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婴

知朱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1-11 01:33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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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细细读完之后,沉默了。不知是该批判丢弃孩子的她,还是同情她。但,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文章对于她的心理描写着墨很多,很详细,她对孩子的宠爱,以及在知道孩子的先天性痴呆之后的担忧,以及丢弃孩子之后的病倒,让读者能够身临其境地去理解她的感受。欣赏!

谢天谢地!

孩子终于生出来了,足足有六斤重。作母亲的已经疲惫不堪,吃力地望着身边的婴儿。小孩红嘟嘟的,身上遍布皱纹,看不清眉目,倒象个小老头儿。母亲松了一口气,合上眼,沉沉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醒来了,感觉屋里闷热,就把身上又厚又重的被子掀开一角。可是被子马上又被盖好,并且掖得更严实。她无奈,抬头看了看,原来是婆婆。

婆婆一向对她不满意,总是冷冰冰的,没个笑脸。这一次可能是出于对孙子的喜爱,也可能为了保全面子,不让人说闲话,她守在儿媳妇炕头已经两三天了,熬粥、煮鸡蛋,端茶倒水地伺候。

儿子在学堂念过几年书,后来经人引荐,到上海的商行里找了份差事,他长得高大英俊,又能识文断字,很讨人喜欢。不知怎么就认识了这位上海姑娘,一来二去地谈到要结婚。当娘的本意是要给儿子说个北方本地的农村闺女,找个朴实能干活的,会理家的。可是儿子执意要娶这个上海姑娘,人已经给领到家里来了。

她实在看不惯儿媳妇拿腔作势,娇养成性,不会干活,所以平日能不看她就不看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唯一让她高兴的是儿媳妇会生养,一生就是一个大胖小子。看在孙子份上,她伺候月子尽心尽力。

婆婆收了几片尿布,端着铜盆出去了。

母亲有机会单独和自己的小孩呆在一起。她望着儿子皱成一团的小脸儿,心里美滋滋的。这是自己的儿子,就是那个让她痛苦了十个月的藏在肚子里的小宝贝。他终于面对面地和妈妈在一起了。尽管闭着眼睛,他还是能闻到妈妈的气息,一拱一拱地想钻进妈妈怀里。这个可爱的小东西!从此,妈妈就不是一个人了,妈妈什么都不怕了。不怕一个人睡在炕上仰望黑洞洞的屋顶了。

丈夫是快过年的时候把她带回老家的。他的家原来这么远。一路旅途颠簸,才来到北方平原上的这个小村子。村子四面都是黄土。他们家住在胡同深处一座青砖平顶的四合院。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守寡了。他说母亲养他不容易,所以一定要孝顺。他们很仓促地摆了结婚酒席,然后就过大年。年后不到半个月,丈夫就回上海去工作,留下她独自面对陌生而漫长的日子。

她说的上海话,别人听不懂;别人说的方言,她也听不懂。她只有装聋作哑,靠打手势跟人交流。婆婆有四十来岁,细眉大眼,脸颊清瘦,想来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可是她一点都不体谅儿媳妇,指使她做这做那,甚至要她下地干活。稍有不顺心,婆婆就冷言冷语讥讽她。她忍着,熬着,盼望有一天丈夫突然回来,象从前一样哄她逗她。她渐渐习惯了这种平淡无味的农村生活,白天下地,晚上作梦。到后来,她也能听懂一些农村方言了。

婆婆有一双肿得象红薯一样的小脚,走路很慢,一扭一扭的。可是她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天不黑,婆婆就催她吃饭。饭后,只给她铺床叠被的时间,接着就催她吹灯。婆婆唠叨着:“灯油也是用钱买的,照个亮就行,哪能成宿点着。”

两个女人就这样过了夏天是秋天,过了秋天是冬天。快到年底的时候,丈夫回来了。带来很多她熟悉的东西。两只小竹椅,一把编花蒲扇,一张蒲草凉席,还有美人画片,奶糖和她喜欢的几本书。一家人兴高采烈。

庄户人家,靠天吃饭,没有别的经济收入。象他们家,有人在外面挣工资吃公粮,那是人人羡慕的好人家。吃水饺,放鞭炮,又是一年。

丈夫走后不久,她发现自己有喜了。婆婆刚开始很高兴,安慰她,劝她多休息。几天以后,婆婆说:“我有孩子那阵子,也就反应了几天,谁把我当回事儿啊,还不是照样做活。”

她只好扛上锄头下地。

婆婆给她准备的饭食有了改变,不再是单一的小米粥煮山药蛋,有时烙饼,有时煮大米饭。每当吃大米饭时,她就感觉很亲切。几天之后,果然象婆婆说的那样,她不再头晕呕吐了。她一天比一天嘴馋,总想吃东西,吃了还觉得饿。她看见人家菜地里有黄瓜豆角,就忍不住想吃,迫不及待,最后,偷着摘了几根,也不洗,“喀嚓喀嚓”地生吃。

她的肚皮一天天地鼓起来。有一天,她感觉双腿发酸,坐下来一看,小腿比以前胖了,用手指头一按,凹下去一个小坑,半天弹不回来。她害怕了,告诉婆婆。婆婆说那是浮肿,就不让她下地干活了。整天呆着没意思,她想看书。可是婆婆立刻把书夺走,就这个时候看书,眼睛会瞎的。她哭笑不得。婆婆给她弄来一些花生瓜子核桃,让她嗑着吃。她明显地感觉到行动不方便,懒得动弹。

日子越来越近。婆婆一天到头走来走去地忙。她准备的那些东西,有的是必须品,很有用,比如尿布、小棉褥子,小孩用的盆盆罐罐;有的看起来一点用处都没有,纯粹是封建迷信那一套,比如五彩丝线、避邪的符咒和艾草等等。保健站的医生来过几次,测量血压,号脉,都说一切正常。

可是婆婆很紧张,表情严肃地说女人生孩子是到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这让她心里忐忑不安。日子终于来临,她象一名孤军作战的战士,经历过所有痛苦与绝望,终于胜利归来。

街坊四邻和本家亲戚们纷纷前来道贺。每个人都看一看孩子,说些赞美和羡慕的话,留下一些鸡蛋和小米之类的东西。有人叮嘱婆婆,一个月之内不能借东西给别人,否则小孩会生病的。她听了,觉得这个说法又奇怪又好笑。

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她吃喝都在炕上,不能随便下地。每天吃的都是红糖、鸡蛋加小米粥,再有就是鸡汤和猪蹄。她的身体就象吹气球一样变得又白又胖。奶水充足,小孩也一天天胖起来,变得娇嫩可爱。他身上长了一层又细又软的绒毛。婆婆用温水给他洗过一次澡,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她碰小孩的头顶,说天灵盖还没长好。她仔细看过,黑乎乎的一层痂下面,有时会轻微地跳动,果然是软的。

满月那天,摆了几桌酒席招待前来祝贺的亲友。她的屋里堆满了礼品。小孩衣服、花布、老虎枕头、虎头鞋,还有大馒头和红纸挂面。婆婆在虎头枕上挂了一串麒麟送子的长命银锁。自从“破四旧”以后,这种东西很少见到了。她特意取过来看了看。婆婆说那是借人家的,拿来充场面。

又是一年岁末,丈夫没有回来,只来了一封信,说全国都在抓革命,促生产,请不到假,年后才能回来。

她为他养了一个儿子,想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可是他没有回来。不过没关系,等儿子再长大些,给他的惊喜也会更大。

孩子一天天在成长,和刚出生时的一小团肉相比,现在是又白又胖。眼睛也睁开了,两个黑眼珠特别大。他的皮肤细嫩光滑,似乎吹弹可破,引人产生无限怜爱。孩子很乖,很少哭闹。给他吃的他就吃,给他喝的他就喝,似乎对这个世界很满意,无所挑剔。

婆婆对她的态度缓和许多,闲暇时就过来抱抱孩子,用她的方法逗孩子玩。每次她都会说:“又长肉了,重了,快抱不动了。”孩子睡觉时,婆婆就拿针线活儿过来,教她做营生,说这些事她总得学会,将来有用。两个女人细心地养着一个孩子。

可是她偶尔也有不开心的时候。人都说“三翻六坐九爬着”,她的儿子快四个月了,还是很懒,不想动弹,也不想翻身,躺着还是趴着,任凭大人摆布。他这么懒,将来会象谁呢?她拍着儿子的背,哄他入睡,一边出神地思想。

天气热起来了。她从箱子里找出一件红肚兜给儿子穿上,怕他睡觉时凉着肚子。那肚兜不是土布也不是洋布,而是货真价实的丝绸料子。满月时婆婆给的,胸前绣着五毒虫,可以辟邪的。红肚兜更加衬得孩子又白又胖,粉嘟嘟的,活象传说中的哪吒。母亲忍不住对儿子亲了又亲。儿子对她的亲吻无动于衷,既不躲避也不回应,眼睛向上看着,露出很大的眼白。她感到迷惑,把儿子的脑袋扶正。这一次,儿子仿佛在看着她,可是又不象在看她。他的眼神空洞洞的,里面没有任何意念。

母亲打了一个激凌,心往下沉。她疑心儿子是个瞎子,就抬手在他眼前晃晃。儿子没有反应。恐惧似一股寒气,一下子从后背冲到头顶。她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就安慰自己,孩子太小了,根本看不出什么,等他再长大一点儿就好了。她把儿子放到褥子上,想找点什么事干,于是拿起婆婆留在门礅上的笸箩,开始纳鞋底。然而她心神不宁,几次把针锥子扎到了手指上。从此,心中象结了一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她对孩子呵护得更加周密。这个小可怜!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心肝。他疼,她也疼;他不高兴,她也会哭。她暗暗责怪自己,是她没有给他一个健全的身体,让他在未来的生活中吃尽苦头。但她又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不定哪天,儿子的眼睛就会水灵灵地转动,象正常孩子那样。所以这个发现要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婆婆也不能知道。

她整天抱着儿子不放手,睡觉时也搂在胸前,生怕他有一点损伤。她小心地给他喂奶,轻手轻脚给他擦拭。他一有动静,她就不安地察看。婆婆有一次说:“你不要老是抱着他,会捂出痱子的。”

夜里,她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想着一个瞎子的未来。他什么都看不见,用手摸索着走路吃饭。那是一种多么痛苦的生活。泪水象小虫子似的飞快地爬过脸颊。一颗两颗……枕头上很快湿了一片。虽然嗓子里卡得发疼,但是她并没有哭。她告诉自己要坚强,一定要把孩子照顾好,把他抚养成人,给他娶房媳妇,将来有媳妇照顾他,当妈的死了也放心。她一遍一遍规划未来的生活,不能入睡。她知道邻村有一个瞎子,能说会道,会给人批八字,看吉日,娶个瘸子老婆,有了儿女,日子过得还不错。听说城里有那种教瞎子识字的学校,等孩子长大一些,她就把孩子送到学校,让他识字,学点能养活自己的本事。唉,原本想给他爸一个惊喜,可是现在她有些担心了。担心他爸会嫌弃他。不过不要紧,她会好好劝他。他们都还年轻,还能再生。不管怎么样,日子总得过下去。为了孩子。

母亲一天一天这样思想,身体很快消瘦了,变得憔悴。

害怕什么就有什么。这一天,婆婆心情好,抱着孙子去串门。她看着婆婆那双走路都不稳的小脚,有些担心。孩子大了,婆婆抱不动了。日近晌午的时候,婆婆回来,把孩子往炕上一放,阴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就回自己屋里了。她的心突突乱跳,连忙查看孩子。并没有嗑碰的迹象。她更加心慌意乱。婆婆一定察觉到什么了。她把孩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从此,婆婆再也没有抱过孩子。

但是孩子的毛病不仅仅是眼睛看不见那么简单。他的嘴角总是挂着口水,擦干净了,一会儿又流出来。她不敢问婆婆是怎么回事。听说孩子小的时候如果被挤过脸蛋,唾液腺受伤,就会不停地流口水。她决定去医院给孩子检查一次。

那一天,天气很好。她对婆婆说去县城买东西,就抱着孩子出门了。

县城,她以前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让她想起上海的老家。这一次,她顾不上观赏高耸的楼房和繁华的街市,直接向县医院走去。

过道里弥漫着来素水的味道。进出的人都面带愁容。这景象让人很不舒服。一位年长的医生一边仔细给孩子检查,一边询问孩子的情况。然后,老医生又去找别的医生商议。她等了很久。

终于,老医生说起了解孩子的病情:“孩子不是眼睛看不见。”她听了心中一喜,眼睛立刻亮起来。“但是情况很不好。这种情况我作为一名医生见得多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孩子有可能是先天性痴呆。咱们县里条件不好。如果有机会你到省医院去查一次--”

医生又说了许多话。她没有听见。得出结论的一瞬间,她的脑袋“嗡”地一声响,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知坐了多久,她擦一擦泪水,抱起孩子。这个让她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孩子,今天可算是要了她的命了。

她不知道怎样回到家的。婆婆在过道看到她,吃了一惊。她无心理会。回到屋里,把孩子往炕上一放,她自己也瘫软了。她听到婆婆进屋,站立片刻,叹一口气,又出去了。

人无助的时候就会相信命运。她内心里已经把老天爷诅咒了上千次。上天为什么无情地把磨难加到她身上?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去世,她的童年也就结束了。她过早地知道无依无靠的滋味。她自己还是需要照顾的年纪,却不得不去照顾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她和母亲一起顶着风雨扛着家。后来母亲改嫁,而她也找到可以依靠一生的他。他疼她爱她。所以她心甘情愿跟他来到农村,为他吃苦。为了生活,又不得不和他分离。生下孩子以后,她曾感谢上天给她安慰,感觉活得很实在。她有丈夫有孩子,心满意足。可是这才几天啊,上天又给她新的打击。她的身体象被掏空一样,疲惫不堪。她想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一直到死。

日子不会因谁的痛苦而滞留,也不会减慢脚步。她又站起来,尽管垂头丧气。她照看孩子,下地干活,洗衣做饭。干活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没有了灵魂。她变得有些呆头呆脑。

有一天,吃着晚饭,婆婆跟她聊天。听说邻村有一户人家,生了三个闺女却没有小子。最近又生了,还是个闺女,并且是兔唇。这家人就把孩子放到马路边,不要了。

“那孩子怎么样?死了吗?”她问。

“是生是死,听天由命,随他去吧。”婆婆说。

夜里她给孩子换尿布,不觉想起了婆婆的话。她看了看自己的孩子,泪水又流下来。她睁着眼,痴痴地躺着,什么都没想。她不能集中精力想任何事。

日子还在继续。可是她每天都提心吊胆,也不知道担忧什么害怕什么,总是心神不宁。她伺侯孩子,喂饭、喂水,把尿擦屎。她克制自己的情绪。孩子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与他无关。

她到池塘去挑水,看见了街上那个傻子。他半举着胳膊,踮着脚原地转圈。他的眼睛不看任何人。有时他也笑,没有人知道他在笑什么。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有人说他三十多岁,也有人说他四十岁。可她以为他只有十多岁。

于是,她的脑子里总想着这个傻子。想他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只是在街上转圈,不知道天寒地热。她曾羡慕他没有快乐没有痛苦。现在,她一看到他,五脏就开始痉挛,感觉咽喉象被绳子勒紧了,喘不过气来。

回来的路上,她拐进胡同时走得太急,前面那只水桶撞到墙角的石头。水洒了一半。她索性放下担子,坐在石头上,半天没有动。

她的孩子长大以后也会象这个傻子一样,衣衫褴褛,无人照管。她活着,他还有饭吃,有衣穿;她死了以后呢?谁给他喂饭?谁给他穿衣?

想到这些,她的心都碎了。她咬紧牙关,站起来,挑着担子回家。

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事。吃饭,睡觉。她现在最怕黑夜来临。白天,干着活,她顾不得胡思乱想;可是一到夜里,她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婆婆的话:听天由命,随他去吧。然而,孩子就在她怀里。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吃苦受罪,无动于衷?

迷糊中,她梦见自己抱着孩子。孩子一动不动,仔细再看,原来是个枕头。孩子去哪儿了?她慌忙乱找。终于找到了。孩子瞪着眼看着她,似乎在埋怨她。她害怕了,不敢看那双眼睛。她用枕头盖住他的脸。孩子不动了。她拿开枕头。孩子闭上双眼。她吓了一跳,用力一挣,惊醒了。看一看身边的孩子,他合着眼,睡得很平静。

她松一口气,又睡着了。在梦中她回到上海,回到了她的故乡,她的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抱着孩子出门了。黄昏,太阳下山,看不清路的时候,她才回家。她是一个人回来的。

然后,她生病了。发高烧。医生给她打针输液。三天以后,她才能勉强坐起来。

邻居来串门,顺便看看她的病情。没有看到孩子。婆婆说:“孩子夭折了。”

于是邻居大婶流着泪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她躺在炕上,一声不吭。泪水象小虫子飞快地爬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