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温情

知朱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1-07 15:22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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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为一条狗来说,来来样貌凶狠,却与“我”相处温馨,一起看守着仓库,并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光里,陪着“我”度过每一个夜晚。当来来无故死去之后,“我”是伤悲的,更充满着无能为力。问好!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正象歌词中所说,我下岗了。好工作找不到,待遇坏的工作又不想做,一晃半年过去,最后勉强在一家私营工厂找到一份仓库保管的工作。

仓库在城市西郊,我骑着自行车,沿着崎岖的乡间小路,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那是怎样一个荒凉的地方!厂区建在半山坡上,面临宽阔而幽深的沟壑。对岸是层峦叠障。也有一样好处:沟里和坡地上满是庄稼,油绿的玉米长势正旺。站在厂门口,凉爽的风迎面向你吹来,风夹裹着浓浓的土壤和青草的气息。恍如隔世的场景让你一下子忘了所有烦恼。

厂长向我介绍一下仓库的情况就匆忙走了。偌大的库区只剩下我和一条长相凶狠的狗。

那条狗就拴在我屋外窗前的一棵树杆上。它很粗壮,背上的毛油黑顺滑,脖子往下到肚皮的毛是黄褐色。两耳直竖,目露凶光,湿乎乎的嘴唇耷拉着。自从小学时候被一条狗咬到小腿以后,我就再没有接近过猫狗之类。更别说这样一条野狼似的动物。

想想从此要一个人住在这里,心中很是郁闷。但“既来之,则安之”。看看夕阳沉入远山,我胡乱弄些晚饭吃了。门外还有一条狗,时不时地吠两声。我拿两个馒头远远地丢给它。它不叫了,低头闻一闻,又仰脸看着我。奇怪了,它竟然不吃馒头!

我往盆里给它加了些水,它伸出又长又软的舌头舔了几下,抬头直勾勾看我,还扑扇着尾巴.我以前听说狗摇尾巴是向人讨好的意思。看来它并不敌视我。可是它不吃馒头怎么办呢?我叹一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馒头扔过去,打算回屋。不料它一仰脖一张嘴竟然接住吃了。嘿,这下我来兴致了,又拿来一块馒头,掰成小块远远地扔过去。它灵活地接住吞下,也不细嚼。原来这条狗只吃半空接住的馒头,掉地上就不吃了。很有意思的一条狗。我试着慢慢靠近它。它见我走近就低下头,双耳贴向脑后。我大着胆伸手去摸它的脑袋。它闭上眼,很舒服的样子。

其实和小动物交流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不知道这条狗叫什么名字,每次喂它的时候就喊“过来”或者“来”。它很聪明,总能领会我的意思。它不挑食,剩菜剩饭都吃,最喜欢让人给它挠痒,而且还会看人脸色。我高兴的时候,它就蹭到我腿边,让我给它挠痒,或者轻轻地咬我的裤口和鞋带;我不高兴的时候,它就远远地看着我,安静地等待。还有一点,它爱干净,每到早晨或者傍晚要到远处墙角大便,这时它会不安地冲我叫几声,让我解开它的铁链。它溜上一圈会自己回来,顺从地让我再给它系上链子。头一次我也不知道它的这个习惯,它看着我不时地朝远处吼叫。我试着解开树上的链子,让它带着我去看个究竟。它急忙穿过草丛,跑到墙角去大便,完了还悠闲地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那一段日子大概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光。白天还好过,一到晚上,四周一片寂静,除了风声就是草丛里的虫鸣声。幸好有这条狗给我作伴。它没有名字,我只叫它“来来”。我坐在围墙外边的石头上,望着对面半山坡上村庄飘过来的灯光,有时候灯光会象星星一样闪烁。我回想过去的种种坎坷,再遥想未来的生活。来来趴在我身边,伸长了舌头喘着气。有时它突然大叫两声,也许听到了蛤蟆的跳动和蜥蜴的爬行,接着又安静下来。我的思绪被它的叫声打断,但接着又飘向远方。

起初我对来来还不放心,散步的时候总紧紧地抓着铁链的一头,怕一松手它就跑掉再也不回来。有一次它突然用力一挣,铁链从我手里滑走了。来来带着链子欢快地跑掉。我大声叫着,它也不回头。我以为它从此挣脱束缚逃跑了。过了一会儿,又隐隐听到铁链的响声。来来拖着链子又回到我身边。后来我散步的时候干脆给它解开脖套。它跑开一阵子,就回来看看我,又去玩一会儿,再回来看看我。其实它也怕我不要它了。

老板到厂里来过两次,决定在院中央挖一个大蓄水池。之后,厂院里就热闹起来。先是来了一辆大铲车挖坑运土。接着车辆运来水泥、石子、沙和砖头。我的任务是把这些建筑材料一一清点过数。没几天,建筑工人开始在院里干活。十几个人来来往往。只要一有人接近我的屋子,来来就狂吠不止,恐吓对方。胆小的人几米外就不敢动弹了。

到了傍晚,别人陆续离开。院子里就剩下我和来来。一切恢复平静。我给来来解开锁链。它就跟着我四处转悠,一会儿跑到前头,一会儿落到后面,象个孩子似的欢快。细想一想,人和狗有什么高低区别呢?一样为了生存为了混口饭吃,甘心失去自由,低声下气,俯首帖耳。一条锁链锁住它的一生。

一天中午,我正在吃饭,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又哭又喊,声音都变了调。我掀帘出去,只见大门外的便道上,来来蹲在路中央,对面一双小夫妻吓得腿在发抖,女的已经开始抽泣。我这才想起忘了给来来上锁链。来来扭头看看我,又冲那两人吼两声。他们见有人出来也大声喊叫。我喝住来来,给人家让开路。他们战战兢兢走几步,就撒腿跑起来。来来见状又叫两声,那两人跑得更快了。记得我刚见到来来的时候也是特别害怕。来来的样子很凶的。

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有一溜儿高大的围墙。围墙那边是一家国有企业的什么仓库。我住来不久,一位老大爷趴在墙头上向这边张望。我们互相打了个招呼。

我们的工程接近尾声了。老板要购进一套新设备,忙到天晚就住在我对门的宿舍里。饭后,我们跳进蓄水池里洗了个凉水澡。小狗来来沿着池边狂叫。我叫它下水,它却不敢。上岸后,我和老板讨论小狗怕不怕水的问题。老板说,狗天生就会游泳。我不信,老板一时兴起拖着来来要它下水游泳。来来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我大笑。老板急了,抱起来来,“扑嗵”一声,把它扔到水池里。

来来在水里打了个滚,不慌不忙地刨起水来,很快游到池边。上岸之后,来来摇摇脑袋,扑愣得身上水珠四溅,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惊叹不已。

洗过澡之后,大家凉快多了。闲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屋熄灯睡觉。

大约凌晨一点多,我听到来来的叫声。我用手电筒向外照了照,没有别的动静。我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它还是在叫。这一次听得叫声好象很远。

我披衣起身出门,对面的老板也出来了。我循声望去,来来在围墙附近一前一后地窜跳,冲着一丛矮榆树狂吠。听到我们的声音,来来叫得更凶了。

我们赶过去,没有发现异常。老板毕竟有经验,沿着围墙走了一遭,很快发现草丛里墙根下有一个大窟窿,旁边一堆撬下来的砖头。原来,国家企业的仓库被盗了!

在来来的引导下,我们接着发现了草丛中的一部机芯,还有一根粗麻绳和一根枣红色的杠子。往前走了不远,又发现四五个同样的机芯。一圈圈缠绕紧密的红铜漆包线在手电筒照射下发出美丽的光芒。

“好家伙!这么大的机芯,四个人也难说抬得动。他们是怎么弄出来的!”

除了来来不时地叫一声,四处静悄悄的。仓库的保管员听是还在睡觉吧?我们隔着围墙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喊。保管员终于出来了,听到我们的讲述,也发现了那个大墙洞。他们总共有两人,加上我们,一共四个人。守在围墙外边。

我的老板用手机拨通了他们保卫科的电话,讲了仓库被盗的情况。然后,我们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仓库保管员是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抽着烟,还不时地咳嗽。他们守在围墙下,我和老板回到我们的院子。我找了一根铁撬,老板拎了一张铁铲。我们蹲在屋后,我兴奋地夸奖来来的勇敢。老板“嘘”了一声,低声说:“你往那边看。”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对面山坡上,在微弱的天光里,有两三个晃动的人影。一会儿站起来张望,一会儿俯下身去,如同鬼魅般的人形,好象不止三四个。

“他们不甘心失手,等我们睡下,他们还要继续干。”老板悄声说。

“好大的胆子!”我惊叹道。

来来似乎也发现了对面的情况,冲着天空不住气地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和盗贼僵持着。保卫科的人马行动缓慢,没有到来的迹象。对面的黑影又一次站起身形张望,然后仰面躺下,似乎要睡去的样子。我也瞌睡了。四点多一些,天色渐渐放亮,大地的形状一点点显现出来。老板说,去睡吧,余下的事我们不管了。

我在睡梦中隐隐听到有汽车从门外驶过的声音。后来,我们厂的施工人员也陆续上班,我就起床做饭。

老板说,保卫科的人开车把墙外的机芯拉走了,共有十五个之多。在这之前,他们的仓库经常有被盗的事发生。我沿着他们的围墙转了一圈,果然每隔几步就有一处修补的痕迹。形状和昨夜的墙窟窿相差无几。天哪!

保卫科没有向我们表示感谢,几乎还对我俩的惊扰颇为不满。老板没有抱怨。我想了很久,他们不会监守自盗吧?也不敢信口胡说。

吃饭的时候,我多喂了来来两个馒头。

我们的建设终于竣工了。老板把仓库变成了简易的工厂,雇用了十多个工人,做矿石加工的生意。

我还是原来的我。白天是保管员,晚上守卫我们的工厂。

来来是我喂养的第一条狗。它对我的感情已经非常深厚,即使我解开锁它的铁链,它也不乱跑,只是跟在我身边。有时候,我握着那条链子,不由感慨万千。多么聪明可爱的一条狗哇!却被这链子束缚了自由。为了生存不得不向人类低头乞食。它体内的野性,它骨头里的骄傲被长期压抑,它是否也会在忧闷的时候向苍天呐喊?经是否也在奔跑的时候感触到原野的呼唤?听我的一个同学说,狗死的时候,都不会死在亲人家里,它临死前一定跑到荒郊野外,找个不易发现的地方孤独地死去。那也算是把灵魂交还给大自然了吧!

来来是条聪明的狗,它能看出人的喜怒哀乐。当我不痛快的时候,它也不大声叫唤,远远地望着我;当我高兴的时候,它就放肆地咬我的裤角,前爪搭在我身上,冲着人乱舔,它知道我不会为此而生气。而我也能从它的叫声中分辨出它的意图,以此知道它是饿了,或者想要大便。它从不在住房附近大便,总是跑得很远,找个角落排泄。

山坡上的风凉了,秋天不知不觉来到。

每次工人从门前经过,来来都冲着他们大叫。偶尔也有人捡起石头吓唬来来。我对他们的做法很不满,却不便为此引起争执。

来来有两天不大爱吃东西了。有人说是营养不良。我没有回答。我自己一日三餐也是清汤寡水。来来和我吃的是一样的饮食。它大便很稀,有暗红的颜色。它是闹肚子生病了。我把情况报告给老板。老板说喂它几片泄利停。

泄利停喂下去,来来不拉稀了,却还是不大吃。

“那它喝水吗?”老板问。

水倒是哗啦哗啦地喝。

“那就没问题。”老板果断地说。

它还是不吃。

晚上我解开链子,让它自由一夜。它步履蹒跚地顶开竹帘,卧倒我的床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脑袋枕在一双前爪上。

“我知道你不舒服,可是你不吃又不会说话,让我怎么办呢?”我找了一块垫子,铺在门后,把来来抱上去。但我一躺下,它又摇摇晃晃地蹭到我的床前。我再把它抱到垫子上,它趴下不动了。睡到半夜,我一觉醒来,发现来来又趴在我的床前。我无可奈何,干脆把垫子挪到床前,让它睡得舒服些。

天光大亮以后,我弄了些吃的给它。它还是不吃。我叫它,它挣扎着站起来走出屋门。我把它拴好,换了一桶干净的水,放在在它身边。我得干活了。

它乖乖地趴在树下,不出声。

中午,我把工具收齐了,回来弄饭吃。来来在树下伸直了腿躺着。有两三只苍蝇绕着它的脸来回飞舞。我的心一沉,忙走过去看。苍蝇赶跑了,来来一动不动。我叫它一声,又推它一下。它象一挂肉似的晃荡两下,又不动了。来来它已经死了,不再呼吸了。

我怔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老板恰在这时走过来。

“来来它死了。”我说。

老板立刻站住脚,使劲地挥手:“快把它弄走。它是得了流行瘟疫死的。这些天狗正在流行痢疾!你把它弄走,埋掉!”

我抱起它。它平时那么活泼,此刻却没有声息,任人摆布。出了大院,我把它放在路边,看着它。也许它会象昨天一样挣扎着站起来,跟我回家呢!我等了许久。来来象一块石头一样,没有回应。

我说:“你起来呀!来来!”

它还是不回应。

泪水象瓶钵里满溢的水,滚滚而出,怎么也止不住。眼看着来来就这么死去,我却无能为力。我连这么小的生命都拯救不了,我伸出双手却没有任何办法让它再动起来,让它再活过来!

我无可奈何!

我亲手埋葬了我的来来。

在一块平整的荒地上,茅草齐膝。那里生长着一丛枝叶茂盛的桑树。我在桑树下面挖了一个坑,用一块旧布单裹住来来的身体放到坑里。沙土一铲一铲扬起,落到来来身上。我希望它象个受惊吓的孩子,突然跳起来,窜出那个土坑,然后在我身边叫着跳着。可是,它任凭沙土落在身上,一动不动。

它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我绝望地坐在地上,四肢无力。啊,我是真的从此失去了它!一切都不能挽回了。

冬天来临。北风吹得百草都褪去了颜色。远山苍茫,虫鸟绝迹。

我每天工作着,忙碌着。没有了来来,我没有了欢乐。空闲的时候,我常常独自凝望远方。四周庄稼都收割了,只留下空旷的褐色土地。荒山野岭上是干涩的藤草荆棘。天空是灰的,远山是青的。到处都没有一点儿绿色。

有时候,我会无缘无故地忌恨别人。我疑心来来是被某个工人给毒死的。因为来来曾经下口咬过他的裤子。我故意找事由为难那些工人。后来,我又怀疑是上次抓贼事件中某个未得逞的盗贼专门报复,害死了我的狗。也有可能是监守自盗的仓库保管故意喂了有毒的东西给来来吃。不然,它怎么会死得那么突然?

为了遏制我的胡思乱想,有一天,我请了假到城里去。有一条小路穿过那片长有桑树的平地,很快就能通到公路。我走在那条小路上,从桑树前经过。桑树下面就埋着我的小狗来来。我的心情意外地平静下来了。

眼前是齐膝高的茅草,在微风中波浪一般起伏。太阳高高地照着,茅草银丝一样闪着光芒。前边不远处,草丛中,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那是一条狗,背上有橙红色的皮毛,到脖子下边转成浅黄。我吃了一惊,屏住呼吸。它猛然间转身,飞速地向远方跑去。它奔跑着,在草丛中象是一团跳跃的火焰。它跑得那么快,箭一般地倏忽远去,一闪就不见了。

我痴痴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