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

卖鱼的吴君一大早就推着自己的三轮车走到王君家报喜说：“今天可是阴历七月半，可是个吉利的日子，咱得上街买点东西，晚上得拜拜菩萨，请请老祖宗，他们说了，今天晚上拜的话可比平时灵验百倍呢！”

此时，梳着油晃晃的二分头的王君，正坐在那张从城里购进的四角八仙桌前就着刻着青花瓷样式的瓷盘里的鸡汤，边喝边吃着早饭。王君的媳妇刚从街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只肥大的公鸡。

王君放下手中的碗筷，拿了一张纸巾抹了抹油腻的嘴唇，大声叫媳妇把鸡拿到屋里。收拾好一切之后，王君便站起身来，指着吴君的额头，没好气的大声呵斥道：“你今早怎么又不去进货？难不成今天又不去卖鱼，跟他们一样天天搞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搞迷信？你把我当兄弟，我也把你当兄弟，我这个当兄弟的，也不止说过了你一回了，我说你不去卖鱼养家，专干这些唬人的玩意顶个屁用？这能治好你妈的病吗，这能让你那烂摊子家好起来吗？上个月你家的水电费还是我帮你垫的！”

怎么你们都不听我一句呢，唉，你们，唉，算了，不跟你们说了，反正，他们说了，得弄到长须大红鲤祭拜神灵，你的愿望才会实现。我今天非但不卖鱼，反而要去买一条活生生的大肥鲤鱼，这可得要挑拣个不少功夫。吴君心里想着，但在嘴上没说什么。这些年生活上的许多困难都是王君帮着解决的。王君在城里做了大买卖，很有钱，学历也高，根本不会在意他的这些“迷信”。

说罢，吴君飞快地蹬着自己原本拉鱼的三轮车往街上赶。在一个月前，早起的人们都可以在吴君的三轮车里看见许多刚进的鲜鱼。那是他养家糊口的生计。可是，自从那些外地来的神汉巫婆来到这座小村子，开始宣传一些关于村子风水和神灵请拜的问题之后，大家就很少看见过吴君还那么早的拉鱼到村子里卖。

赶到街上，吴君把车停好锁好就立即去了一家卖鱼的摊位。碰巧，吴君看见周君正蹲在地上，煞有介事地举着一条长着长须的小红鲤鱼上下仔细地察看，嘴里还低声嘀咕着：神灵说了，这鲤鱼有灵气，关键在这胡须，要是不长就不算好，这条正好。吴君向周君打招呼说：“这么巧，买鱼啊？周君，你也买这种鲤鱼啊，你不是不相信么？”王君一抬头，顿时惊慌失措，把鱼丢了，独自朝人群中走去。吴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低声嘀咕起来：这么好的鱼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吴君想把这鱼买下，但老板要天价，这鱼竟比普通的鲤鱼贵两倍。吴君心平气和地说：“老板，我也是卖鱼的，你这鱼没什么特别，怎么就比别的鱼贵那么多，你这分明是漫天要价嘛！”老板把鱼抓在手里，指着胡须没好气地说：“我这鱼可是经过了神灵的点化，可是有灵气的，你见过有这么长的胡须么？刚才那人要是不走肯定得出高价，你不想出点钱还想神灵保佑，别做梦了！”

吴君买完鱼，回到家，见媳妇正在忙着杀鸡，烧水，便过去帮忙，一边帮忙，一边把上街买这条昂贵的鱼的事告诉了她。媳妇先是停住了手中正放在鸡脖子上的刀，几秒种过后回过神来说：“也好也好，这么好的鱼上哪去找？”吴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可我把给儿子买书的钱都用了。”媳妇将手中的菜刀在鸡脖子上来回一抹，一阵喷涌而出的鲜红的鸡血便落进地上一个小白瓷碗里。血大约过了碗腰就停了，鸡也不再抖动争扎，媳妇熟练地把鸡头放进翅膀里然后放在地上，接着就去打热水。没事，儿子的书以后会买到的。媳妇打来水，把鸡放进滚烫的热水里，说。

到了下午，一切都准备妥当，就只差杀鱼。神汉说了，得在晚饭前三个小时才能把鱼做好，而且这鱼千万不能在做之前是死的。因此，这条长须红鲤在水池里快活地游来游去，似乎是在为自己能成为一条有神灵佑护的神鱼而感到自豪。媳妇趁现在闲的功夫，就拿着扫帚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也把老祖宗的灵位重新刷了一遍。那块老旧的染红漆的古檀木越发显得明亮了。媳妇早上也刷过一遍。

恰逢这时，王君不慌不忙地走到吴君家，吴君夫妇很是高兴，相互之间含嘘了几句，吴君就请王君到里屋做。媳妇拿出一袋还未拆开的茶叶，给王君泡了一杯茶。王君喝了口茶就直接挑出话题：“最近胃口不是很好，一直吃不下饭。”吴君不懂王君在说什么，就催促他直说。王君咳了一声，然后说，“我比较喜欢吃红鲤鱼，听说你今早买了一条好的红鲤鱼，能不能把他让给我？”吴君夫妇顿时傻了眼。

王君对吴君一家都有恩，照理说别说这条鱼，这座破平房给他也不算亏。可恰恰是这条要孝敬老祖宗的鱼，吴君怎么能轻易放弃？媳妇也是左右为难，到了最后关头，媳妇还是同意给王君鱼，并向吴君说，鱼能再买，人情可买不到。王君很高心，提着鱼，一晃一晃地走到了自己家。

到了晚上，三碗小菜都已准备好，刚从店里买回的一瓶白酒也倒了三杯，整整齐齐放在桌子上。吴君夫妇二人开始在门前烧起黄纸，然后又点了几挂爆竹，顿时门前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一股呛鼻的充满硝烟味的白烟也在门前冉冉升起。爆竹燃放完毕，夫妇二人就端端正正地跪在门前烧着黄纸。儿子此时也从房间里出来，跟他们一道跪在地上，并且随父母一起对着祖宗灵位和神汉们吩咐的另外一个灵位磕了好几个头。等到纸烧完了，夫妇二人又磕了几个响头，儿子也被按着磕了几个轻头。

第二天，一大早吴君夫妇正在吃着早饭，就听起门外有人在喊他。开门一看，竟是王君，不过，他的脸色很苍白。吴君很客气地把王君往里屋请，顺便叫媳妇出来沏茶倒水

“呵呵，还没吃饭吧。”王君气喘吁吁地说。

“等会就吃，你吃了么？要是没吃，在我家粗茶淡饭吃一碗，也让我感谢一下！”吴君问道。

“昨天是七月半，我也拜了神了，你知道，我这头总无缘无故的疼，去医院也治不了，还有，我那生意也有点下滑。”王君似是而非的说。

“恩，这是好事啊，你既然拜了，神灵肯定会保佑你，你的病和生意都会好的。但是，你要心诚。”吴君说。

“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真不小心，居然把老祖宗的灵位弄歪了，我磕头是对着墙壁磕的，没有对准灵位，你懂这个事，你说，这要紧吗？”王君开始有点慌张。

“啊，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说了，只要你心诚，你的愿望就会实现。我看，这些菩萨应该不计较这些的。”吴君笑道。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王君问。

“当然是希望我妈的病能够早点好起来，不过，我很快就会存够钱，帮她做那个手术。”吴君说。

“你的意思是不要紧，这是是真的吗？看在你我多年交情，我待你还不错的份上，你可不要骗我啊！”王君着急起来。

“我怎么会骗你呢！”吴君笑道。

“好，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王君看似心满意足地走了，但的背影却显得有些失落。

第三天，王君一大早就开着自己的小轿车上街。他要在街上人还不多的情况下买到一条长须红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