爱。爸妈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其实都不曾因为我是女孩而对我另眼相看，可是我的爷爷奶奶不是、我们家的亲戚不是，他们从来没想过要抱一下我，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是的，姐姐说了，爸爸妈妈就是这样被家人逼得无路可走的，当他们的反抗没用而又无路可退后才“放弃”了我跟姐姐的。

从记事起，我每天都跟在姐姐的身后，她去哪我就跟到哪，白天她上学我就跟着去，放学一块去河边玩水、抓小鱼小虾，晚上一块吃饭洗澡睡觉，从未离开半步。虽然不像别的同龄孩子一样有爸爸妈妈疼爱呵护，可是我却很满足，真的，而姐姐却说那是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被大人疼爱呵护是什么感觉，每当这个时候姐姐就会看着我不说话，眼神里的意义我读不懂，至少是那时不懂。所以姐姐给了我一切她能给的，可是我又怎么会知道那样的付出对姐姐来说是一种怎样的牺牲呢？甚至我还经常跟姐姐无理取闹，但是她却从来没有不依我，从来都是让着我，反而还对我一脸的歉意，以前那样的时候我总是很得意，仿佛姐姐就应该那样宠我，我就应该可以那样欺负姐姐，现在想起来不知道有多后悔自己的不懂事，更是心疼姐姐。后来我才注意到姐姐是一个不怎么说话且忧郁的人，我从村子里很多人的对话中知道姐姐是从我的降生后才开始变得沉默的。于是后来我就再也不跟姐姐耍脾气、再也不会伤姐姐的心了。

在别人看来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平凡很单调，甚至他们不能想像两个不说话、一天到晚除了跑山上玩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小毛孩是怎么过的。可是，我跟姐姐却很享受这些不被别人打扰的日子。姐姐经常会带我去爬山，她告诉我爬山不但可以散心、晒晒太阳，把那些不开心不愉快的事情忘掉，还可以锻炼身体；春天的时候姐姐还会拿爸爸每个月被强行征订的报纸来给我做风筝，风筝的主体用一块正方形的报纸剪成，拿两根小竹子往正方形的两条对角线上一固定，再拿一条可以弯曲的小竹子往正方形的一三角面的两头固定，加上两条用报纸剪接而成的很长很长的尾巴，绑上线就做成一个风筝了，姐姐教了我很多次，可是每一次我都没有认真学，只知道姐姐做的风筝不但漂亮而且飞得很高很远，我们把风筝的线全都放完后就把线的另一头系到小树上，然后并排躺在草地里，看天空飘动的风筝和白云，姐姐告诉我要是心里有什么愿望的话，对着天上的白云许愿，心诚则灵。于是每一次我们去放风筝我总会给姐姐许一个愿，因为姐姐笑起来很美，所以我许愿姐姐天天都开心都有笑容。许完愿后照例跟姐姐进行那两句永远不变的对白：“姐姐，我看到天上飘着好多好大朵的棉花糖”，“远夕乖，以后姐姐每天都给你买棉花糖好不好？”于是我就很开心很满足的闭上眼睛，姐姐总会在这个时候跟我讲很多很多的话，可是具体讲了什么了我从来不曾记起，每每要回家的时候总是姐姐把我从梦中摇醒，我们会一起把风筝放飞走，姐姐说那样做可以让所有的不好都随风筝飞走，然后姐姐就拉着我的手回家去了。

在家里我几乎不说话，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喊过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这几个字。但跟姐姐吃完饭回到房间里玩的时候我们就会玩得很疯狂，会笑得很大声，打闹之后我们躺在一起听音乐，姐姐有一部那时在我看来很豪华的随身听，是怎么有的我不得而知，但我却从那听来了很多很好听的歌，有很优美动听的旋律，有忧伤淡雅的校园民谣，也有嘈杂刺耳的摇滚。通常是姐姐指导我写我的作业，然后她也会认认真真的看书或做练习。

就像别人所说的一样，我的姐姐不仅是一个美女，更是一个才女。读初中起，姐姐就在全国各种报刊杂志上发表很多文章，还在全国的比赛上获过大奖，而我对文字的偏爱就是她给熏陶出来的吧！可是可能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看到姐姐所写的东西里透露出来的对现实的尖锐和固执的认识，尽管如此，对于未来的美好始终执着的追求！

我再大一点的时候，我跟姐姐分开学校上学了，然后我又听到村里人很多关于我跟姐姐的议论，他们经常会对我说一些诸如你姐姐多么多么的了不得、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学习如何如何的好、待人又如何如何的有礼貌……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不语，等他们说完了就走，没把一句往心里记。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姐姐长得美丽而且成绩最厉害呢，只是我只会暗暗在心里佩服她，为能有她这样的姐姐骄傲不已，并且我没有辜负过姐姐的期望，考试总会一次不落的拿下第一，但是我却仍能隐约感觉到姐姐对我的担忧，即使她没有说。

如果不发生那件事我将永远觉得我们的日子总是可以那样简单快乐的过，记得那时候姐姐念高三我念初一，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我刚跨进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幕：全家人都在，气氛很紧张，没有人说话，只见姐姐站在爸爸面前，低头不语，突然爸爸吼了起来：“你今天要是不承认、还敢跟那个小男生混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姐姐被这突来的吼声吓到了，但仍然只是瞪着爸爸不说话，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姐姐已经被爸爸的一巴掌打倒在地上了。我也被这一巴掌给吓傻了，大叫了一声，姐姐已经爬起来往门外跑了，我恶狠狠的瞪了家里每一个人，追着姐姐跑出去了，期间竟然听到我也一起不用回这个家了这样的声音。在我们常去玩的山上，我看到了姐姐，她哭得很大声很伤心，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说不出一句话，任由姐姐抱着我哭，看着在我怀里哭得直打哆嗦的姐姐，我才知道原来她比谁都脆弱，真的难为她竟这么的走过了十几年，我再也无法往下想，泪眼蒙胧。后来的结果是我们还是回了那个家，还继续从前的生活，只是原本在家里就很少说的几句话现在竟然连一句也没有了，跟家人形同陌路。

我是后来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场姐姐跟家里的“战争”的，在后来的时候我在我们经常玩的山上看到了那个被爸爸叫做“小男生”的大哥哥，高高帅帅很干净的哥哥。姐姐让我一个人坐在草地里看书，然后他们就到很远很远的我看不见的地方讲话，他们讲了很久很久，直到我去找他们，远远的，我看到那个大哥哥用力的把姐姐拥进了怀里，过了很久才很不情愿的放开了，很痛苦的样子，转身离开的时候泪流满面，虽然我才初一，姐姐也没有跟我说过或是跟我说了我没听到，可我知道那个大哥哥应该就是姐姐的男朋友了吧，那个豪华随身听就是他的咯，而姐姐被爸爸打一巴掌应该也是因为他吧！我于是反而很支持那个大哥哥，在心里默默为他和姐姐祈祷！

村里的人们仍然风言风语不断，常会在我面前说一些诸如远夕你姐姐实在太不自爱了才高中就谈什么恋爱，你千万不要学她，不能给你爸爸丢脸之类的话，我在心里为我的乡亲们感到悲哀，然后一脸的不屑一顾，径自离开。

后来姐姐变得更加不喜欢说话了，偶尔会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边抚摸我的头发边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她的眼泪把被子打湿了一大片。我还是不能清楚的知道姐姐在说什么，可是我的心却在疼痛。姐姐晚上开始常常失眠，然后就会起来加班学习，再过一个月她就要高考了，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什么都没说。可是心里一直在打鼓，我比姐姐还紧张。

高考成绩终于出来了，姐姐没有估错分数，填的学校也绰绰有余。是北京的一所全国重点大学，那年夏天姐姐也像明星一样在村子里红了起来。我们家请了很多很多的客人来吃饭，而我的家人在那个夏天终于天天满面春风，我也终于听到不停不断有人在夸姐姐能干，不光给家里还给村子争了光……我的家人也终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炫耀他们的女儿、孙女是多么的懂事多么的优秀。我是为姐姐感到高兴感到骄傲的，可是对着所有的人我竟充满了鄙夷，我的这些心思被姐姐都看在了眼里，她没说什么，只是叹气。

姐姐离开家去学校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很多，姐姐跟我说了很多以前没有跟我说的事情，后来我终于第一次听清楚了姐姐以前跟我说了很多很多的话的内容，姐姐说：“远夕，其实爸爸妈妈是爱我们的，爸爸是一个好爸爸，远夕你一定不能恨他们好吗？”、“远夕，这么多年来姐姐一直放不下的就是你了，为什么从来都把自己锁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敢出来索取那些属于你的东西属于你的爱呢？答应姐姐不可以再这样固执姐姐不在身边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好吗？”、“远夕，姐姐知道你其实是爱爸爸妈妈的，你一直以来都会在梦里说你很爱我们的爸爸妈妈的，你不要什么都不说，把自己给憋出病来，想说什么就都把它们都说出来好吗？”……那一夜我第一次一夜未眠！眼泪打湿了我的枕头。

早上在送姐姐上车的时候，我们相顾无言，只是默默的留恋着对方，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不管到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是相亲相爱的姐妹！头一次我听到了妈妈和奶奶喋喋不休的要姐姐自己一个人生活怎么样怎么样，爸爸的那句孩子你要保重好自己让我突然觉得好沉重。姐姐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深情的回望了我身后的家人，转身干脆利落的走了，姐姐转身刹那间的神情刻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挥不去摸不掉。

我的脑子突然短路，一片空白，小时候跟姐姐在一起的画面不断的闪过我的脑海，所有的曾经都变得清晰起来，可是到了最后就只留下姐姐的叹息声和那深情的眼神，这些后来我只读懂了一半。

我重新开始了没有姐姐在身边的日子，继续听到村子里那些要我向姐姐学习的声音，我微微笑了，什么都没说……

……

日子一直这样过着，后来我接到了上海一所重点大学的通知书。

直到我要离开家去学校的时候，始终没有开口叫过一声爸爸妈妈，寒假到来了，我连回家的念头都没有过，后来收到姐姐的信：“一个人在那还好吗？我跟家人都好想你了！……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告诉你，在你一岁不到的时候，得了一种需要换肾的重病，就在爸妈为抢救你到处奔波的时候，爷爷奶奶不但阻止爸妈带你上医院还说你得重病了刚好，就让你自生自灭吧。后来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后就一直找不到你跟爸妈，直到一个星期后，我以为他们跟爷爷奶奶商量好了把你拿到很远的地方丢弃了，所以那时起就从心里对他们充满了敌意，感觉爸妈也变得跟爷爷奶奶一样的愚昧，我为他们感到无地自容。直到前几天我才从爸爸在北京的朋友那里得知那个时候爸爸妈妈偷偷带你去北京的一家医院换肾了，爸爸把自己的一个给了你，之后爸爸的身体就明显的没有以前的好了，你刚去读大学的时候爸爸被迫退休了，单位给的理由是爸爸的身体健康不佳。而当我自从离开那个家后第一次见到爸妈的时候我几乎不愿意承认他们已经苍老成那个样子了，我都无法想像那个曾经叫我读唐诗、把我放在肩膀上拌飞机的高大的爸爸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更无法想像妈妈是怎样承受这些年来的委屈的。我很后悔为什么自己当初那么固执那么自私，从来都没有试图去理解爸妈的苦衷，从来都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甚至拒绝他们的爱，连同拒绝他们对你的爱。爷爷奶奶封建不理解就算了，我们也这样的不理会爸妈对我们的爱，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啊？我无法想像！为了不让爷爷奶奶找我们的麻烦，爸妈只能把对我们爱埋藏心底，父母想爱自己的骨肉但不能，这比什么都要残忍其实。远夕：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无知要保护自己而长满一身的刺，那么现在你都明白一切了以后就把它们都抑下好吗？因为如果再等你像我一样用十几年的时间来发现来感悟，那就太晚了……”

没读完信我已泪流满面……心痛至极！

终于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我第一次叫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落款是：你们亲爱的宝贝远夕。

希望后来的一切不会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