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娘

吴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1-11 12:17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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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尽管对于阿三诸多不满意,尽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和他在一起没有几天,大部分时日都是独守空房,尽管鹤梅算是背叛了阿三一次,但是,最后的最后,她坚守着曾和阿三的海誓山盟,即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问好,写文快乐!

1

外面又下起雨来,推开窗,那雨已劈劈啪啪的响,那些带着冲动的雨滴,仿佛顿时流入进她的血管,变成一滴滴血,她的身体象暴雨下的河流一样丰满起来。

她知道,他一定又要回来了。

通常都十分的准确,比天气预报还要准,他一定是在下雨之后,在他们的工地停工之后,才能一溜烟的往加赶。那是一种近于爆裂的急迫,他需要她,就象所有的男人需要自己的新娘,可这一切需要天的赐予,老天是以暴雨的形势作出赏赐,就象给耕牛奖赏一次短暂的休眠。

他在这个暴雨天里赶回城里,暴风雨一样劈打到她的身上,他冲进门来,招呼都来不及打一声,就将她按到床上。当然,她已经能够适应这种粗鲁,她的身体干渴而且裂开,她需要劈雷和暴雨集体的涌入,这之前,她其实已经在翘首、在张望,作为女人她有着同样的欲望和冲动。他把她按到床上,以最快的速度脱掉她的衣服,那一瞬间,她感到天地间的雷雨一骨脑地涌入她的身体。

“阿三,在城里找一个工作吧。”她一直这样对他说。“不行啊,城里的工作不好找。”他表哥是个建筑包工头,阿三一直不离他左右,除了较优厚的工资,在各个方面都能受到表哥的关照优待,而他表哥只能在郊县接一些工程,很难插足这个乱纷纷繁华热闹的大城市。

这怎么能让她不责怪他呢?她骂他没本事,总是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城市里,所有的骄阳和花朵都属于别人,那么热闹的街市,那么多成双成对的人影,可我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多少天我这样空眼看着大街。

其实阿三的父亲就在这个城里,阿三三岁的时候,他的父母离婚,阿三一直与乡下母亲过,在部队的父亲转业到这个城市,重新建立了家庭,现在又有了孩子。丁鹤梅曾与阿三去过那个家,他与父亲早已隔了一层,而那个姓强的阿姨一直冷冰冰的眼睛看他们,显然他们的到来令她一不安,他们给她造成了现实的威胁。这一家人在城里有房产,有地位,其实他父亲只要出力一定可以给阿三在城里找一份工作。丁鹤梅曾心存希望,即使面对冷脸,依然数次登门,遭遇冷遇的次数多了,心自然会凉下来,冰凉冰凉的,这让她体会到世态的炎凉。

她所有的抱怨都是冲着那一家人而来的,这些抱怨只能发泄到阿三身上,每次作爱完毕,她就这样不停地数落。这个时候,阿三就觉得特别委屈,他简直成了罪人。若往深处想,自己就是个罪人,如果没有这个父亲,他们就不会有这样的妄想,这份妄想那么地容易放大,大到可以吞没自己,有时想着想着,就像跌入深渊中去。

丁鹤梅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一年只能可数的几天与她团聚,而且像鬼魂一样的匆忙,他恨自己没用。以前还想过通过自己的奋斗在城里买套房子,这些年房价一天天看涨,这个念头早就打消了。用什么来安慰自己的爱人?只能让她这样无止境地数落,这是命运,阿三似乎已经到了相信命运的年龄。

直到丁鹤梅没了声,阿三才会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这是他的工资,悉数交给她。别人都要到年底才能拿到工资,因为老板是自己的表哥,他的工资当月发放,那些赃悉悉的钱,脏的就象他的下身。对她来说,她讨厌这不能承受的赃,可她又需要它们,世界上只有这两样赃东西能够让她的生命滋润起来。

“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一想到你天天爬高就低,我就睡不踏实。”她温柔地说。“你也要注意。”“我有什么好注意的,把你放在城里我也不放心。”

其实阿三真的不放心,这样一个漂亮的娘子放在这个五颜六色的城里,他怎么能放心呢,阳光和花朵是勾引女人最好的诱饵,每每阳光灿烂艳蝶纷飞的时候,他在脚手架上就不踏实,他们曾有过海誓山盟,如今那些山盟海誓怎能敌挡住月天下的离落凄冷,一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心就要碎了。

2

丁鹤梅一直帮人打理一个汽配店,老板见她为人年初,经常把店交给她一人看守。汽配的生意很好,时不时的有司机过来,开张假发票回去找老板报账,私下给她三块二文。她觉得这样做是成人之美,那些灰头土脸的司机模样和阿三一样,一样从事艰苦危险的行业,早出不能保证晚归,家中一样有个像她这样翘首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命是苦的,一颗心永远不能落实,因此,每当司机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她就一律满足。因此她的人缘和生意也特别好。

在这街上,几乎每个店面都能走出一个泼女人来,有时候她们会挼起袖子站在街中间高声大骂,看那年纪,与自己一般,却能把别人和自己裤裆里的事情都骂出来,一直要骂到警车开到她面前,还愤怒得不能停止,这样的女人更能契合眼下的世界,丁鹤梅可真羡慕这样的女人的泼辣性格。

街市早已繁华起来,车辆一早就能把一条街道塞满,她吃过早饭就呆呆地看着大街,心神不宁地等待着。

一辆屁腰后面直冒黑烟的跃进车在店门前停了下来,下来的男人鹤梅认识,叫方天楚,为人拉砖送土,是她的老主顾。

这些天方天楚光顾汽配店次数越来越频繁了。那辆破车为他的上门提供了无数个借口,但显然他不是来买配件的,他来后干脆找个凳子坐下来,和丁鹤梅搭讪。

“丁鹤梅,我如果有钱,就把我这车上的零件全部换下来,这车厢象棺材板似的,大概只够格去火葬场拉死人了。”“你不要说胡话了,开车的最怕讲不吉利的话的。”“怕什么?怕死?我告诉你,我这车上路,别人都离的远远的,撞我的和挨我撞的都要倒霉,我真巴不得谁上来撞我一下呢?”

不知怎么搞的,鹤梅也希望他经常来,希望他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她守这个店铺象未出阁的大闺女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方天楚随便地侃一侃,听起来都是那样的新鲜。

方天楚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他一来,就要她把做生意钱交给他查看,他对着太阳很在行地看了两眼。“天啊,你收了假钞。”“真的?真是假的。”小琴都快要哭起来了。“可怎么能看出真假呢。”

“喏,这样这样,可以用眼睛看,还可以用手摸,你把自己当成一个瞎子,我上有几个圆点点,这是盲文,是给瞎子看的,假钞上造不出这样的效果,还有毛主席像,上面的条纹也能摸得出来。”她把手伸过来,在那一张新钞票上摸了又摸,果然是的,那天张假钞上又摸了摸,果然没有。

方天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来,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钱,赃悉悉的,灰土之外还有油腻,看来那是他珍爱的东西,他一定不止一次拿出来数过它们、赏玩着它们。他将自己的钱一张张地拿给鹤梅看,让她在上头摸,她摸着摸着,手象挨烫一样地缩回来,因为她猛然感到方天楚的手在她的手上抚摸。

她把脸转向一边,再不敢看那钱。“你学会了?”鹤梅脸红红地点点头。

“还有很多真假难辨的东西,包括人,都要通过某一种方法来识别,你若有兴趣我可以一一地告诉你,这些东西你是一定要学会的,你真假不分,一定是要上人家的当的。”方天楚又在丁鹤梅的背上摸了一把。

丁鹤梅觉得自己的背上火辣辣的,全身都燥热难受,除了丈夫,她从来没让别人碰过,她是个古旧的人,在街市里混了好几年,却没有当街女人的那种风骚,她不能想像那些骚女人的放荡和泼辣。

方天楚走的时候,她甚至离开柜台,跑向店的后面,因为她听到那个轰隆隆的车绕到店的后面的路上去了,她打开后窗,后窗正对着一条小河,小河对面有一条路,路被密密的树掩映着,但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辆车以及车后冒出的隆隆黑烟。

那个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一阵黑烟笼罩住,什么都看不见了,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还有刺鼻的柴油味。她从梦中醒来,周围真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样子,她有些怕了,屋子怎么会变得这么黑呢,女人身边没了男人,夜就会变得这样的黑起来。她终于从梦中挣脱开来,身上已经湿透,这个梦是为那个野男人作的么,为什么会作这样的梦,就是因为被他摸了一下。

她觉得十分地痛恨自己,羞耻感浮上心头,觉得对不起阿三,阿三虽然窝囊,可对她十分地好,他们有过海誓山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呢,虽然只是一阵黑烟,但这黑烟就来自那个男人,那是一个能够冒黑烟的男人,能用黑烟将她罩住的男人,能对着她施魔法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是要特别警惕的。

可她竟然再也睡不着了,眼前老是晃过那个男人的影子,晃过那只粗大有力的手,那只手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需要一种力量的抚摸,一想到那只手,她全身就觉得绵软无力,掉进了一个深深的洞穴中,恨不得赤身裸体,让那只手在全身抚摸个遍。

3

“鹤梅,我带你去玩玩吧。”那天很晚的时候了,他来了,显然,这个时间是他特意选择的,通常这个时候她的店面就要打烊了。“这个时候到哪里玩?”“这个世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她无法拒绝他的邀请,那个开起来就像要散架的车子,因为有他,她觉得感觉那样的好。街面的风景在迅速地移动,夜色和路灯的浸染,朦胧中那么多的新奇,她想她还处于爱幻想的年龄,在本质上她还需要人有抚摸,方天楚的一只手摸了她一把,她全身颤抖了一下。抖动的比那老爷车,方天楚完成这一动作十分轻松流畅,另一只手稳稳操持着方向盘,一切都能稳稳地操持在自己的手中,如果把他和阿三比较,他要比他老成许多,给她无尽的想像和安全感。

车子出了郊外。“你要把我带到哪里?”我要把你带到能看到月亮和星星的地方。方天楚并不看她,继续开他的车子。

突然他两手放开方向盘,紧紧抱住她。“不行,你注意你的车。”“你答应我,做我情人,不然我就不再管我的方向盘,我就这样抱着你。”

“不不不,车子一定要翻了。”“你答应我。”“不行,会让我老公知道的。”“你不答应我,我们就一起死,就现在。”“我……答应你。”

他迅速握住方向盘,这个过程经历了多少时间,只两三秒,抑或月沉日落,生死一样的一辈子,鹤梅在颤抖,她后悔不该和他一起来,车子停下来,他紧紧搂住她,到了此时,鹤梅的脑海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想了,任天地踩着轱辘滚滚向前,那件事果然滚滚滔滔,方天楚的手伸向了她的下身。“天啊。”她叫了一声,可裤子已经被他退下,她呀呀地叫了一声仰过头去。仿佛倒悬着,从车窗的一角,她看到天上的星星月亮。好像自与阿三结婚以来还从未看过它们,火流滚过全身,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她想看方天楚一眼,可那个男人过于的忙乱,样子十分地不堪,于是她的眼睛只顾看一天的好月亮了。

此时的方天楚有些得意。“在车子里作爱是很刺激的,只是车太破。”他相信中女人的女人需要这个刺激。

是的,她需要,作为女人,老天爷欠她的太多太多,结了婚的女人会变得如此的贱,结了婚的女人只属于一张有力量的床。

“你是有老婆的。”“我和老婆感情不好,和我结婚吧。”“不,那是不能的,我有老公。”“我知道你有老公,可你守着那样一个老公,这一辈子不闷死也憋死。”“人各有命,我是命该如此。”“干嘛相信命呢,你嫁给我,不会受苦的,我有车子,虽然不能大富大贵,可我不会让你受穷,不会让你受委屈,不会让你这样守活寡一样的过日子。”

4

她默默将他与阿三作了比较,他没有阿三的那种诚实,他们完全是两种人,这两个男人几乎是不可比的,他的忙乱似乎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特别的东西,阿三雷劈般的轰击,让她的身子完全属于那个风雨中的男人了。

“阿三可能是我不能够忘记的男人。”“那个男人有什么好惦记的。”“他已经深入我的骨髓了。”见多识广的方天楚竟没听懂这句话。“什么,你说什么?”“有些事你不懂。”

方天楚没有阿三的力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给她带来那个力量,那个力量几乎是铺天盖地的,让一个女人的心和身体都飞入云端,因此,失去他,她就要从云端跌落下来了,而她想阿三那个男人,在劈雷过后,突然没了她,一定会拿着刀子雷劈一样地找她。她突然恐惧起来。

我可能错了。对,我肯定错了,我不能再和这个男人了,就算一夜情吧,一夜的出轨,上天也会原谅我的。”

“今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丁鹤梅,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是我错了我和他是有过海誓山盟的。”“什么海誓山盟,到了这个年头还讲这个。我和你也可以有一番海誓山盟。”“不,我是认真的,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我究竟怎么了?”“你不行,你做那事不行。”丁鹤梅忽然嚷到。方天楚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我很健康的,我和老婆作爱,一次能给她三次高潮。”

“你不行。”鹤梅再次坚定地说。方天楚仿佛成了身边的破车。“你一定做过妓,不然怎么会这样,不瞒你说,我搞过很多女人,没一个象你这样的。”方天楚恶狠狠地说。“啪”的一巴掌准准地拍到他的脸上。鹤梅这才知道眼前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你给我滚。”她再也不想再见到这个男人了。

“你象个魔一样,我再也不能离开你,也许我们不能长久,可哪有一次之后就了断的,你在污辱我。”方天楚几乎是发怒了。

鹤梅后悔自己越出了这一步,也后悔与他讲了心里的话,其实拒绝不需要任何理由,出口的理由反而成为一种羁绊。

“我只求求你,你不要再来纠缠我。”“我搞过那么多女人还没有一个女人这样对待我。”

5

那天晚上,天空一片阴霾,一抹马层云长长地拖于天际,天就要下雨了,阿三要回来了,他会回来么?他一定会回来,他会发现什么么?真不该,现在后悔也晚了,可恨,方天楚还那样死皮赖脸地纠缠着我,这要让阿三知道,可怎么得了。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忐忑起来。突然一个男人幽灵般地来到她的房内,是方天楚。“你快滚。”她吼道。“叫什么?”“我的老公就要回来了。”“那更好,回来更好,我正要当面和他谈一谈。”

她僵硬地半坐在床上,对他的出现无动于衷,他是和她最后摊牌的,他腰间别一把刀子,寒光闪闪。“你真的不爱我了。”她感到他的声音在发抖,她的身子也在颤抖,她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答应他,她不相信他敢将那把刀子刺向她。“鹤梅,我真的爱你,我是与许多女人睡过觉,可我真的爱你,离开你我没法活下去,离开你我早晚会把车子开到水塘里去,你可怜可怜我吧。”

“天要下雨了,我老公可能就要回来。”“不,我不走。”“你让我老公撞上,我不管。”“你滚。”丁鹤梅吼道。

“你想过没有我为你推动了一切?”他的声音变得愤怒起来,他扑过来,她发怒地推开他,一巴掌打在他的脑门上,他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把从街上买来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她的胸部。“我杀你是真的爱你,是要永远地占有你。”

外面“轰”的一个劈雳,天下雨了,方天楚鬼影一样的出了屋子。

很久很久,门又开了,阿三冲了进来。阿三似同天降,他带回了天上的声音,带回了长天的怒啸,带回了满天的怒影。

看到屋中的一切,阿三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抱起丁鹤梅,“鹤梅,你怎么啦?”丁鹤梅半天才酷过来,鲜血已染红了她的身体。“阿三,你终于回来了。”“鹤梅,你怎么了?”“你别问了,我对不起你,上天在罚我。”“不,你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别问了,我对不起你,我做错了事情,阿三,我这辈子只做错这一件事情。可你记住,我是爱你的,真的爱你,记住我们的海誓山盟。”

“鹤梅,我们这就上医院。”“不,不要送我上医院。”“没有你我怎么过得下去?”“快打电话给你父亲,或许我还有时间,让我求他,求他给你在城市找份工作,再不要去乡下的工地了。”“不。”“我的好丈夫,没有我你怎么活得下去。”说完这话,她闭上了眼睛。

天上的雨瓢泼一样的倒下来,阿三放下鹤梅,一人疯了一样冲进雨中,他在呼喊,可他的声音迅速被横过天际的雷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