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夕阳

海啸2011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1-13 13:07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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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朴实的语言,自然地铺陈,把孙局长的神情勾勒的惟妙惟肖;更让读者感受到生活的情趣和快乐的简单。不是吗?凡庸的尘世间,摆正心态,踏实的过好每一天,就能一如既往的开心着,快乐着。不错的小说,荐赏。

孙局长退休了。有好一阵子在家里闷着不出门,市里的领导找他谈话时他就满脑子不情愿。“老啦,也该歇歇心啦,让年轻人去闯吧!”他每听到这些话,心中就有许多愤懑要发泄,中央的干部六十岁咋不退休呢?好不容易熬到局长了,干了两年就要退了,不合理嘛。可牢骚归牢骚,一个月之后,孙局长还是退了下来。

孙局长很明白自己从这个职位上退下来意味着什么,他似乎意识到,每到年节家里登门拜访的热闹局面,将不会再现了。

每天守着硕大的电视,不管哪一档的电视节目,电视上的支持人他都能叫出名字,还了解了他们的背景。枯燥无味啊。这一天,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楼下仰着脸连续叫了两声:“孙局长,孙局长!”孙局长撩起豪华的窗帘,从三楼窗玻璃俯视望去,是干瘦无比戴眼镜的老张,在一家国营工厂当了三十年厂长司机,现如今退下来,倍感无聊,他在同一个单元的一楼,是来找孙局长钓鱼的。

其实,孙局长本没有钓鱼之爱好,可已经退下来的局长,就已经不是什么局长了,再反复的为局里的杂事困扰,就太对不住自己的身体了,人生在世得清闲。经老张这么一劝,心胸也变亮堂了许多。

老张自然是老钓客,老张开车帮孙局长置备了鱼竿器具,在老张的普桑上坐着,观赏着城市美景,几年前的颠簸土路如今已被翠绿的草坪和鲜花覆盖,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威武而壮观,中国的美景如画,每想起儿子跨洋留学,他肠子都悔清了。想什么了,一年前他把唯一的儿子送到了美国留学,当下国家富裕了,台湾都三通了,就要统一,而美国有啥了不起,左右看着中国生气,凭着孙局长年轻时候的脾气,恨不得拉过美国总统扇他一痛耳光,现在,他着实后悔当初的这个决定。跟随共产党,一辈子坐公家的车,到头来却还蹭别人的车坐。谁让自己当局长了,谁让自己没有驾照呢?在这个城市里,人们一夜之间好像抢了银行一样有钱,开着光焰的轿车就像在手里晃着票子宣扬,打你眼前疾驰而过,世道变的好快呀。想到这里,孙局长突然生发了一个念头,这辈子只是坐车,动动嘴车就到了跟前,那时候心思不在车上而在事儿上,现如今脑子里没事儿了,又觉得车倒有很多情趣,最起码不会让人指责,说局长是个新时代“植物人”。

想着想着,钓鱼的地点到了。这是位于该城市郊区的漳卫河的岸边。鱼钩上了鱼饵,被孙局长用力的甩到河心。不一会儿,老张热情高涨的把扬起的手举过头顶,提出一条大约四两重的小鱼,孙局长目视着水面,心里却想着自己一个决定:学开车。他总觉得钓鱼是消磨人生,和那些农村里抱着膀摇晃着身子,晒太阳等死的人没什么两样。这时,老张的小塑料桶里已经有一群小鱼了,老张朝孙局长示意道:“伙计,鱼都咬勾了,你还不拉线,想啥呢?”

“老张,你学开车那会儿,驾照好考吗?”孙局长问道。

“哪里用考啊,几十块钱儿,托了个人办的。不过听说,现在比以前严格了,怎么,想学开车了?孙局长,要不要我找人给你办个证?”

孙局长心想,真要托人办,市长我都能说进话,还用得着找你。孙局长淡淡地笑了笑,说:“我还想学真本事呢?”

第二天,老张又来找孙局长钓鱼,局长太太冲老张摆摆手,说老孙不在家,去驾校学开车了。

老张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脑袋,十分不理解的说:“这个老孙!”

晚上回来的时候,孙局长就像变了一个人,活灵活现,精神十足,俨然刚刚放学回家来的小学生,跑到厨房,下手拿起一块儿老伴儿刚想烹饪的豆腐塞进了嘴里,笑着说:“老伴儿,我终于报上名啦。”晚饭后,老伴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独自看着驾校发的考试书,还不时站起来,交警一样的甩着胳膊,比划一番。他打开电脑上的一点通,颇有兴趣的做着练习题。听学员说,考试的题和驾校微机室上的习题相似,不能光在家电脑上学。这让孙局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每天上驾校学不就结了。

第二天,孙局长骑着一辆电动车上驾校的路上,一辆墨色的奥迪轿车突然停靠在了他的身边,响了一下喇叭,司机歪过头来打招呼。这不是给他开车多年的司机小王吗?自己退下来了,单位上的事儿就很少知晓了,只听说小王辞职了,这事儿也不便过问。在任时,小王简直就是他的左右手,局长给市里哪个关系好都送了些啥东西啦,哪个托局长办成了啥事,给局长好处啦,总之,一些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事儿,小王都是门儿清,只因了小王的嘴严,才跟随孙局长许多年,鞍前马后。

孙局长摆手示意小王走道,他不想告诉小王自己去干什么,凭自己的身份去完成小王二十年前撂下的事情,内心的小虚荣让他难以开口,为什么要告诉他呢?好在小王也没过问什么,一松离合,便消失在上班儿的车流中。

科目一总算过了,首战告捷,这使得孙局长倍感欣慰。十天以后,驾校的一个教练打来电话,让他去驾校练车。备战科目二考试。孙局长不敢怠慢,准时奔赴驾校,找到了那个负责他练车的杨教练。杨教练高大魁梧的身材,眼角处有一块豆粒大小的黑痣,穿一件黑色的半旧的皮衣。车上的四个学员已经全部到齐,杨教练让一个学生摸样的女生坐在驾驶座位,讲了驾驶员如何进车,调座,挂档一般常识,接下来就是实际的操作,出库和倒库的演练,车子挂上一挡后,当她刚刚抬起离合,发动机就熄了火。杨教练大声的训斥道:“你没记性啊,给你告诉慢慢抬离合,你就不听!”杨教练一转身说:“下一个!”

孙局长按教练的步骤挂了挡,好在没有灭火,可就在倒车时车轮轧上了两个库中的黄线。杨教练双眉紧锁,埋怨道:“你这个老孙不长眼啊,车轧了黄线还看不见,这就叫倒库不入知道吗?这在马路上就是轧上了人。在仓库里就是撞上了墙,这么大岁数了,这点事儿也不懂?下一个!”孙局长红着脸,把他那丰满的身体从车里移出来。这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遭到人的呵斥,他觉得这个杨教练有些不近人情,可转念一想,人家也是为了挣口饭吃,对工作还算得上负责。受点儿气,学身艺嘛,自己要经得起才行!然而,接下来的倒库移库更让孙局长闹心。他的体态较胖,座椅相对偏后,按教练教的点倒库,总是有些偏差,不是车屁股碰着杆了,就是反光镜碰着桩杆。杨教练显然有些不耐烦,站在一旁斜着眼,一边牢骚夹着嘲笑的语气说:“老孙,我说你孙,你真够孙,这么简单的事儿,到你手里,咋比吃奶都费劲。”这话一出,让孙局长怒上心头,他一下子拉下脸来,用愤满的目光怒视着杨教练,说道:“年轻人这是怎么说话呢?你要没吃过奶,就找个养猪场趴下来吃个够。省得在这里,没大没小的,满嘴喷粪!”

杨教练一愣神儿,一脸横肉抖动着,握紧了拳头,一步步逼近孙局长,咬着牙说道:“你这个老孙,今天来找死是吧?”话音刚落,一个摆拳就打过来。孙局长身子往一侧闪过,瞬间,另一只手已经托住了杨教练飞来的右脚后跟,只见他猛力一翻,杨教练仰面朝天摔出老远。

这时的杨教练已经心中有数了,就在他们的脚和手想交锋的那一刹那,杨教练就感觉到了一种力量,这股力量绝非平常人所具备。杨教练站起身,不服输的说:“老孙,你岁数比我大,打了你有个好歹,我还得搭上医药费。”见有人围拢过来看热闹,孙局长说:“呵呵,没事儿,杨教练不小心摔了一跤。”其实,外人哪里知道,孙局长曾是武警部队的中队长,擒拿格斗恰是他的强项。孙局长的部队生涯一贯遵循首长给他的训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把敌人致死,致死你的就是敌人。他参军时最不买账的就是别人对他的挑战,最令自己欣慰的是瞬间征服对手,一招制敌。他不怕吃苦,从一个普通战士,第一个入党,第一个提干,比武练兵,多项全能,凭真功夫过关斩将一路升到了团级。而专业后的他,前几年好像航空器一样难以着陆。一句话,不适应地方环境。军人,一向以服从首长命令为天职,指哪打哪,不折不扣。而对于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拉帮结派,政治手腕,形象工程,阿谀奉承和见风使舵等等社会尘埃,油盐不进。这些年,他努力寻求着,自己又要河边走,怎样不湿鞋?哪些该做不该拿,哪些拿了也不能做,横向的,纵向的关系林林总总,经过多年的锤炼和磨合,他已经融进了这个社会,并跟进了时代的发展。这些年来,他亲眼目睹了一个个高官为金钱倒下,甚至还有一道奋斗过的战友和同事,在醉生梦死,花红酒绿中深陷泥潭,长叹与高墙之内。刚一样的性格决定了他,发誓绝不拜倒在被诱惑环绕的洪流中,他的感觉敏锐,作风严谨,那些善于以金钱和美女出牌的一些人,从他身上丝毫寻不到发起进攻的裂缝。而这一切,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杨教练却一概不知,现在他已经对孙局长刮目相看了。他若无其事的冲一个学员说:“愣着干什么,还不练车?”一个戴眼镜的女学员侧着脸憋着笑钻进了车里,马达发动的声音,把刚刚紧张的气氛画上了句号。

好不容易孙局长又轮到了一把,四个人一车,看来上午也就练习这一把了。正午的阳光直射过来。

这时,杨教练接学校通知,科二训练,这个星期不考试的学员明天一律放假,下次练车另行通知。所有教练都集中培训临近考试的学员。面对蜂拥而至的学车的人们,这已经成为学校一贯的做法,教练人手有限,每个教练接管的学员,从练车开始,一直到拿证,一条龙服务,这就意味着孙局长的科二科三的训练和考试,都是由杨教练全权负责。

从学校到家,大约半个小时的电动车程,孙局长回味着上午发生的格斗场面,越想越觉得自己或许有些鲁莽,不过,转念一想,那杨教练污言秽语,骄横跋扈,灭灭他的锐气,倒给自己带来几分快意。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驾校练车的消息。耐心等吧,这么多的学员呢?

两个星期过去了,依然没有接到驾校让练车的消息。孙局长有些坐不住了。她想往驾校打个电话问问缘由,刚拿起电话却又放下了。急什么呢,反正不等着买车。

第二天一早,孙局长步行到一公里外的小吃部买早点,遇到了和他一同练车的戴眼镜的小女孩,女孩客气的招呼大爷之后,问他:“大爷,这些天,你怎么没见你去练车,也没见你去考试呀?我科三都过了。”“这,我也没接到通知啊?”孙局长愣住了,这是咋回事儿呢?想着想着,他终于想明白了。分明是那个杨教练在作梗,这时,孙局长的火气又一次顶上来了,平生以来,他虽然不属于那种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官员,但在他的社会圈子里,还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么无礼,这么放肆的为难他,他低着头一语不发,草草的吃了一口饭,给老伴儿说:“我去练车了!”说完,便咚咚咚下楼,震得楼道和他的心情一样颤动,推出电动车,风驰电掣直奔驾校。老伴儿站在二楼窗口拉开窗户,喊道:“天凉,带上这件衣服。”

孙局长放下电动车,当他满肚子委屈地,冲到校长门口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一个披长发的女办事员手里拿着刚刚打印的东西,迎面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险些和孙局长撞个满怀,那女孩脸一下子涨红了,说:“大爷,你找校长?孙局长点了点头,不语。“我也找他签字,大爷,你在沙发上等等吧。王校长出去了,他一会儿就来的。”

办公室整洁明亮,气派豪华的办公椅后面是一个精美的书柜,看着看着,办公桌上的一个相框吸引了他的目光。孙局长自语道:“相片上这个孩子,长得这么好面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想到这里,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孙局长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小王,你来驾校找谁呀?”小王就是给他开车二十几年的司机。

小王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长发女孩抢先说道:“大爷,这就是我们的王校长,看来你们认识呀!”这时,孙局长才恍然大悟,他忙拿起桌子上的相框说:“这就是几年前的冬冬吧。”王校长开心地笑着点点头,急忙倒了一杯热茶,熟练地递给眼前这位老局长。

孙局长很快得知,那个与他格斗的杨教练半个月前就辞职了。交接时,遗漏了孙局长还有一个学员的名字。孙局长终于松了一口气。

和孙局亲热的叙谈了一会儿,王校长说:“从明天开始,我给你找个教练,找一辆最好的专车,好好练练吧。”

孙局长笑着摆摆手说:“小王,可别可别,今天我就是你驾校的普通学员,,听好了,绝不搞特殊。一是一,二是二。”

王校长会心的笑着说:“好!一是一,二是二。”

一个月后,孙局长从长头发的女孩手里接过驾照,心中顿时涌动起许多感慨。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他想到了驾校的那个陡峭的坡道。

人这一辈子,就像汽车一样爬坡,谁都愿意自己爬的高,越高越好,越高越荣耀。可是,爬到一定的高度,规则要你必须停下,好比定点停车,不但要停的稳,不熄火,不溜车,还要停的准。千万不要因车的惯性冲轧了前面那道防线,不然你会不合格,你会为一时的疏忽而付出代价。每个人一生都是从一张白纸画起,画好了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画不好,不但浪费了油墨,玷污了画布,还得往前走,就又是下坡路了,车一旦走了下坡路,你会留下忏悔的泪水,你将终生为你的奢望买单。

又过了一个月,在老张的参谋下,孙局长也买了一辆轿车。

今天,他说好拉着老伴儿去郊游,再不出门,就不认识这个城市了。下楼时,索性碰到了老张。

“这两天没看见你钓鱼?”孙局长问。

“别提了,鱼都上来了,还不是漳卫河旁边那个厂子排污水闹得,唉!”老张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孙局长怔了一下,终于掏出手机,他要向周市长反映,周市长是他的老乡,战友,又是世交。号码刚找到,他又停止了发射。孙局长叫过老张,说:“我的手机没电了,你一一个市民的身份给12345打电话。”

看着老张把电话打完。告别。

这时老伴儿已经上了车,他问老伴儿带了啥好的,老伴笑着说:“你又不是孩子。”孙局长深情地望着老伴儿,拍着她的肩说:“哈哈,今天,我们就当一回孩子,我这个新司机拉着你去郊外野餐。”看着与自己同舟共济三十多年的老伴儿,孙局长很欣慰,他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要什么呢?这优美动听的音乐,泉水一样流淌,也荡漾着老伴儿溢满幸福的笑脸。

开着车,孙局长忽然想到了一句话,说人这一辈子,最应该敬佩两种人:一种是年轻陪着男人过日子的女人;另一种就是年长陪着女人过日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