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战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全面战争爆发。然而，对于哈尔滨人靳飞来说，已经和日本人打了六年了。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转眼间，时间到了1939年，战争似乎变得越来越残酷，这是他所始料未及，其实，能有几件事，是一个普通人所能料到的呢？除了找个姑娘生个娃，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不过，对于靳飞来说，这似乎是不可能了。因为，每一次的冲锋，都会增加一次死的概率，之所以还没有死，是因为还没有达到百分之百。一嗖嗖的子弹从耳旁、脸旁、身旁呼啸而过，每次捡一条命从战场上下来，都要朝着释迦摩尼的方向默念：阿弥陀佛。

他现在已经是九连的连长了，本来他是没有机会当这个九连的连长的，但是连长死了，然后接任的排长也死了，然后就是班长，当班长死的时候，对他说，“你不要当这个连长，给九连留个种吧，你回家吧。”可是，家在哪里？那些扛着枪匆匆走向战场的人们，都像一片片飘落的叶子，随风而逝。

他想回家，但是似乎又回不了，其实都是决定的问题，决定决定命运，他可以去西部。去西藏、去一个战争还没有烧到的地方，做个上门女婿，他也可以会他的东北老家，做个亡国奴，然而，都是面子惹得祸，都是民族自尊惹得祸。每一个除了物质的追求，还有精神的追求。当物质与精神相矛盾的时候，有些人偏物质一些，有些人偏精神一些，偏物质自然就随遇而安，安生立命，平淡的过着一生，而偏精神的，也许就要折腾，就像他，从哈尔滨到热河，从热河到河北，再从河北到江苏，一路的落荒，但是就是落荒也要冲锋，接着连长死了，排长也死了，班长也死了，也许是命大了一点，就剩下他。然后，他就是连长了。

战争打得就是粮草，然而，自从他当上连长以后，九连的粮草就仿佛跟不上了，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就是吃一顿饭，他还是端着枪和日本人死扛。仗打得久了，似乎就会忘记最初的目标，只是成为了为打仗而打仗，真正为了什么，他似乎忘了。虽然他好像有些了厌倦，然而，他现在忽然发现，他除了打仗，似乎什么都不会干了。因此，他就端着枪扛啊扛，什么时候，被一颗子弹或者炮弹撂倒了，那也就结束了。

转眼间，新的作战命令下来了，他要率领他的连队占了505高地，理论上讲，这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难事，理论上，他和他的连队可以占领这个高地，但是一切都是理论，也就是想当然，真正的战争，似乎只有死扛和死战，似乎才有可能。再加上美好的运气，也许才能够成功，总之，理论是想当然，然而，没有这个想当然的理论，他似乎也就没有勇气对这个高地发起进攻。

战争打响了，他像他以前的连长一样，一马当先，冲了上去，是死是活，在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也许不再重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战。

能够想的，也许就是当他，安静下来的时候，会如是的对大脑里的另一个他说：本来我可以那样的，如果我不这样的话。

——然而，也许“那样”只存在美好的想象之中，也许，现实只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