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故事

老马有一米六左右的个头。厚厚的眼皮，把两只本不大的眼睛遮成了三角形。长长的眉毛，总能让人把他和画里的寿星联想在一起。光秃秃的脑门上时常扣着一顶鸭舌帽。走起路来慢的让人发慌，总感觉像在晃动一样。他很爱笑，无论看见什么人都是满面春风的样子，有点傻傻的味道。一张大嘴笑起来，嘴角似乎就能咧到耳根。他待人非常热情的人，逢人便打招呼。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熟悉他的人很难听懂他的话。

一、

老马是村子里年龄最大的光棍，不过他从来就没在乎过。“有没有老婆也是一辈子，要他作甚”，老马常常这样想着。他在父亲眼里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老马也特别孝顺他的父亲，很听话。

老马嘴上说不要媳妇，其实心里还是蛮喜欢漂亮媳妇的。见到年轻漂亮的姑娘媳妇，总会停下脚步来死死盯着傻笑。咧着的大嘴里口水似乎都要流出来了。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沉闷的笑声，总能让那些姑娘媳妇们胆怯的多看上几眼。直把人家羞得不会走路了才肯罢休。

农村的小集市每隔一天才会赶集，集市上也没什么稀奇新鲜的东西。除了一些卖农具的，卖猪、卖鸡的，就剩下一排排的小卖部了。老马如果家里没什么事，逢集总会来转悠转悠。最近拐角的地方又开了一家比较大的小卖部。不过人家不叫小卖部，改叫“超市”了。里面售货的是个年轻的漂亮女孩。听说是外地人开的。

老马也没什么要买的，只是进去转转。现在的人做生意讲究了，人进去后总会笑脸相迎，不知道从哪里还嘣出一句：“欢迎光临”！把老马吓得跨起来的脚步不敢往下踏了。左看右看，总感觉不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但声音觉得很是好听。对面走过来一个女孩，老马痴痴的凝望着，简直是太漂亮了。老马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脸上平时的笑容也没了。女售货员以为老马快要跌倒了，赶紧跑过来扶住。老马见状更是脸红心跳不能动弹，就像个木头人儿一样。女售货员一看也是吓了一跳，以为老马有心脏病犯了。关心的问道，：“叔叔你没事吧”？其实老马也就四十出头，那女的也就二十几岁。叫老马叔叔也是差不多了。可老马听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他这心里一不舒服，刚才窘迫感反而没了。便又露出了原本傻傻的憨笑。

“您想买点什么”售货员亲切的问道。

“嘿嘿”！老马实在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只是眼盯着售货员不停地憨笑。

售货员本来是见多识广之人，可也经不住老马如是这般的嘴脸。一时间慌了阵脚，双手用力的乱搓起来，眼神也移至别处。很尴尬的样子说道：“您看一看需要点什么”？说着便转身去了。

老马还没从刚才幸福的感觉中缓过神来呢。他感觉这个女孩就是与众不同，不但人漂亮，而且身上的那个香啊！老马一想就有点发晕。老马眼瞅着售货员去了别处，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便也跟了过去。还是傻傻地笑着看那女孩，可那女孩再也不正眼看老马了。只是自顾自的做着忙碌的样子。老马这个心里啊别提有多难过了。他很无赖的叹了口气，在里边转了几圈，眼睛还是没离开过售货员。那售货员就是不看他一眼。老马想到要走，可有点不舍，还有点不好意思。他进来半天了，也没买什么东西。看了看，老马决定买点什么。于是他终于看到了一样东西——洋火。老马很少抽烟，但他身上从来都没离开过洋火。

“把你的洋火给我拿两盒”老马仍看着女孩的脸憨笑的说道。

“什么？”女孩不解的看了老马一眼，她没听明白。

老马又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

女孩还是一脸迷糊的样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表示没听懂。

老马着急了，用手指了指玻璃下面的火材盒。

女孩明白了老马要什么，从下面拿出几盒火材来放到柜子上面。并且还对着老马笑了笑，这一次笑得一点都不拘谨。因为女孩觉得老马是个很有趣的人。

老马拿了火材，看到女孩终于又笑起来了，便也开心的看着女孩傻傻地笑着。老马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着女孩，却没主意竟然碰到了玻璃门上边，只听：“噗通”一声。那女孩用手捂着嘴，竟然笑出了声音，最后还笑得前仰后合的。老马一听那声音心里就怦怦乱跳。他摸了摸刚才重重碰了一下的额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后来老马总会有事没事来女孩的店里转转，然后买两盒火材。女孩也知道老马每次来要什么了，也不等老马要，提前给他拿出来。老马还是盯着女孩那么憨憨地笑着，女孩也会有意无意的对老马笑一笑。老马觉得日子过的很开心，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和甜蜜的味道。

二、

农村里一年最忙的也就是收庄稼和种庄稼了。最近忙着收麦子，碾麦子呢。老马也没时间去看看女孩了。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忙碌了一天的老马，一个人躺在西房里的炕上，却没有一丝的睡意。他脑海里总是出现那张甜美的笑脸，让他无法入睡。

老马想着想着，好像想起了一件事。得给牛添点草料，明天还要靠这畜生干活呢。老马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没有一个星星。院子里黑乎乎的，老马摸索着走进了牛圈。牛圈里没有装灯，不过对老马来说这都是轻车熟路。有没有灯都一样，他平时闭上眼也能干这些事的。给牛添完了草料，老马还得把牛拉起来让它吃。这在平时他都不会管它吃不吃的，不过现在不一样，牛要吃饱喝足了才能干活。老马摸了半天却找不到那根栓牛的绳子。找不到绳子也就摸不到牛头在什么位置了。他疑惑！这牛明明在脚下呢，怎么就摸不到呢？他突然想起了爷爷讲给他的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大山里住了一家四口人。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父母两人都已年过半百。家里富裕，骡马成群。有一天，儿子发现妹妹每天晚上就会变成一只金黄色的老虎。她把家里的骡马一天要吃好几匹，而且先是把头咬下来，然后先喝血，在吃肉。老马想着想着感觉毛骨悚然，便疯了一样跑出牛圈。站在院子里大喊：“爸！牛没头了！爸！牛没头了！”正在熟睡的父亲一听赶紧胡乱的穿了件衣服往出跑。走进牛圈，“哧”的一声，父亲擦燃了一根火材，仔细一看，原来牛头朝外边，正卧着回草呢。父亲骂骂咧咧的出去了，老马才知道是牛缰绳脱掉了。他连忙拴好牛绳，这才走出了牛圈。

老马睡在炕上，为今晚自己搞的闹剧，心里还偷偷地笑了半天。然后想着那张漂亮的脸就幸福地进入梦乡了。

三、

最近老马忙的够呛，整天除了干活还是干活，连上街看那女孩的时间都没有。晚上他依旧躺在炕上想着那个美丽的笑脸。想着想着，他还是发现忘了给牛添草料了。他到院子里看了看天空，天空里仍旧没有星星。感觉好像要下雨一样。突然听到北房里传出父亲的声音：“天上有星星没？”他大声的回答道：“感觉雨星星的”（家乡话，就是好像有零零星星雨点的感觉）。父亲在屋子回道：“有星星那早点睡，”。老马也没听见父亲再说什么，便添完草料就回屋去了。

街上没几个人，老马兴冲冲的直往拐角的超市跑去。那女孩看见老马走进来了，先是一怔，然后就一下子跑到老马跟前。又高兴又激动的样子，眼泪花都布满了眼眶眶。老马高兴地一下子把女孩抱在怀里，眼睛也湿润了，模糊了。他从来没想到，原来女孩也在惦记着自己，他感觉幸福极了。这一刻，老马只希望时间永远都不要再走一秒了。他紧紧地抱着女孩，闻着他身上那迷人的香味。老马笑了，从心底里高兴地笑了。

“起床了！”老马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什么，还听到沙沙的声音。他猛地翻起身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做了个美梦，心里一阵失落。“咣当！”一声，他睡着的门被父亲推开了。一股凉风吹了进来，下雨了！老马赶忙穿着衣服。父亲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昨晚问天上有星星没，你说有星星里。现在倒好，麦子全泡在雨里了？”老马穿着衣服，嘴里嘟哝着：“我说雨星星的，你说雨星星的就早点睡，咋又怪我哩？”父亲看着老马气的直咬牙，差点没把老马抽一顿。“哐”的一声，父亲甩门出去了。下雨了，今天干不成活了。老马“嘭”一下把自己撂在炕上，闭上眼，开始回味早上的那个美梦去了……

四、

最近事情怪，事情多。老是出差错，老马有点神情恍惚的感觉。父亲今天安排老马去挖地。虽然不多，但这大热天的，老马想着还是有点后怕。他扛起锄头正准备往外走，看见大哥五岁的孩子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玩。便走过去想抱着亲亲，孩子调皮的左摇右晃，总是和他开着玩笑不让亲。老马只是“嘿嘿”的笑，最终亲够了才放开，这才满意的上地里去了。

老马仰着头，喝了一口泡的红艳艳的浓茶，感觉舒服极了。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放下茶杯继续挖地。这快到中午了，太阳还真有点受不了。浑身热的有点烦躁，只有埋在土里的两只脚感觉凉凉的。在地里干活，老马很喜欢光着脚丫子，站在土里的感觉真好！老马抬头看了看天空的太阳，要到吃饭的时候了，肚子里咕咕在叫呢。他刚一低头，感觉眼前一黑，有点站不稳了。他站着定了定神，才感觉好多了。再挖一会儿下午就能早早挖完了，老马这样想着。他刚抬起锄头，却发现脚前面的土里有东西在动。他仔细看了一下，却又不见了。老马没怎么在意，他继续抡起锄头，他又看见有东西在动，这一下老马有点在意了。他注意观察着，又不动了。老马心里便有了注意，他暗自得意，看他这回往哪里跑？老马用力抡起锄头，就在那东西还没来得及动得时候，锄头早已狠狠的扎在了他早已看好的位置。“哎吆！”老马应声倒在了地里。他抱着自己的脚在地里滚来滚去，脚上已是一片血迹。老马怎么也没想到，那刚才动着的竟然是自己的脚！他心里开始暗暗的大骂父亲，不该让他一个人来挖地。他又想起那张美丽的脸，他打算忙完了去看她呢，现在这样怎么走路啊！

村医来检查了一番，说问题不大。包扎一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老马暗自庆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马的脸上又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五、

小侄子最近老是喜欢往老马房子里跑，不过老马也乐意他来。可以和他说说话，打发无聊的时光。老马最近一直躺在炕上，没有下地，心里正在个发慌哩。

“二叔！”小侄子蹦蹦跳跳的进来了。

“嘿嘿！来二叔抱抱”老马高兴地伸出双手，做着要抱的姿势。

“我就不”，小侄子笑呵呵的往后退了一步，惹着老马。

“二叔！”小侄子不要老马抱也不愿走。只是把一只脚抬的老高，在地下踏的“啪啪”直响。

老马瞪了小侄子一眼，表示生气。

“嘿嘿！”小侄子对着老马做了个鬼脸。

老马装作不再理他，把头转了一边去了。

“二叔！”小侄子有点急了。等老马转过脸来，他又朝着老马“嘿嘿”笑了。还是把一只脚抬起来在地上重重踏了两下。

老马也有点急了，平时这小子话多的很，今天怎么怪怪的。便朝着侄子哄着说道：“过来二叔看看”

小侄子还是没过来，突然很认真地说到：“二叔！你的皮靴多少钱一斤？”

“啊？”老马张开的嘴竟然没合上。以为自己听错了，便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皮靴多少钱一斤”小侄子一字一句认真的说着。

老马还是不知道怎么答复，他只是感觉这话有点不对，但到底哪里不对自己竟然也说不上来。小侄子还等着回答呢，他便急中生智回问道：“那你的皮靴多少钱一斤？”

“妈妈说了，我的皮靴八块一斤”。小侄子话一说完就立马掉头跑出去了。

原来这家伙是给我夸他的新皮鞋来着！那这孩子一定是去过街上了，老马还想问什么，却看小侄子已经出去了。老马看着两年前别人送给他的破皮鞋，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的脑海里又想起了那张美丽的脸了。

六、

老马最近好多了，他很想出去走走，吃完饭就一个人出了门。老远就看见几个人在大树下拉家常呢。他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有人喊他：

“老马，听说你上次在地里挖到宝了？能不能让大家开开眼界啊？”

“嘿嘿！我挖到宝也不给你们看，气死你们。我下辈子都够吃够花，还能娶十八房媳妇哩”。老马走到那些人面前憨笑着回道。

“哈哈！老马真牛，还想娶十八房媳妇啊？”一个年轻人这样笑话起老马来。

“嘿嘿！你们小年轻人一天换一个，我娶十八个不多么？”不知道老马什么时候也风趣起来了。

“哈哈……”一帮人都笑的前仰后合的。

“你的脚好了啊？”一个年长的老人问道。

“好了，嘿嘿！”老马不好意思的笑着回答。顺便靠着路边的墙蹲了下来。

“爸，牛没头了”路边上过来了好几个学生，走在前面的大喊了一声。

“我把你个狼嗦骨头的”老马起身故做要追打学生的姿势，嘴里骂骂咧咧的。

“爸，牛没头了！爸，牛没头了！……”老马这一动作竟然引起了那帮学生的共鸣，大家都一起跑着、笑着、喊着。

“哈哈哈……”坐在他旁边的大人们也都笑开了。

……

七、

老马这两天把自己收拾的特别干净。今天又特意洗了一番，拿抹布在水里一蘸，把那双破皮鞋擦得油光闪亮的。吃完早饭就急急忙忙上街了。

今天的集市人特别多，农活刚忙完，人都没事就上街了。老马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到那个超市门前。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硬是不敢往进走。他摘下自己帽子，抹了抹额头的汗，这才戴上帽子走了进去。他东瞧瞧、西看看，就是看不见那个漂亮女孩。老马心里有点着急了，他不明白那女孩去哪里了？于是，他就在里边转来转去的等。最后跑到外面门口等，还是没等来……

集市上人走完了，天慢慢地暗了下来，女孩还是没有回来。老马失魂落魄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低着头，脑海里全是那个女孩的样子……

一连好几天都没看见那女孩，老马心里非常难过。他掏出从女孩那里买的火材盒，一遍又一遍的看着，眼睛里全是热热的泪水。他这辈子没爱过什么人，也没被什么人爱过。自从遇上了她，老马日思夜想，做什么都惦记着。可为什么她一句话也没留就走了，为什么……

老马狠狠的吸了一口烟，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一颗在不停地眨着眼，忽闪忽闪地，好像在和他说话。老马抹了一下湿润的眼睛，他似乎看见了一张脸，是那么的美丽。是她，就是她。她从遥远的天空里慢慢飘了下来，走到了老马的面前。眼睛里满含泪花，一脸的忧伤，让人心生怜惜。老马丢掉手里的烟头，梦的扑了过去，紧紧把她搂在一起……

人们都说老马变了，他的笑少了，他的话也少了……

每个赶集的日子，那个超市门口，都会有老马痴痴的等待女孩的身影。可那女孩再也没来过。人们都这样说着：“老马是个痴情的人”，“老马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