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题

一

公路上，一辆牌照为UFO19167白色的越野车在飞驰，车屁股扬起一股灰尘，灰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后，向两边的树林散去。

“选谁当贪官呢？”小车上，马书记坐在驾驶室的副位子上，双手垫在脑后，整个身子靠在靠背上，微微闭着双眼，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个问题。马书记把全镇大大小小的干部，从镇长、人大主席、党委副书记、党委委员、副镇长、派出所所长、司法所所长、财政所所长、学校校长等站所部门的负责人直到政府、站所的办事员，像放电影一样进行一个个排队，脑袋都快要想炸了，但还是没有选出贪官来。

马书记是栾潭县栾潭镇的党委书记，此前是县委办副主任，今年才三十岁。马书记长得阔头圆脸，浓眉大眼，方嘴肥耳，胸挺独圆，一看就是一副要当大官的福相，为此，他曾偷偷摸摸地请过本县好号称张半仙的高人看过相，张半仙说他官运亨通，直至省部级。

上午，马书记参加了全县反腐倡廉大会。会上，县委书记代表县委、县政府作了重要指示，他说，目前我县腐败风气有抬头之势，群众意见很大，并出现了群体性上访；因此，为了挽救和保护我们的干部，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在当前和今后一段时间，我县将不断加大反腐力度，把反腐败工作进行到底；最后要求各乡镇、县直机关搞好自查自纠工作，近期内上报一名领导干部搞腐败行为的典型事例。马书记向来以善于领会上级领导意图而在全县干部中层干部中小有名气，此时，他坐在台下，一边聆听县委书记的指示，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一边在认真领会，根据他的领会，从县委书记的语气中，这次好像是要“选”一名贪官。

马书记感觉这次“选贪官”事关重大，不敢马虎，选好了，可以为自己升迁增加筹码；选不好，那就会使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一散会，马书记连会议安排的午餐都没有去吃，只是在街边的饮食店买了一袋包子，就和司机赶紧赶路，直奔栾潭镇。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到了镇里。马书记一下车，哪里也没有去，而是直接走进党政办公室，因为一般来说，他到县城开会或办事回到镇政府后，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到财务室把在城里的吃、喝、拉、撒等各项开支进行报销。此时，正在电脑上玩“斗地主”游戏的镇党委委员、党政办的猪主任看见马书记走了进来，连忙站了起来，问道：“书记，您开会回来了？”接着给马书记倒了一杯热茶，马书记接过茶杯后，没有喝，而是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然后对猪主任说：“你马上通知在家所有的镇党委、镇政府班子成员来会议室开紧急会议，我有重要会议精神要马上传达。”

猪主任二十来岁，是个十分精明的小伙子，年初从县政府办调来的，此前是某个副县长的秘书，深得领导赏识。猪主任接到马书记的指示后，也不问开什么会，传达什么会议精神，而是立即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给各个班子成员一一打电话，通知他们来开会：“喂，羊镇长吗？你在哪个位置？马书记回来了，通知要开个紧急会，有要事和大家商量。”“喂，狗书记吗？又到哪里扯卵谈？马书记让我通知你来会议室开会，快点啊！”

猫儿不在家，老鼠打翻差。马书记到县里开会去后，镇政府里就没有人管事了，大家也不下村、下企业、搞工作了，而是到街上的店子里，打牌啊，扯谈啊，喝酒啊……狗书记接到猪主任的电话时，正在和一群干部在扯卵谈，狗书记是栾潭镇扯卵谈大师，创造了很多“理论”，比如他说，男女性生活次数的极限为1万次，为此，有人不相信，和他进行反驳，可事后躺在床上一计算，自己的性生活次数确实达不到1万次，你想：青年的时候，一天还可以过一两次，中年的时候是几天一次，老年的时候是半个月过一次。于是，有人说，这是世界极大卵谈，可破吉尼斯记录。他说：“一只猫好不容易捉到一只老鼠，把玩了一阵，却把它给放了。狗不解地问：辛辛苦苦抓到的美味，你为何放了它？猫回答说：我是同上司一起被派到这里抓老鼠的，而上司连一根老鼠毛都没捞到，我怎能抢了它的风头？我把它放掉，让上司来抓它。”

马书记平时有午睡的习惯，只要没有什么急事，他都要午睡，称之为“睡干部觉”。在马书记的心里，什么是急事？就是上面来了大领导，他要陪吃陪喝。这年头，不怕你群众基础不好，就怕你上面关系不好；不怕你下面基础不硬，就怕你上面后台不硬，把领导陪好了，和领导的关系自然也就好了，后台也就硬了。除此之外，就是老百姓找他反映问题，也要等他睡醒以后再说。这次，却没有回房间午睡，而是直接来到了会议室。

二

马书记早早地来到了会议室，坐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沉思，想选谁当贪官的事，烟圈一个接着一个从鼻孔里喷出来，形成了连环套，在头上绕来绕去。一会儿，十几个接到电话通知的班子成员来到了会议室，按照平时的惯例坐到各自的位子上，虽然会议室里摆的是圆桌，但主次是有分明的，书记的位子，镇长是不能坐的；而镇长的位子，人大主席是不能坐的，依此类推，否则就乱了套，主次不分，那是篡党夺权的行为，因为官场上最讲究的就是这个——“排名”。什么是领导？领导就是“开会时最后一个到，最先一个走；吃饭时最先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以前开会，马书记总是最后一个到，被人都等了半天，他才珊珊来迟；而今天却是最先到的，其他人落座后，也不敢像平时那样高谈阔论，一个个正襟危坐。

等大家都落桌后，马书记便打开笔记本，这是一本足有砖头厚的笔记本，黑色封面，由于用久了用多了，已起了毛边。马书记对照笔记本，一字不溜地把县委书记的指示精神进行了传达。马书记有个特长，那就是能原原本本地把领导的讲话记录下来。

选贪官？十几个班子成员全都傻了眼。这年头，什么都好选，就是贪官难选，谁是贪官？难道贪官的脸上写着一个“贪”字？如果是那样的话，纪检部门是干什么的？检察机关是干什么的？难道他们是吃干饭的？再说，当领导干部的哪个屁股没有干屎，可是一旦被选上贪官，那可要一发动全身啊！哪个领导干部没有自己的关系网？就拿猪主任来说，他的姨父的大哥的儿子是组织部副部长，他的姨父的大哥的儿子的妻子的堂伯是副县长。如果选猪主任当贪官，哪还得了？我的天，选谁当贪官啊！这可是个比登天还难的大事啊！马书记的话音刚落，一个个的眼睛就挣得有牛卵子那么大，瞪着马书记：过去只选过廉政先进，没有选过贪官典型，马书记，你在县城没有喝多吧？会场里十分安静，大家都不说话，要是在往常，会场热闹得就像赶场，大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为争当个先进还大打出手。

见大家一言不发，马书记只好一个个地点将，他先对羊镇长说：“你是二把手，你看这事怎么办？”羊镇长暗里骂道，狗日的，你好狡猾，叫老子打头炮，老子偏不打，看你拿我怎么样！羊镇长今年五十岁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当了二十多年的镇长，送走了七八任镇党委书记，每次党委书记调走前，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都说他要接镇长的，可事到临头党委书记的帽子还是被人戴走了，在镇长这个位置上成了地地道道的不倒翁，领导当久了就变得圆滑了，如今的羊镇长成了官场上的老油条。老子才不往你的套里钻呢！当然，话还得说圆滑一点，于是羊镇长面带微笑，朝马书记摆摆手说：“书记，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好，还让他们先讲吧，充分发扬民主嘛。”

马书记在羊镇长面前碰了软钉子，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又不好做声，自己毕竟没有羊镇长资历老，在官场上，虽然你官比他大，但他资历老，有时还得让他三分。于是，马书记只好又问人大主席鸡主席。鸡主席四十岁，原是临乡的党委书记，因男女作风问题被贬到这里当人大主席，时下男女作风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一旦被人揪住不放，而自己又无法摆平时，这就成了大问题。鸡主席调来后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便整天怪话连篇，常说什么“人大人大，是个空架；主席主席，主要是休息”，这时见马书记问他，心想：贪官是选出来的？如果是选出来的，那成克杰就是广西人民选出来的，陈良宇就是上海人民选出来的？笑话！但这又不能直说，那只好不说。其实，许多事，常人一眼就会看出端倪，但都不愿说出来，闷在心里，这就增加了神秘感。于是，鸡主席便慢悠悠地说：“俗话说，党委动口，政府动手，人大举手，政协拍手。这事嘛是你们党委的事，还是你们党委作决定吧，我没有意见。”

又碰到一个软钉子！马书记的脸拉得长长的，像马脸一样，但为了显示自己的领导风度，只好打脱牙齿往肚里吞。马书记便又问党委副书记小狗，狗书记朝大家瞟了一眼，见大家都望着他，期望他说出来，因为平时他和马书记走得近，爱拍马屁，正因为如此，马书记一调来，便提拔他当了党委副书记，堂堂正正地坐了镇里的第四把轿椅，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真是前途无量啊。平时开会，狗书记总是打头炮，这时却长了一个心眼，哼，我才不上当呢，贪官是那么好选的？好选，你们怎么不说啊？没门！于是，赶紧为自己开脱道：“我听马书记您的，您怎么说，我怎么办。”

马书记只好问其他班子成员，其他人见镇长和人大主席都没有表明态度，也不感乱说。于是，大家挺直腰杆，异口同声地说：“书记，我们都听您的指示！”

狗日的，真是一帮滑头！平时开会，都争着发言，生怕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这次怎么都不做声了？都成缩头乌龟了？马书记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于是，十分生气地说：“你们都当老好人，不愿得罪人，让我去得罪人？”他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将水喝了过一干二净，只剩下半杯茶叶，于是转过身子朝外面大声喊道：“老牛——”

老牛是镇政府大院的炊事员，这可是个苦差事啊，起早摸黑，又脏又累，谁都不愿意干。就说吃饭吧，众口难调，有的要吃稀，有的要吃硬；有的怕肥要吃清淡的，有的却又要吃油盐重的；就说喝水吧，镇政府每天都有一百多人来来往往，一天要烧十几大锅水，因此，炊事员这事干三天两早晨就没有人愿干了。没有了饭吃，没有水喝，弄得大家常常怨声载道，于是只好临时聘请了老牛。老牛快五十岁了，早就当爷爷了，平时除爱喝酒外，就是领着孙子满大街上溜跶，一股无卵事做的悠闲状。那天，当马书记来到他家里，问他愿不愿来镇政府当炊事员时，老牛二话没说，满口答应。到了镇政府后，老牛真是头老黄牛啊，整天弯着腰忙里忙外，一个人一天要办几十人的饭菜，要烧十几大锅的开水，忙得连上趟厕所屙屎拉尿都得选时间；正因为如此，老牛得到了大家的一至好评，凡是到过镇里的人都说，老牛这人可以当劳模；有一次，县委书记拉着老牛的手说，老牛啊，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干炊事员，真不容易啊！可是这年头干得好又怎么样呢？还不照样是临时工。

这时，老牛弯着腰，提着热水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先给马书记续上水，接着又给羊乡长、狗书记、猪主任和其他班长成员一一加上水。然后，老牛又拿起放在马书记面前的一包芙荣王牌公堂烟，给每人发了一支，并一一点上火。就在老牛将烟放到原处的那一瞬间，他那双滴溜溜转的小鼠眼盯住了马书记面前的烟灰缸，原来那沿灰缸里有一支马书记仅吸了两三口就掐灭的烟，蓝蓝的嘴子、白白的烟身，老牛飞快地把那大半支烟掖在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这个动作，被在座的所有的班子成员看到了，因为大家闲着无事，都在盯着老牛看。

“对了，我想起来了——”猪主任突然说：“咱们不如就选老牛算了。”大家一惊，一齐朝猪主任看来。猪主任也不慌张了，便提高了嗓子：“老牛有贪污行为！就在前不久，有一天晚上，我下村回来，看见老牛用板车拉了一车柴回去。虽然我只看到这一次，但我敢肯定，老牛肯定不止这一次，只不过我没有发现而已。”

见猪主任怎么一说，狗书记接口道：“要说拉公家的柴，我倒是没有看见，只看见老牛偷公家的菜。那次县里来几个领导，书记和镇长都不在，只有我一个人陪客，因此喝多了酒，便跑到食堂的后面呕吐，看见老牛把一个大盆子交给他老伴，里面的肉我看得清清楚楚，全是没有动过筷子的猪脚肉啊。”

大家一听，眼睛顿时一亮，来了精神，好啊，贪官终于选出来了！于是，齐声说：“对！对！就选老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见贪官选了出来，大家都放心了，于是就放松起来，你一句他一首讲起民谣来。狗书记是讲民谣的高手，这时他说：“什么是副职守则——那就是：本是陪会，开会先到；坐在前排，面带微笑；少作发言，多听汇报；领导讲话，重复强调；人事财务，不必干扰；陪吃陪喝，不用汇报。”

鸡主席见大家兴致很高，便说道：“老牛有没有贪污行为，我不知道，也不是我人大管的事。不过，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反右那年，县里给县一中分了一个右派指标，校长很苦恼，便召集全校老师开会选右派，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没有选出右派；这时，一个男老师因为屙肚子，此时实在是闭不住了，便向校长请假，上趟厕所；见那老师上厕所去了，这时有人说，那就选他当右派吧；不想，这一说，大家都同意，于是，校长作出决定，那就选他当右派；等那老师回到会议室后，校长便宣布，他是右派，于是，他卷起铺盖回到了老家。”

马书记见大家扯的没有了边际，忙把手一挥，叫大家停下来。他皱着眉头说：“大家不要高兴得太早，老牛不是干部，连一般的职工都不是，他是临时工啊。什么是贪官？文件里写很清楚，所谓贪官，指的是领导干部，而不是一般干部，更不是职工，只有领导干部才有机会搞贪污，职工那有机会搞贪污？”马书记来气了，说话的口气便重了起来：“平时要大家多学习上级文件，你们一个个卵来不学，只晓得打牌啊，喝酒啊，扯卵谈啊，日婆娘啊……”

听马书记这么一说，大家都泄气了，一个个像秋天被霜打过的茄子萎靡不振地坐在那里。

这时，羊镇长说话了，他把茶杯捏在手里把玩着，慢吞吞地说：“这有什么不好办的？前几天县里不是才下来一批招工指标吗？我看，就给老牛办一个，到时再弄个聘干指标，这还不是马书记您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吗。”羊镇长和老牛是一个村的，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一句话就能讲清楚的，这叫做比点子。

还是猪主任脑子灵活，不愧为是搞办公室出身的，他赶紧说：“对，对！叫办公室秘书马上起草一个文件，我们再研究一下，任命老牛当个干部不就行了吗。反正也只是个空衔，只是给县廉政办看，又不让外人知道。”

狗书记马上说：“就是嘛，反正是日弄人的，何必那么认真。有首民谣是这样说的：村骗乡，乡骗县，一直骗到国务院；国务院，发文件，领导照着全文念，就是不兑现。”

这主意不错！在镇里提拔一个干部还不是小菜一碟吗？马书记点点头，笑道：“俗话说，吃屎都要赶头桐！事不宜迟，文件也不要起草了，马上让办公室直接把文件打印出来，任命老牛为党政办后勤组副组长。猪主任，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三

当天晚上，老牛的任命文件印出来了，老牛的典型材料也写出来了。猪主任把文件和材料送给马书记过目，马书记过目后，只说了一个字：好！于是又命令猪主任明天把材料送到县廉政办。

第二天早晨，鸭主任刚打开县廉政办的办公室门，猪主任就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一阵问寒问暖过后，猪主任把厚厚一本材料递给了鸭主任。鸭主任接过材料后，认真地拜读了一遍，这部洋洋洒洒一万多字的材料，有事例、有分析、有观点、有论述，鸭主任当了十多年的廉政办主任，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范文式的材料，暗暗地佩服猪主任的文笔，真的不愧是栾潭县的一支笔啊！现在能写材料的人各单位有的是，但半瓶子醋多，白开水等多，可是真正的高手却没有几个，高手不露面，露面非高手啊。为此，鸭主任专门在县廉政办的定点酒店“芙蓉苑”里的“不见不散”包厢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并喊来了几个要好的朋友，为猪主任接风洗尘。酒场上都兄弟相称，又都是一群酒鬼，于是，你来我往，我敬你干，每个人都喝了一斤“北京二锅头”。俗话说：“酒前轻言细语，酒中豪言壮语，酒后胡言乱语”，酒喝饱后，由于酒精的刺激，大家便你一首、他一首、我一首，大家说起了“喝酒”民谣，什么“革命小酒天天喝，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群众翻白眼，喝得单位没经费，喝得自己患阳萎，喝得老婆背靠背。”什么“喝了一瓶酒，不会马上走；喝了两瓶酒，劝你你不走；喝了三瓶酒，勉强可以走；喝了四瓶酒，扶着墙壁走；喝了五瓶酒，我走墙也走；喝了六瓶酒，墙走我不走。”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结帐时，总台服务员将总金额为1888元的帐单递给鸭主任，鸭主任连眼都没有眨一下，“哗——哗——”几下，就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大名：鸭霸王。

下午上班时，鸭主任来到县委书记的办公室，进行了如实汇报。县委书记正为还没有抓到一个领导干部腐败的典型而苦恼，难道一个有着一万多名吃财政的干部的县就抓不到一个搞腐败的干部？这一点他绝不相信。那次全县反腐倡廉大会后，他多次到各单位进行明察暗访，督促县廉政办一定要找出一个搞腐败的领导干部典型来。此时，听了鸭主任的汇报后，为栾潭镇抓到全县第一个领导干部腐败典型而兴奋不已，当即要猪主任通知廉政领导小组成员来他的办公室来开会。会上，县委书记当场拍板：一是对“牛副组长”作了免职处分；二是表扬了镇里，说镇里是全县第一个完成任务的单位；三是给镇里记了集体三等功。同时，要求廉政办向全县发出通报，号召全县各个单位向栾潭镇学习，掀起全县反腐败斗争的高潮。

猪主任收到县里的“通报表扬”后，马上送给马书记圈阅。马书记圈阅后，命令猪主任立即通知全镇所有的副科级以上干部来开会。会上，马书记坐在主席台上，神采奕奕地把通报学了一遍，他说：“弟兄们，这次我镇反腐败工作得到了县里的肯定，县廉政办代表县委书记专门向全县发了通报，表彰我镇工作走在了前面，为此，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表示祝贺！”顿时，台下一片掌声。

大家坐在台下洗耳恭听，不时掌声雷动。最后，与会人员都非常高兴，这说明栾潭镇反腐斗争作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并走在了全县的前面，为全县反腐败斗争竖起了一面旗帜。于是，以狗书记、猪主任为首，大家要马书记请客，正处于极度兴奋中的马书记也想请大家喝一顿。牛栏起在田坎边，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马书记领着大家来到了他妻子开得、全镇最好的酒店“快活林”，在大厅里摆了五桌，好好庆祝了一番。酒足肉饱之后，大家兴致很高，于是一拨人又来到歌厅，一看全是清一色的幺鸡，于是又从社会上叫来了二十几年轻貌美的少妇，大家抱着少妇又是唱啊又是跳啊，快乐了一夜。在栾潭镇，马是被人称为第一唱，猪主任被称为第一跳。马书记唱歌时，喜欢搂着女伴的腰，左手拿唱筒，右手搂细腰，在唱的时候，右手老是不安分守己，不时移到女伴的奶子上；猪主任跳舞时，喜欢双手捧着女伴的屁股，跳的时候，双手也是不安分守己的，在女伴浑圆的屁股上摸索，不时将女伴拉如怀中……那一夜，“快活林”变成了“不夜天”。

四

不久之后，一天，逢赶集。栾潭镇是个年份不浅的镇，沿河十几里的地里和山里，随便挖几锄，便可以挖到古砖残瓦。栾潭镇又是一个经济大镇，近年来又兴起了旅游业，县里有一半财政收入来自这里。因此，赶集这一天，三山五岳的商人、游客，都要云集这里，。

那天，县廉政办的鸭主任来镇里核实老牛的腐败行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栾贪镇就关于选老牛为贪官的事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露，最后还是被人捅了漏子，这就应了民间一句老话：要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举报到县委书记那里，举报材料里说：老牛根本不是领导干部，而是镇政府临时工；栾贪镇党委、政府一班人为了弄个典型当，临时把老牛招聘为干部的，并任命他为党政办后勤组副组长。为此，县委书记专门把鸭主任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大骂了一顿，不是领导干部，怎么是贪官呢？真是乱谈琴！不过，县委书记又特别交接，既然已经树立了栾潭镇这个典型，就不要坏它的名声，因此在核实时，不要细节上过多纠缠，在处理时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要保住栾潭镇这面红旗。

事先马书记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暗骂那些多管闲事的人。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马书记早就想好了如何包装的策略。现在，什么都讲究包装，比如：假货包装后，就成了名牌；小子包装后，就成了人妖；妓女包装后，就成了明星；骗子包装后，就成了老板；文盲包装后，就成了大师；流氓包装后，就成了领导。于是，马书记亲自接待，安排猪主任负责后勤工作，并把羊镇长、鸡主席等人安排到企业检查工作去了，羊镇长、鸡主席等人也乐于去企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下到企业还有油水可捞，何乐而不去呢？俗话说，没有烟和酒，企业走一走；嘴巴没有味，马上开个会。因此，鸭主任等人还没有到镇政府之前，羊镇长、鸡主席等人已经坐在了企业早就安排好了的餐馆里，正翘着二俩腿，抽着蓝芙蓉，等着上酒、上菜。

鸭主任等人落座后，猪主任给大家倒水。猪主任一提热水瓶，觉得轻轻的，打开塞子，提起来一倒，一滴水都没有。马书记看见后，便叫老牛来送开水，却没想到人应声，忙叫猪主任去找老牛，猪主任去食堂一看，食堂的大门只有铁将军把门，却不见老牛的踪影。猪主任到处找，镇政府的角角落落都找遍了，还没有看到老牛的影子，只好到街上去找，最后好不容易在街上的一个小店里才找到了老牛。

此时，老牛正在和几个村干部喝酒。老牛说：“他们说我是贪官，你们说我像贪官吗？”大家一听，以为老牛在开玩话，但看那认真劲儿，又不像开玩笑，便安慰他说：“你那卵样子，都像贪官？你以为贪官是你那样的人当的？”“如果连你都成了贪官，那全国不知道有多少贪官啊？真是开鸡巴玩笑。”“你是贪官？你养二奶了？你有巨额存款？你不就是在食堂里多吃了几片肉嘛，可那肉都是客人吃乘的啊；多喝了几杯酒，可那酒都是客人喝剩的啊。”“就是嘛，你看那些当官的，抽得都是35块钱一包的芙蓉王啊，一天要抽好几包，我的天！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买烟抽，他们哪来的钱？”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老牛说：“每次来人，看到一锅子剩菜和满地泼的酒，我心痛啊，这些腐败分子啊，哪一天要被人民揪出来的！可如今，我却成了贪官！”大家见老牛动了真情，便劝道：“贪官也是官，是官就得有人当，你不当，他不当，哪谁来当贪官啊？”老牛听后，突然把桌子一拍，大声说：“对！你们说的对，我是贪官！”于是，又念起了一首叫《贪官吟》的民谣：“头顶保护伞，脚踏金元宝，钱权魔力高万丈，道理从来矮三分。莫道天底有公正，哪有官官不相护？有权有势硬道理，我是贪官我怕谁！”“哈哈”，大家一齐笑了起来，一个个像卵相一样……

猪主任一进来，站在老牛的背后，双手叉着腰，口沫四射，直问老牛：“老牛，你怎么不烧开水啊？大家都渴极了。”老牛看都没看猪主任一眼，对陪酒的几个村干部说：“来，来！大家干一口。”便带头干了，之后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来，才转过身来对猪主任说：“要不，你也坐下来，陪我喝几口？”这时，猪主任早急得满头大汗，哪有心事喝酒，于是，抢过老牛的酒杯：“不能再喝了，快回去烧开水去，不然要挨书记批评的！”老牛转过头望着猪主任，不紧不慢地说：“我也是正式职工，我凭什么要侍候你们？”原来，老牛被了免了“官织”，却保留了“公职”，成为镇政府一名正式职工，“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啊，有时祸与福就在一瞬间。这天，他邀来平时几个要好的村干部聚一聚，一来为自己成为贪官压惊，二来为自己成为镇政府正式职工庆贺。接着，酒气熏天的老牛站起来要拉猪主任入座，陪他喝酒。

猪主任一看老牛那个卵样子，实在是黔驴技穷、山穷水尽了，于是气得七窍生烟，狠狠地甩开老牛的手，可又不能发火，只好跑回镇政府，来到会客室。此时，马书记正神采飞扬地给鸡主任等人汇报过来的廉政的工作，猪主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走进去便把马书记拉到一边，一脸哭象给马书记诉苦。“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还得了！连你这个主管后勤的领导的话都不听了，真是翻天了？”马书记一听，肺都气炸了，把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掷，马上和猪主任一起，一路小跑来到了小店里。

此时，老牛还在和那几个村干部喝酒。只见老牛满面红光，酒气熏天，正手舞足蹈地说着：“喝酒喝得好，说明有头脑；喝酒喝得精，说明很专心；喝酒喝得细，说明懂经济。醉了不撤退，说明品质对。醉了不投降，说明意识强。”老牛虽然快五十岁了，但是记性特别的好，平时镇里的干部说的民谣他都记得，并且能活学活用。而此时，他说的那首民谣就是从狗书记那里学来的。

几个村干部见马书记来了，便都站了起来，让到旁边。他们是地头蛇，马书记是强龙，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但有的时候地头蛇还得让强龙。而此时，老牛还坐在那里喝酒，爬在桌上，偏着脑袋，伸出舌头，然后舌头上下一卷，把泼在桌子上的全部残酒吸进嘴里，把酒吸得“吱吱”的响，“舒服啊，舒服！”老牛摇头晃脑地说。马书记见老牛根本不理睬他，感到很没有面子，顿时火冒三丈，飞起一脚将桌子踢翻，指着老牛大声吼道：“老牛，你想干什么！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那好办，立即给我卷铺盖走人！”见店里有人争吵，一下子围来了很多人，有的还向外面招手：“快来看啊，这里有人吵架了！”街上的人平时无卵事做，就爱看热闹，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特别是对吵架感兴趣，但是从来不解劝，让你吵，让你争，就是吵的天花地暗，争的头破血流，都不解劝。自古栾贪镇的民间就有十大怪，这是其中的一怪。

“马书记，你能把我怎么样？”“吧嗒”一声，老牛把酒杯往地上狠狠一甩，“哗啦”的一下站了起来，腰一挺，头一扬，“啪啪”几下，右巴掌在胸脯上使劲几拍，谁也不看，说道：“我是贪官我怕谁！”说完，把面面相觑的马书记和猪主任俩人撂在那里，刨开众人，破门而出，扬长而去。马书记和猪主任像俩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你看我、我看你，木呆呆地站在那里。

此时，街上正值赶集高峰期。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车往，人声鼎沸，尘土飞扬。老牛一脸灿烂、昂首阔步地从街上走过，一路笑着和认得的人、认不得的人打招呼。这时，刚好，县廉政办的小车路过，老牛望着远去的小车屁股，对着众人大声说道：“我是贪官我怕谁！”

鸡主任伸出头，回看了一眼老牛，老牛还站在那里说：“我是贪官我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