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鳏夫的葬礼
生前身后的无奈,苍凉,凄凉,无语。死的风光,亦或是生的可悲。人世间的苍凉,个中滋味,千种苍凉。悲剧,总是这样的让人浑身冷然。问好作者!
八十年代是个值得记忆的年代。
生产队解散了。队上把借用作仓库的房子归还给小军家。
房子虽然受到一些损坏,但依然是结实而宽敞的。父亲从矿上回来,修理了破损的窗户。把原先的格子窗换成对开的玻璃窗,窗框油漆成绿色。又用木板支了一张床,添了一只碗厨。终于不必一家几口人挤在一个炕上睡觉了。大家心里乐滋滋的。
搬进大房子的这天,妈妈准备了丰盛的晚饭。烙了几张葱花大油饼,炒了两盘土豆丝,小米粥熬得喷香。小军在月台上摆好小矮桌,四周放了小板凳。天色将晚,一家人围坐在石榴树下准备开饭。
正在这时候,大门那边晃进来一个人影。那人蓬乱的头发,驼着背,穿一身宽大的深色衣服,一步一拖,慢慢地走过来。
大家举着筷子的手停下来,疑惑地望着他。
那人站住脚,看到大家都不出声,又往前走了几步。
“你有事吗?”妈妈显然对那人的出现有些不高兴。
“我,我饿得慌,我几天没吃饭了。”那人低沉的声音含糊不清。他原地挪动着两脚,胆怯不安。
妈妈看了看小军的父亲,继续问:“他不叫你吃饭吗?”小军更加疑惑,不知道妈妈说的“他”是谁,为什么不让人吃饭。那人低下头。他看上去很老了,脸上满是污垢,遍布皱纹,胡子又长又乱。深灰色的衣服长时间没有清洗,散发着汗液和体味混合在一起的怪臭。
父亲从面盆里拿起一张饼,折了一下,示意小军:“叫大爷吃饼。”小军把饼递过去,并没有听从父亲的话喊他大爷。那人接过饼。饼似乎很烫。他把饼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急急地吃起来。
“你慢点吃。”父亲说。他从身后拖出一只小板凳。小军只好按父亲的意思,把板凳搬到那人跟前。那人动了动双脚,却没有坐,仍旧站在台阶下。父亲又让小军的妈妈拿大海碗盛了米粥递过去。大海碗是家里最大的碗,比麦穗碗大一圈儿。平时只有哥哥才用。
那人动了动双脚,没有说话。妈妈把碗放在那只小板凳上。
在众人目光注视中,他更加不自在。父亲说:“都吃饭吧。”于是大家撕开油饼,低头吃饭。
那人饭量很大,喝完米粥又吃了半张饼,才低着头一步一拖地回去。望着他佝偻孤单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妈妈说:“他一定是听说你回来,才故意找来的。”
父亲说:“以后他只要过来,你就给他点吃的,把我穿不着的衣服也给他几件。”
“你的工作服,已经给过他两身了。”
“天冷的时候,把矿上发的绒衣绒裤也给他一身。”父亲叹了口气。“给的时候,别让四有看到。”
小军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那个令人厌恶的人如此热心,不明白他自己的家人为什么不让他吃饭。
那个邋遢的老人是小军的邻居,就住在他家东边。虽然是紧邻,但两家人互不搭话,互不往来。说是仇人有点过分,两家人吵过几次架,应该说是对头。小军家的人进进出出总得从他家门口经过。他家老是大门紧闭,不是里面上栓就是外面上锁。因此很少有人去他家串门儿。小军也见过这老人几次。每次都看到他扛着锄头或者挑着粪桶。小军远远地躲着他的臭味,从不向他打招呼。
空闲的时候,小军问妈妈那个人为什么没有饭吃,四有又是谁?妈妈一边低头做手里的针线营生,一边给他讲起那家邻居的故事。原来那老人名叫大有,兄弟四个,他是老大。他家境贫困为人老实,没有娶过媳妇。他二弟在很远的大城市找了份工作,娶妻生子,极少回乡。三弟刚生下来就送人了。他跟着四弟一块儿生活,房子和田地都合在一处。他年轻的时候肯出力,啥活都拿得起。四有夫妻也不好说什么。现在他老了,干活不比从前。四有两口子就看他不顺眼,常常不给他饭吃。挨骂能忍,可是挨饿不能忍啊!妈妈这样说。
为啥要和别人住在一起呢?我老了就不依靠别人。小军这样想。年老对他来说遥遥无期。老年的孤独无助,他也无法想象和体会。此刻他只是对那老人充满同情。既然父亲照顾他,那么照顾老人就是应该的事情。从此以后,大有老人不时地出现在小军的生活中。
小军上学或放学的时候,有几次在胡同里和老人擦肩而过。老人照旧是邋遢模样,低着头,躬着背。他总是挑着担子。铁桶里的水只装了一多半。这对年迈的身躯来说依然是一副重担。为了控制水桶不左右摇晃,他不得不双手扶住扁担。尽管如此,他的肩膀还是随着担子左右摇摆,步履蹒跚。
父亲走后,老人有一段日子没来小军家。两家人依旧见面不说话。有一天中午,小军家已经吃过饭,妈妈在收拾碗筷。她忽然停下,侧耳听着,接着说:“大有来了。”家里人静下声,果然听到“嚓嚓”的脚步声。
从窗户望出去,大有老人一声不响地站在月台下。宽大的衣服里似乎没有身躯,象空衣服挂在衣架上,就那么垂着。他的脸颊越发瘦了,颧骨下面凹进两个深坑。
妈妈推开风门,问他:“你饿得慌吗?”
“哦,哦。”他连忙应答。
妈妈转身从簸箕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庄户人实在,蒸的馒头又大又磁实。小军接过馒头,出去递给大有老人。
老人哆嗦着想把馒头掰开,掰了两三下,终于掰开了。他把其中一半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另一半小心地塞进左边口袋。他没有说话,转过身,一步一拖,慢慢地走了。
哥哥在县城上中学,平时住宿在学校,只有星期六星期日回家住两天。这一天下午哥哥回来了。小军好几天没见到哥哥,一见面就兴奋地缠住他,翻看他的书包,想找出什么稀罕玩意儿。吃晚饭的时候,哥哥讲了学校发生的事情,几个调皮的学生如何捉弄老师。大家都听得很开心。
熄了灯,一家人沉浸在寂静的黑暗中。将睡非睡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啊,啊!”似乎是乌鸦的叫声,却又不对。那声音时断时续,又改成“呜呜”的嚎叫声。
电灯“嗒”地打开了。小军看到哥哥已经在床上坐直。
那声音没有了。每个人都屏气凝声,仔细听着。片刻之后古怪的声音又响起来,似乎就在院子当中。
哥哥迅速披上衣服,拿了手电筒,出门去看。妈妈跟着也披衣起来出去了。小军和姐姐连忙穿衣服,心吓得“砰砰”直跳,却又按捺不住好奇,一块儿到院中去看。
院子里黑咕隆咚什么也没有。哥哥和妈妈静静地站在院当中。那声音是东边邻居家发出来的。哭喊声中夹着低沉的咒骂声,还有击打东西发出的闷声。后来,声音渐渐消失了。小军一家人却在院里站了很久。小军和姐姐紧拉着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天冷冻的还是吓的。
回到屋里,妈妈说那是四有在打他哥哥。可能是白天的馒头没吃完,被四有发现了。小军努力思索着,有许多问题想不明白。睡梦中,他似乎看到大有老人躬着背缩成一团,被一个模糊的身影击打着。挑粪的扁担高高举起又落下。哀嚎声清晰可闻。
小军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哥哥大声叫着:“起来了,起来了,太阳晒到屁股啦!”
小军翻过身,发现哥哥姐姐都穿好了衣服,准备吃早饭。梦里发生的事一下子从脑中扫去,小军连忙穿衣起身。
上午,妈妈从一只小缸里捞出两根腌好的白萝卜,切成细丝,用酱油和醋调好,再滴上几滴香油,放进两只干净的玻璃罐头瓶中。那是准备给哥哥带走的咸菜。又蒸了两锅馒头,装满哥哥的书包,剩下的留着家里吃。
哥哥和姐姐把晒好的玉蜀黍装进布口袋,下午要运到粮站去换成粮票。用换来的粮票,哥哥可以在学校买饭吃。菜票则必须用钱买。
忙了一上午,午饭后,大家休息了有一个小时。哥哥把两只口袋扛到院里,准备装到板车上拉去粮站。大家帮着把布袋装车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咒骂。刚开始声音低,听不清骂的什么,后来,越骂声音越大。大家听出来那是邻居四有在屋顶上骂人。说什么“自己家的事管不好,还管别人家的事”,里面夹杂着令人冒火的恶毒言词。每个人都听出来这是在骂小军家。
妈妈气得两手发抖。哥哥把木梯挪出来,靠在房沿上,“噌噌”几下就上到屋顶。然后,妈妈也上去了。尽管妈妈不许小军和姐姐上房,两人还是趁人不注意,爬上了屋顶。
这里的屋子都是平顶房。屋顶前面留有落水口,中间宽阔平整,可以晾晒粮食。一个中年男子手握扫帚,似乎在打扫屋顶。他瘦瘦的,脸庞和大有相象,脑袋有些秃,所以留了长发。头发从左边梳向右边,但有几绺耷拉在额前,缝隙中还是可以看到他的秃顶。
“你骂谁呢?”哥哥站在自己的屋顶边缘。两家的房子是紧靠在一起的,只要往前迈一步就到他们家的屋顶。
“谁接口就骂谁。咋了,你个小东西还长能耐啦?”那男人扬一扬脸,抬手把垂在额前的那两绺头发拂到头顶。“敢在我跟前放肆,我大耳光子扇你!”
妈妈走到哥哥身后,恼火地说:“四有,你敢动他一指头试试!”双方一搭话,积压在胸中的怨愤象洪水溃堤,各自用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语言谩骂起来。
哥哥年轻气胜,一听到母亲被辱骂,早按捺不住,一步跨到四有的屋顶上,向四有冲去。脚步踏得屋顶都微微颤动。
四有毕竟年长,毫不把小军的哥哥放在眼里,见他冲到面前,举手向他挥去。小军的哥哥侧身一闪,快速推了四有一把。四有晃一晃身子,后退一步。他没想到对方力气这么大,当下不再轻心,胡乱抓一把,抓住对方肩头的衣袖。二人扭打起来。
四有正值壮年,有经验有力气。在他心中一直把小军的哥哥当作小孩子,总以为三拳两脚就能把他打翻,至少也打得他心惊胆寒,知难而退。不料想小军的哥哥虽然是身体初长成,但平日经常下地劳作,正是能吃能干的年纪,勇猛无比。四有跟他打斗丝毫沾不到便宜。
二人你抓着我的肩头,我扭住你的胳膊,你踹我一脚,我蹬你一腿。
小军的妈妈在旁边不住地叫骂。四有的媳妇也站在院当中对骂。
街坊四邻早已惊动,四面屋顶上站满了围观的人。有劝说的,有笑的,也有静观其变的。这时,有几个交好的男子上到四有屋顶,把打架的两人拉开。
二人红脖子涨脸,直喘粗气。四有还没有忘记挺了挺胸,把额头的乱发向后捋顺。
对骂却没有停止。劝架的人拦得住打架,但堵不上双方的嘴。于是象双军对峙一样,小军家的人站在小军家屋顶,四有家的人站在四有家屋顶,只是瞪着眼睛骂。骂到后来骂累了,就用最简单的词语,你骂一句,我还一句。
围观的人见没有好戏,陆续散开,回家做事。小军的妈妈也忽然想起孩子还要上学,还得到粮站转粮,拉着小军的哥哥下了屋顶。
在农村,这样的吵架并不稀罕。吵架的结果是两家从此互不往来,连话都不说。有的过后经人调解,还能恢复关系,有的则至死不相往来。
中间隔了一天,小军和姐姐放学回家,惊讶地发现父亲也在家,坐在朝门的椅子上。窗户下又搭了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位老人,短发,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着崭新的灰色中山装。也许因为衣服太新,老人有点不自在。小军觉得老人面熟,仔细一看,是大有老人。
“喊大爷。这是你亲大爷,以后就住在咱家了。”父亲说。
小军喊了一声大爷。大有老人激动得直点头。小军心里有好多事不明白,又不敢问父亲。屋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小军有些拘谨。大家尽量地少说话,互相察看对方脸色。吃饭也有些敷衍。到了上炕睡觉的时候,小军忽然想,这样也好,至少大有大爷不会再挨打捱饿了。
第二天早饭后,家里来了许多人,都是族里的长辈。他们似乎要说什么事,但拐弯抹角地谈着别的闲话。小军心中隐隐有些担心,但一个小孩子又无能为力,只得乖乖地上学去。
等他再回家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妈妈说大有老人被四有接回去了。最初,四有嫌他哥哥老了,光吃饭不能干活,不想继续赡养。小军的父亲听说大有被虐待,就从矿上赶回来,接老人过来住。为什么父亲对大有大爷那么好?因为小军的父亲就是那个自幼送给别人的大有的弟弟。虽然一直以来他们都是邻居,但四有弟兄几个从来不跟小军的父亲来往,也不认这个兄弟。昨天,大有大爷被小军的父亲接来,四有过了一宿又后悔了。他贪图大有的房子和地,去求族里的长者前来说项。毕竟他们是亲兄弟,小军的父亲也不好多说,就让四有接走了大哥。
大有老人被接走,小军一家人心里并不轻松。
半个月以后,四有家门前聚集了许多人。这些人大部分是同姓一族的,也有街坊四邻。有人挖坑起灶,有人支大锅烧水,有人栽桩搭篷。人来人往,在四有家进进出出。墙边一溜儿五彩缤纷的花圈。门前长凳上停了一口棺材。有一位工匠正在细心描绘油漆。
原来四有家有人去世了。莫非------小军心头一跳,慌忙挤过人群。进了家门,听妈妈说果然是大有老人去世了!小军坐在床上,默默无语。那一张床,是父亲特意为大有老人搭的。想让他在这里安度晚年。小军对大有大爷没有好感,也不曾亲热过,甚至还有些陌生。他们在名义上没有亲属关系,但大有是他的亲大爷,是父亲的同胞哥哥。
大有大爷剃了头发,刮了脸,换上新衣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这样一位孤独老人,也许一辈子只高兴过这么一次。
出殡的日子定在三天以后。小军家的人没有一个被允许参加。农村有个习惯,不管他生前如何贫困潦倒,死了一定要风光排场。大有生前无儿无女,四有让自己的闺女给大有带女儿孝,又出钱租了别人的小子给大有带儿子孝。
午后起殡。四有一家人和后代们在棺材前痛哭哀嚎。化过冥纸,有一个过程是打彩幡的孝子要把化纸的瓦盆摔碎。听到摔盆声,司仪就会高喊一声“起殡喽!”然后,鞭炮和花圈开道打头,八个壮汉抬着棺材随后,孝子孝女跟着棺材出行,一直哭着送殡到地头。
但是,这个孝子是租来的,他不想摔碎瓦盆,于是搬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向瓦盆砸去,却没有砸中。石头滚到一边。围观的忙客都莫明其妙,连喇叭声也停了,看着孝子怎么摔盆。那位孝子十几岁的模样。他也没料到石头没砸准,愣了一下,又俯身去捡石头。四有急眼了,伸手抄起瓦盆在地上摔个粉碎。
司仪听到摔盆声,高喊“起殡喽!”哀乐响起,鞭炮齐鸣。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大有生前没有朋友,也没有儿女。前来参加出殡的同族大多数也瞧不起生前的他。所以队伍只是默默地走着,并没有哭声。唯一从心中升起些许伤感的,就是路边旁观的小军姐弟和他们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