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
悠儿,一直是个谜,没有人知道她从哪儿来,更是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孤岛上,她眼神里包含的东西,亦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悠儿不见了之后,“我”一直在找寻,而她曾经一定也爱过“我”,这让自己已经有点满足了。所以,即使身边其余的人不知去向,但“我”知道她在前方等待着自己。文章语言凝实整洁,运笔很是娴熟,是一篇很不错的小说。问好,欣赏!
习惯看海面的人是不会有什么豪迈情怀的。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成天跟雄壮的大海打交道的人一定会有如海般的宽阔胸襟和大度的宽容。就如同我现在所能看到的旁边的海盗朋友们,大部分都可以用猥琐来形容。或许粗鲁可以用大气来委婉的修饰,但我实在想象不出什么略含褒义的形容词来修饰这群终日无所事事的海盗。虽然抢掠之类的是我们维持生计的唯一手段,但连人一起抢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本来终日因为肚子的饥饿而抢掠就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偏偏每次都要忍着温饱问题不解决而思淫欲。胡子拉碴的大叔海盗们总是喜欢拉些神情腼腆一脸不情愿的女孩子上船,那表情仿佛告示别人自己的肚子完全受脑控制,而脑全都用了思考接下来和这些女孩子将要发生的情节上去了。
我抬头望望洁白的船帆,哗啦啦的响着。寒冷的空气吹不冻这些永远仗着的帆,除了远方不知道叫什么地方的国家经常有舰队出击袭击我们。
忘了说了,我是个第一次出海的海盗。大伙都喜欢叫我琴,据说是因为我出生不久有一次自己就抱着一把鲁特琴别人怎么生拉硬扯也无法分离我们。而实际上这个名字起始和没有差不多。就像一家人中第一个生出来的叫某大,第二个就叫某二了。因为我身边似乎所有人都是天生的吟游诗人,能把自己经历或者他人口述的传说绘声绘色的伴着琴声演唱出来。其中众人讲的最多的当属战神或者奥丁的征战故事咯。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信仰吧。但就我第一次出海这半天来看,他们除了饿着肚子抓了一个又一个女孩外,只收获了一小箱葡萄酒和一只死灰熊。一只快翻的小破船不断迎着碎着冰块的水波,在夕阳中缓缓回到聚集地。
我之所以说是聚集地,因为我们向来没有什么固定的住处。现在住在那里只是因为那里偶尔会捕到群群因潮流而流过的鱼而已。等下一季,我们又会换地方了。
我,维京人的海盗,对此默认并接受,并偶尔会想,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能回到很久之前到过的地方,转过一个圈子后的若干年后回到开始的位置。实际上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们一直在重复的事,也只是一种循环。自己从来都是一无所有,只是为了生存而本能的奔波,想不到几天后的未来会如何,也不去想等自己有一天无法上船后该由谁来继续让自己生存。
我只是想,该找些吃的了。相信旁边的海盗也是这么想的,阿苏已经开始有抓狂倾向了,胡乱的跳着。而那些姑娘们也不像开始时那样哭哭啼啼,现在也凶悍的吵着要吃的。这说明人的肚子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决定了人的大脑。所以淫欲也没人想了,海盗们纷纷决定再出海一次,看能不能劫到一艘运粮船。
海风很大,空气中仿佛也有冰碴在纷纷飘洒着。我裹进了我的兽皮,想为什么传说中的北极熊可以在冰水中洗澡而冻不死,我裹着同样的皮却颤抖不止还打喷嚏。
还是那搜摇摇欲坠的小船,载着四个人随波飘荡。其中我只有我是新人,阿苏他们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夜晚起来寻觅吃的了。阿苏掌握着方向,像个猎人般瞄着各个方向。可是我始终没有安全感,因为我发现渐渐的开始下雨了。
这可真是浪漫啊。三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和一个不久就会胡子拉碴的少年,就是我,待在船上享受着饥寒交迫的滋味,在细细的雨丝中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起起伏伏。
“有了!”阿苏突然惊喜的叫了声。我现在已经不盼望能发现什么运粮船了,给我个孤岛让我做鲁宾逊都比这好。而从以前的经验来看,我的预想很少能实现。比如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希望有个漂亮的女孩子陪我玩,但那些被领到族里的漂亮女孩子总是马上进了胡子大叔们的帐篷中。我总是很失望,问那时候还是个少年的阿苏,阿苏回答我说等你有了一把象征身份的短剑和足够的出海次数后,你也会有这么多漂亮女孩子的。所以那时我很期待有一天我会出海然后带漂亮女孩子回来。虽然真正出海后肚子空空荡荡的很是失望。
然而这次我倒是不幸言中了。眼前出现了夜空下黑漆漆阴森森的一座小岛。
传说中倒是有说过某海盗在迷失了航线后遇见了神祗的故事。但我并不期望能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遇上能填饱肚子的神,我倒是宁可看到一颗茂盛的面包树,虽然我并没有见过这种树,但我凭感觉认为这上面应该能结出各种口味的面包。
但什么都没有。摇摇晃晃的登陆后,发现树是有,但什么都不结,墨绿色笼罩了一大片。
我们自知继续出去非但满足不了自己的肠胃,很可能连自己都会葬身在茫茫的海天之中。所以我们四个海盗放弃了自己的领域,开始搜寻陆上的可用资源。
我在一路上总是期待能有一个漂亮姑娘看到我们后,抱着满怀的面包就冲我扑来而忽视其他的三个胡子大叔。虽然我知道这很可能不会实现。但好歹我也算是个少年,在外形上略胜他们一筹。我一边做梦一边在黑暗的现实中行走,回首看泥泞的路上四个并排的脚印显得疲惫不堪,之后发现我们已经望不到那摇摇摆摆的小船了。
我记得我刚才有想过自己宁愿做鲁宾逊,而鲁宾逊一开始是没有船的。难道这再一次证明了我的期望今天晚上都会实现?真是讽刺,这么一个让步的条件也能实现,那是不是以后我先许愿自己能有一艘一个大陆般的海盗船后再许愿能有一个屋子的面包后者就会实现呢?
我为自己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还会自嘲而感觉有趣。雨已经越下越大,大到我甚至感觉是一柄柄冰剑刺向自己。我们开始狂奔寻找避雨的地方。
夜晚其实是个很浪漫的时候。虽然和三个大叔不浪漫,但在偶然发现的石洞前遇上一个同样避雨的少女自然是浪漫了。
当我看到她时,她穿着鹅黄色不知道什么做成的衣服,只觉得好像是在这夜里随雨而降的女神。因为我发现她全身居然没有一点泥,而我们四个已经在泥雨里滚了大半天了。
三个胡子大叔此时也没有了白天时的凶神恶煞眼露贪光。只是一边发抖一边走向她所在的石洞。我并不清楚他们想干嘛,但唯一一点我确定的是,他们绝对不会对她本人感兴趣。
“那个,少女,请问你有吃的吗?”阿苏果然不负我望,一开口就这么直接的问。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差点跌倒,而后就很体谅他了。
大家都饿了,这基本的需要变成了行动的唯一动力。
“对不起哦,我也是迷路才在这里的。不过那边好像有可以吃的果子哦。我去帮你们找找吧。”女孩声音里并没有什么笑意,反而却似乎有什么忧郁的口气。她居然关于我们也什么都没问,望了下雨势,不知从哪找出一片叶子遮在头上,然后再扯出几片叶子草草的包住了身体。我相信这叶子应该足够抵御这冷雨了。可是她跑出去之后,我跑到她刚才站的地方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植物伸出那种宽大的叶子。
我忽然感到有点难堪。四个平日横行的海盗如今居然还要一个女孩子弄饭吃。我一把扯过阿苏已经湿了的兽皮,挡在头上,吼他说让他和旁边的人靠在一起取暖,我去找那个女孩。
漆黑的背景下,我在墨绿色的树树草草中寻找那个女孩。噼里啪啦的雨砸在四处,偶尔还会一阵雷打下来,四周瞬间一阵明朗。
我找到了她,蹲在一棵树旁,似乎在采果子。
我过去后她显然吓了一跳。她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谁看到举着个兽皮穿着一身兽皮的人都会吓一跳的。
“你来干嘛?我不是说等我吗?”女孩显然有点不满。
“来帮你的,毕竟要找的是我们的吃的,不能让你一个人来做。”我居然也会这么客气,话出口我也吓了一跳。
“……看你全身都湿了,到时候不还是需要烘干?”她还是不满,显然是要说“到时候还不是要我烘”。
“没事,习惯了。”我淡淡的说。
说也奇怪,那时候我多么想遇见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什么时候都想,想到总是磨着他们要带我出海。而如今真正看到了眼前的人后,只是感觉很冷漠。
还是说以前喜欢的东西,或者想要的东西,都是因为年少没有遇见才会盼望,而真正得到后却发现不过如此,难免有失望?
“女孩,你怎么来这的?”我问。
“你以后叫我悠儿吧。”她也是淡淡的说道,“某些原因了,反正跟你们不一样。”
“走了,够吃了。”她说道,依然是淡漠的语气。
一道雷打了下来,打在了岛上。我想我这辈子没这么近的看过来的样子,就像一柄弯曲的剑在眼前突然伸展变大,然后剑光消失,一切又归于黑暗。
多少年之后我想这也许是很讽刺的。因为那一剑竟劈死了出外面找我们的另外两个人,而阿苏因为没有兽皮只能躲在石洞里免遭了剑击,他感谢了好长时间,虽然有时候也顺带着说着自那之后从未停过的手脚发冷每到雨天就瘫软成泥的症状。
我带着悠儿赶回去的时候发现只有阿苏一个人乖乖的坐在角落等待食物。而另外两个却已经不见了。
“那两个呢?”
“他们出去找你们了啊?别管了,先吃东西吧。”阿苏只是关心最基本的生存问题。
悠儿静静的看着外面,站在离阿苏很远的洞口,看着外面茫茫的一片。
我对这个女孩很是好奇。我走了过去发现她把叶子早已经拿了下来,露出了一身鹅黄的衣衫。
“你叫什么?”悠儿问道。
“哦,你叫我琴吧。”我不无尴尬的说道。
“你之后要去哪?”她继续问道。
“海盗还能去哪?”我有点为这个问题感觉可笑。
“带我一起吧。”她转过头来,一双桃子一样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
我以前从没想过如果一个女孩子说要和自己在一起我不说好还能说什么。然而这时我对眼前的悠儿却有种莫名的担心,就像她的忧郁气质一样,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见我没反应,她使了最后一招。“只有我还有能从这里离开的船,就在那边。”
我们三个人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个黄昏了。凄凄凉凉的海岸变稀少的船只依然是破旧不堪。可是少了好多。
看到我们回来,村里的长老走到河岸迎了上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那个老不死的有气无力的说,空气中充斥着不详的预感。
“去打猎了。”阿苏也是一副老不死的样子。可是看他的样子说是被打猎都有人信。
“刚才那群人来攻打我们了,战士们,死了好多。”长老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们。
“那我们是不是先去休息下?”阿苏真是有勇气,直视着长老咬着牙说道。
长老看他跟自己一样老不死,估计也是惺惺相惜,竟然松口说让他去休息,我陪他。
“那个女孩,是战利品吗?”长老指着悠儿,问他。
阿苏不说话。我不知道从哪来的灵感,突然说道:“她是我的老婆。”
因为战利品是可以众人分享的,而老婆只能是一个人的。我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是完成我小时候心愿的一个女孩把,总是很关心她。
长老默不做声。海浪打了过来,激起的浪花打湿了每个人的脚。
“你们也一起去休息吧。”长老说完就蹭了回去。
悠儿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我对着她笑了下,希望能让她感觉我这个人心地善良不愿让她羊入狼口。
“我可不是你老婆。”她淡淡地说,仿佛不领情似的,“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看来她还是知道的。
从那之后部落的人就少了好多,我成了青年一代中最负盛名的英雄,因为他们都以为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我是出去打仗并从对方抢回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做老婆。而悠儿也随着这种谣言的兴起而身份特殊,很少有人敢招惹她。
“那,你是不是还要感谢我?”一个晚上,我看到她在海岸静静站着的时候,走过去问她。
“是啊,谢谢你了。”悠儿轻轻的开口说道。
海浪是冰冷的,我的脚开始有点麻。
可是悠儿却一直丝毫无动。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呢?”我不解的问。
“哪样?”悠儿回头看我。
“我也不知道,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很奇特……”我有点不知所措。
“可能吧,是经历问题。”她突然说道。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浪。“你有没有失去过喜欢的人?”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小的时候,我喜欢我想象中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可以听我的任何话。但如果就立场来说,现在悠儿就是那个女孩子,但是真正看到她,却突然忘了那种喜欢究竟是种什么感觉。如果说是快乐,我从未感觉和悠儿在一起有什么单纯的快乐感。但不见她时,会想她;看到她时,会感到安心。
“喜欢,的人啊。”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其实所谓喜欢,除了亲人外,我那时就想应该是个能让自己快乐的人。所以在这个乌云凹凸浮于半空的夜晚,我望着被深黑色夜空吞噬的海岸线,我只是想说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但是当我把目光转向她的时候,发现悠儿即使在黑夜,仍是让我发现了她有些眼神中的一些我所不了解得东西。就像是在盼望着什么,却明明知道那种期待绝对不可能实现一样。
“回去吧,很冷的。”我不想再去想这个问题,拉着悠儿往回走。悠儿也就慢慢的随我走了回去。
但是,就像当初预感会到那座孤岛一样,我预感有什么更大的事将要发生。我回头望了眼无限绵延的大海,竟然首次有这么雄伟的感觉。远处黑黑海天一线,仿佛要吐出什么厄运般令人不寒而栗。
悠儿说:“回去吧,没事的。”
生活还是那种重复。只是每次出去的时候我都会带上悠儿。拥挤的船上总是有人想挨近悠儿,而我也就不得不时时在她身边,进行中人所认为的护花任务。而实际上早点时候我已经和悠儿商量好,她装作一副可怜依依的样子,然后我就可以呆在她身边而不用在进行单方面交易即抢劫的时候好负责后勤工作。这使得每天我们都有大把的时间依偎在一起,甜甜蜜蜜的倒是很像对真正的夫妻。
悠儿很少笑,经常是脸上既无冰霜又无火焰,就像木偶人般的盯着跟她说话的人。很多想趁机跟她亲切交谈的人总是被她这茫然给弄得自己茫然了。所以渐渐的他成了族里的圣女,或者说是剩女,除了我没人再喜欢她。
而我总是喜欢在黄昏的时候牵着她的手走在十分寒冷的海岸。我当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只是跟她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竟渐渐有了这种以前看起来很矫情的兴趣。
有一天我们在寒冷中依偎着散步宛如暮年的老夫老妻般缓慢的走过广场时,发现中央居然有累起来的巨大火把。我忽然记起来了这是一个很传统的节日,每年一次的火把节。
其实这个节日我每年看都有不同的表现形式,真是不知道族里的那群人怎么想的。去年是打下一群巨大的鱼烧起一家的房子烤了吃,前年是把一只只火矢扔进敌对的村子中,堵住所有出口后欢呼着看冲天的火焰包围着敌人的号叫。而今年我却只看到一堆火把安静的躺在广场中央,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琴,你来了。”阿苏看到我后跟我打招呼,拉我去听族里的第一诗人的演奏。
我并不是个不喜欢艺术的人,可是以往那些一边搓脚一边吟诗的人实在让我倒够了胃口。所以这次我本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是老苏仗着他异常有力的双臂把我和悠儿拖到了离广场中央不远的地方。这里几乎聚集了族里的所有人,却非常安静。我刚停下来,就听见一个很沉稳的声音开始说道:“我们承蒙神之恩惠,以神之名义延续着自己的生命。那么,即以今日的节庆,像神献上我们的诚意。”那是老不死的长老重复着去年的话语。
但是紧接着一个穿黑袍的挺拔身子跃入广场中心,拿着把同样黑色的鲁特琴,并无更多言语,开始弹奏了起来。音乐跳了起来,很特殊的旋律,没有多么令人激动的急促音符,也没有多么抒情的颤音,可是总是令人不自禁的起舞。
众人都开始晃动自己的身体,黑夜中各种显眼的颜色迷乱了双眼。
我却一直有种不详的预感,紧紧的想抓住悠儿。
可是,悠儿不见了。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广场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很多的人。我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发现悠儿不见后自己很惊慌的想到处跑,可是还没跑出几步就让什么东西给绊倒了,然后就失去知觉了。
可是地上这群人明显是因为不想回家而疯了一晚上后就地而眠。
长老怅然若失的站在广场中央,望着前方。
我很想上去问他昨晚最后发生了什么,但我走到他身前的时候,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却越来越重了。
找遍了整个聚集地,我都没有再发现悠儿的踪迹。我问朋友你看没看到我老婆,他们一脸茫然的问那种石头你随便到海边捡哪个都比她强。
我给了说这话的那人狠狠一拳,他脑袋碰上了身后的石头,所幸石头棱角不是很突出,以后治疗了下休息了几个月才可以下床。当然这是后话,当时把他潦倒在地上后看到他身后那个石头,我竟莫名其妙的高兴的以为这是悠儿要回来的预兆。
于是我开始专心的等待悠儿回来。所谓专心,就是一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家里等她第一时间回来虽然过去了很长时间以至于出海捕猎的朋友们都嫌我让我自己出海养活自己。但一个个看到我憔悴的样子后似乎却都于心不忍了,纷纷贡献为数不多的猎物。
我从没想过悠儿那天晚上离开的理由,我想我也不需知道。遇见一个人是缘份的话,那么离开也未必不会是种冥冥中注定的事,不需要太多理由。
朋友们每天任劳任怨的供我吃喝,还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我是那场战役中回来的不多人之一,是顽强抵御外敌又抱美人归的英雄。可是每次有人跟我提起这虚无的曾经后,我第一反应是想悠儿现在在哪。总是很怀念一开始遇见她的时候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当然这是不能跟外人说的,我总是跟他们说我冲进敌人船舱后从一堆人群中拉起悠儿顶着闪电般的进攻仓皇而退,旁边两个人这时都被敌人的利剑惯透全身,而阿苏和我在悠儿的指领下从敌人腹背冲出,回来报告战况。这并不被认为是撤退,因为那时候被认为是我们叫来的援军从天而降踹飞了敌人的老窝。我和阿苏被认为是智勇双全的英雄而倍受赞扬。
我承认很虚伪,扯出这些漏洞百出的话。但他们也居然都不怀疑,我们久而久之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英雄”这一称号。其实人总是喜欢美化的东西的,用美丽的字眼描绘难看的东西,用侧面的美丽视角看有丑陋正面的东西。比如一开始我总是喜欢说我的瘦弱体质是天生当领导的,而带着悠儿逃回来后又说多亏了这并不肥胖的身躯让自己在人群中游走的游刃有余。
我一直在这种虚假的赞扬中感到高兴,阿苏也是这样。只有一次悠儿淡淡的对我说:“原来你这么喜欢看别人崇拜的眼光啊。”然后又若无其事的笑了笑。
忽然想起悠儿,难免不会有点怀念。我破烂的小屋中到处充盈着她曾经存在过的气息。我过去总是以为女孩可以认为哪个漂亮了就换哪个,就像那些胡子大叔们一样,把她们当成取悦的工具。然而我却发现我似乎丢到了悠儿身上什么东西,悠儿走了之后失落感总是笼罩着我。我也问了现在已是胡子大叔的阿苏,我想悠儿该怎么办。阿苏说,去找她吧,把她找回来。“可是我怎么找她呢?”“这个只有你自己知道咯。”
只有你自己知道咯。他的话似乎提醒了我。
我准备了几天的食物,沿着海岸线开始了长途旅行。
我开始旅行的时候,是一个早晨。因为我想第一天如果可以找到她,可以黄昏的时候顺路沿着海岸牵着她手她回来。而她应该也会喜欢这样,起码以前我们这个时间都是这么度过的。
我从村里偷偷翻墙出来之后发现长老正竖在我前头,像个木桩子一样,既威严又呆呆的样子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木桩缓缓开口说道:“去吧,我们都等你。”
我还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长老却甩甩手,转身回村了。
我发现自从遇见悠儿并把她带回来后,好多事都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从一开始我会莫名其妙的喜欢让她陪我看海,到现在失去她后莫名其妙的难过。或许,这个叫做爱情吧!那种谁也解释不了的感情,让我开始追寻她的足迹。没见到她,会难过。而她在身边的时候,却又觉得是理所当然。
我走在长长的海岸线上,海浪还是那么凉。我忽然想起以前悠儿在我身边时,每当这时候我总会忍不住抱起她然后看她冻得通红的双脚。而现在,我却在同样的场景中寻找以前存在过的人。
我走的虽然很平静,但是我发现身后的海浪并不平静。当我走过一天一夜后我感觉族里那边出事了。不断顺着海波有破碎的东西飘过。我想或许又是他们准备搬迁了吧?那些搬部动的东西,就像真如身外之物丝毫不念般销毁掉。
我想,我现在就算回去估计也找不到家了。
我一直向前走,一路都在打探悠儿的消息。
“请问有没有看见过一个有着黄色衣裙的少女?”
“对不起,我没见过。”
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渐渐的也开始想,悠儿的消失或许也代表着什么吧。就像她的突然出现让我知道一种或许叫做爱的感觉,她的消失也让我明白了那种叫难过的感觉。
于是,在旁人轰轰烈烈的生活中,我一个人穿过许许多多的地方,找寻着我的悠儿。
当我走到一个很安静的海港时,天空忽然在我头顶聚起了乌云。暗蓝色的海面不时翻滚着一个个不成气候的波浪。而我忽然想起在我初遇悠儿的时候,也是如此的天气。那个像雨一样忧郁的女孩子,在一个特殊的时间出现在我眼前。
我忽然又如当时在饥饿的航行中预见会有岛屿等待我般,感觉悠儿应该就在前面不远等我。
这种莫名其妙却异常强烈的感觉让我忽然高兴起来。
我忽然感觉我是真的爱上悠儿了。尽管族里的人一直以冷酷和野蛮为最高原则,连夫妻都是因为要保持族里人丁兴旺而不得不结成的小团伙。如果让他们知道我真的爱上了一个人,如此担心着一个女孩子,他们会不会笑死我?
可是长老明明放我出来追她,难道长老也是当年为情所困而如今不想断送又一对表面上是而实际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恋人?
但如今我也管不了什么了。我知道悠儿就在前面。
眼前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抽象成了再次遇见时温馨的场景。夕阳染红的海水,冒着白色炊烟的小土房,来来去去面露菜色的村民……最后一项只是因为人太多,我无法装作看不见,只能认为他们都属于场景而不是人物,尽管他们并没给我什么美的感觉。
我跑着跑着忽然感觉不对劲。停下来一想,我已经跑完了整个村子了。回头看时,我那“悠儿就在前方”的预感忽然没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的同时,忽然发现海上飘着一块块木头碎片。这些碎片很明显都是从我来的方向飘过来的。我很想预感一下这些碎片是来自什么东西,或者因为什么这些碎片变成现在的样子而不是完满的一个整体。我预感来预感去,只能预感出这些是来自一条船。
之后飘过来了一面帆,证实了我的预感,同时也证实了我是个预感任何人都会明确知道答案的问题的白痴。
而我所最关心的问题是,悠儿现在在哪?
我并不是一个矫情到哭喊着只为爱情而死为爱情而亡的人。但那种正常的理性都败在了我对悠儿的想念中。我只是想,悠儿你如果回来,我会天天什么都不干专心陪你让别人给我们打鱼吃。
于是我就很泄气的走着,因为悠儿至今没有回来的迹象。
“你在这里找什么?”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我在找我曾经喜欢的人。”我却不明所以的答到。我或许已经有些混混沌沌了,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为什么用曾经喜欢?”
“因为她突然消失了,我不知道现在对她该用如何的感情对待。”我忽然感觉我好懦弱,居然对一个询问我的陌生人吐露这种本只应少女才有的情怀。当我抬头准备根那个人告离时,发现这个问我的人正是悠儿。而悠儿的脸上显然是略带有惊讶。
“你,你……”我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想到刚才预感不到她在哪个方向,原来是她就在身边啊。
“嘻嘻,我只是那时候出去玩,忘了回来的路啦。”她笑着说。
我发现她变了好多。起码,她曾经从来没这么看似开心的笑过。
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而我不知道。在我所触碰不到的地方,我爱的人却也不像从前那般了。我不知道是喜是忧。
“我很担心你唉。那天晚上我又不知道怎么忽然睡了,醒来就发现你不在了。我还害怕你被哪个海盗给偷偷抓去了呢。”我有点面子上过不去。
“哪可能啊。”她笑着说道。
却是一阵沉默。
我拉起她的手,她却下意识般的挣扎了一下。
我不解的看着她桃子一样的的眼睛。她似乎是抱歉的笑了一下,然后乖乖的低下头任我领着走。
“回去?”我问道。
“要不去哪?虽然我不想回那个破烂的地方,但你能想到一个好的住处么?”
“还是回去吧。”我无奈的回答。
我们还似往常般沿着海岸线一直走着。这是我曾经每天都要做的事,也是不久之前每天都期盼的事。所谓经历,就是这样。当在体验的时候并不能尝出其中的各种味道。而当它们沦为回忆中思念的事情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目光始终没从那上面下来。
我向左望着悠儿,看着乌云遮天下她同样混浊不清的眼神。
“怎么了?感觉最近你是不是又经历了什么?”
“没怎么呀,就是出去玩了……”她把头扭向了另一个方向。
于是我只能向右看着波波浪浪的海水。
水面上漂浮的木片越来越多。
我忽而又有了种不安的预感。那预感告诉我:你小子要是还想抱着身边的人,今天就别往前走了。
于是我立时停下了脚步。被我牵着的悠儿转过头不解的看着我。
耳边簌簌的落叶显得此情此景分外凄凉,完全不像重逢的恋人应处的环境。
“今天就不走了吧?看你应该也累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可是这里是两村之间啊,只有旁边的一片树林,你想在这里过夜?”
“额,那就回刚才那个村子吧。”我忽然紧张起来,同样莫名其妙。
“为什么不再走几步到前面近一点的村子?”
“那个,那个旅馆主人还说今天请我吃饭呢。这饭不吃白不吃。回去吧。”我不由分说的拖着悠儿往回走,理由却仅是为了白吃。
没走几步身上忽然一点一点开始发冷。紧接着全身开始湿淋淋的冰冷。
下雨了,还很大。我和悠儿马上放弃了走大路的打算,开始迈向树林,寻找有没有一个像样的可以避雨的山洞。
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一个足够大的山洞。不幸的是,在我们找到山洞的时候雨已经快停了。而雨是一连下了四五个小时的。换句话说,我们只不过是找了个地方取火烤衣服而不是找地方避雨。
悠儿坚持让我先烤上衣,然后在这个足够大的洞里隔开足够远的距离加上足够多的拐角再分开烤其他的部分。我想既然是夫妻,虽然是名义上的但实际也可以等同于此,就可以一起啊,不必那么拘束。换来的却是悠儿一阵一阵的冷眼。
我先投降,换了个地方开始等待衣服的干燥。
稀稀拉拉的雨势让我的心情也渐渐变好。当我感觉衣服已经可以穿的时候,我跑回原来悠儿在的地方,想告诉他咱们可以走了。
可是,悠儿却又一次失踪了。
我之所以说是失踪,是因为那原来在的地方哪有什么生过火的痕迹,就像是除我之外从没有人呆过一样。而问刚去过的那个村子的人,他们都否认看过我跟一个少女在一起过。但是每当我控制不住感情想发泄地给他一拳时,他马上改口说看我之前跟一性感美艳的女人亲亲热热地绕这个村子逛了一圈一圈。
我终于给了说这话的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拳头。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当我摸摸自己下巴发现拉碴一堆胡子了。
我知道了当我跑出去追寻悠儿的时候,族里被另外一个族给端掉了。阿苏却又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当然现在我知道了他就是告诉敌人我们族里的人什么时候防守最弱的叛徒。
我生活在那个曾经找到过悠儿的村子。有一次阿苏路过这里,很惊讶的看到了我。
他说道,那次族长让我去追悠儿是因为他认为悠儿是族里的扫帚星,抓到后想处置了她。没想到这扫帚星没抓住,自己的命先被扫到了赫尔的地府那里报告了。
可是,悠儿毕竟是存在过的。每当下雨天,听到雷响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出来找一个树林,看看能不能在一片墨绿色发现那抹温馨的鹅黄色。而每个淅淅沥沥的结尾的雨声总是催我回到那个被悠儿遗弃的曾经的家。
那次我回到一片废墟般的最后的聚集地时,一眼看到了唯一幸存的我的家。不知道是不是阿苏的功劳,但我的确是高兴不起来。
我找到我曾经和悠儿一起的地方。那些时间下的景物被拖到这个时间时都多了一层沧桑和怀念。我环视整个破屋,忽然想起了我最后一次见到悠儿的场景。
那时候我们在山洞的两边。当我从那边跑到悠儿在的这边时,发现她不在了。
而我的第一意识却告诉我她失踪了而不是什么她去找吃的了。
虽然我不喜欢分离的场景,但我更不喜欢不告而散的场面。我看到外面射破乌云的阳光,想那会不会只是刚才雨带给我的关于悠儿的幻觉,一切都不是真的。
那之后的几年总是深深的想着悠儿。那么自然的一种感觉。回到当初经过的地方时,忽然一种无力感袭来。我想,失去她也是注定的吧,就像人们总是说在伤痛中成长一样。
当时我还只是个自认为除了年龄什么都没有的能人。而如今,胡子拉碴的我自认为却是除了年龄什么都没有。
曾经不论什么忧郁还是难受,在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浪漫的年纪中都是玩笑。
阿苏早就老死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结果了。但是每人知道他是不是受了太多诅咒才在一个晚上正准备和刚抓了的几个女人有什么活动的时候突然死掉的。享年55岁整。死的那天是他生日。真是讽刺。我却又想起了那个初遇悠儿的晚上那两个被劈死的人。
我就像他们当初一样,做着庸俗却以为是乐趣的事情。
我至今不知道当初悠儿为什么两次离去。而阿苏还在的时候说,她曾经总是呆呆的看着我,好像盯着不久将离去的爱人一样的感觉。而当那我惟一一次找到悠儿的那时,我分明看到她脸上有一丝丝的惊喜突破往日冰霜般的表情。
她曾经一定也爱过我。想到这,我也已经有点满足了。
而这个我曾经所不解的人,现在已经无从去找寻了。
关于悠儿,只能是说她是我无缘长久把握的一个人。每每想起时,会盼望能不久就有一场暴雨,在前方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身边其余的人不知去向,只剩下我前方等待我的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