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盖七镇”
岁月变迁,昔日楚楚动人的美人,在生活的重压下,被岁月打磨,美貌已不在。只能叹一句:世事无常。文章透露出一种历经沧桑而归于平常的淡然气息,一个故事,在插叙回忆中缓缓道来,让人唏嘘不已。若是在细节方面,多加注意一下前后的链接,将会更好。问好,写文快乐!
建材市场。整个街区都是经营建筑装饰装修材料的。各种样式各种颜色的广告牌悬挂在街道两边,霓虹灯交相辉映。从巨大的橱窗和敞开的店门直接可以看到屋内码放整齐的商品。这是一个发展的时代,建设的脚步没有一日停息。
一辆黑色本田牌轿车停在一家室内灯具商店的门口。下来一对三十岁左右的男女。男的一身西装,脚上是皮尔。卡丹牌的皮鞋。女的身穿银灰色长裙,一件羊绒披肩,紫红色柔顺的长发在微风中掀动。紫色的手提包光泽柔和。
他们进入店中,神情悠闲。不一会儿,他们看中了一盏巨大的水晶珠串的吊灯,价值一千八百元,又随意选了一盏式样别致的壁灯。他们交了定金,让商家送到家中。这时候,女的说:“海子,我们去买一幅油画,把客厅的挂毯换了吧。”男的表示同意。
二人出门朝一家壁画商店走去。女的一边走一边描述那盏灯是怎样称心如意。经过一家水暖商铺,男的忽然停下脚步。以至女的前行好几步才发现男的没跟上来。女的转过身,喊了一声“海子。”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
太阳暖暖地照着,秋风中带着一点凉意,但并不防碍人们舒适的心情。海子瞧的是摩托车旁边的一对夫妇。男的头发蓬乱,那是骑摩托车时迎风吹成的发型,粘乎乎的沾满尘土。他穿一件灰色格子西服,皱得象用过的抹布,上面还有几块油斑,牛仔裤,脚上是灰尘覆盖的皮鞋。鞋面尽是褶皱,鞋底向上翘起。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穿着看不出质地的花衣服。那女的大腹翩翩,梳着马尾头型,头发枯黄,额头上头发稀疏,似乎有些秃顶。眉毛没有修饰,光秃秃的,看上去象没有眉毛。眼皮下垂,眼角的两三条皱纹很明显。但她鼻子挺直,嘴唇丰满。一件暗红色针织毛衣,胸前油腻腻的一片,还有两道干巴的奶渍或者是汤渍。她穿着平底布鞋,两只脚又细又长。
这一对男女低声嘀咕着。女的转过头,看到海子,先是若有所思,接着瞪大双眼高声叫道:“你是,你是——海子?”
海子接口说:“你是屏子?”
屏子上前两步,神情激动,双手想抓住什么,但看到海子身边的女人,心情不得不平静。“这位是嫂子吧?这是俺家那口子。”屏子指了指抱小孩的男子。男子点头笑了笑。
“好多年不见了。”海子说。可是他心里想,你老了许多。“我们来买点东西,没想到能碰上你。”
“是呀,是呀,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俺家想买个暖气灶,可是不知道哪种好,哪种便宜些。”
“我也不知道,没用过。”海子说。两人忽然没了话题。身边的人表情冷淡,互相不感兴趣。海子有点尴尬,于是说:“那,改天再聊,我们先走了。”
“好,有空去俺家玩。”屏子说。
海子没有去买油画,直接上了车。回家的路上,他妻子对刚才的偶遇只字未提,似乎没有介意。倒是海子感慨万千:“看到她,才猛然想起时间已经过了近十年。我们都不再年轻。只是她的变化太大了。我几乎没认出她。”
“她从前什么样子?”妻子接口问。
“她年轻时很漂亮。上中学的时候,别人给她的外号是‘美人儿’,后来,听说人们都叫她‘盖七镇’。我们那一代人,没有不知道‘盖七镇’的。”
“‘盖七镇’?什么意思?”
“咱们县不是有大小七个镇吗?就是说她的美貌盖过七个镇子。”
“哈!她也能叫‘盖七镇’?那我岂不是该叫‘盖八镇’‘盖九镇’啦?”妻子嗤之以鼻。继而揶揄道:“这么说,你当年一定追求过她喽?”没等回答,她自己又说:“哼,肯定追求过。你能放过那么漂亮的美人儿?”
海子没有回答。他眼睛盯着前方。车速明显放慢了。
海子第一次见到屏子并注意她,是在学校举行的一场联欢会上。
海子学习成绩一般,平时沉默寡言,也没有文艺天份。学校举行文艺联欢会,他的唯一任务就是挤在人群欣赏。每个班都有节目,而且事先排练过,没有什么新鲜的令人激动的玩意儿。海子看了一会儿,打算退出人群。但就在这时候,人群骚动起来。一位穿着红裙子的女生走到舞台中央。音乐响起,那女生随着节奏摇摆着身体。她唱的歌曲是当时很流行的《粉红色的回忆》。尽管很流行,海子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立刻被吸引了。嗓音纯净清亮,乐曲甜美婉转。更主要的是唱歌的女生长得太漂亮了。
她留着齐耳的短发,弯弯的眉毛,一双大眼睛,直溜儿的鼻子,肉嘟嘟的红唇。她不张嘴都似乎在跟人说话。红色连衣裙更衬托出她的细腰长腿。欢快和活力令浑身上下散发出熏人的光彩。
海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曾经望着屋顶幻想未来的恋人。认识的女生他一一数算,但没有一位让他称心如意,不是太矮就是太胖,不是眼睛小就是皮肤黑。梦中情人的具体样子他又描述不出来。但今天,他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理想中的未来恋人吗?这女生从头到脚都符合海子的要求,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完美。就是电影明星也比她逊色许多。
海子问身边的同学这女生是谁。那同学夸张地说:“你不知道她是谁?假装不认识吧?她就是二十七班的王之屏。”海子是二十八班的。两个班仅有一墙之隔。
从此海子就时常关注王之屏,有意无意站在二十七班门口等她经过。可是当她从身边走过时,海子又不好意思开口向她打招呼,怕同学知道他的想法嘲笑他。他想多看她几眼,却不敢正眼直视,总是心神不定地瞅她一眼,立刻又看向别处。忽然之间,他注意起自己的衣着打扮。头发梳得溜光顺滑,白球鞋洗得一尘不染,并且不时地检查身上有没有线头污渍。他以前没有刷牙的习惯,现在每天都刷牙,还喷香水。一到学校就象一只昂首挺胸的公鸡。
他这样小心奕奕地展示自己,一天又一天。有时候,他欣喜地发现王之屏开始注意到他了,但过不多久,他又沮丧地得出结论,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他听说同学中有写小纸条的,有直接向女生说明交朋友的。他自己也时常鼓励自己,不止一次下定决心向王之屏表明自己的心意。但有一件事,象一盆冷水迎头泼在他身上。
那天晚自习,下课后海子跟往常一样站在教室门口等王之屏路过。先是听到二十七班教室里异常地安静,接着王之屏涨红着脸,横眉竖眼地走出来,转过楼道不见了。然后,他们教室里乱轰轰地象开了锅。他抓住一位刚走出教室的平常关系很好的同学打听情况。原来是一个男同学拉了王之屏的手,挨了王之屏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位名叫方刚的同学是城关镇镇长的独生子,长得高大英俊,衣着时髦,是班里唯一佩戴传呼机的学生。那时候传呼机是个新鲜玩意儿,价值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方刚喜欢王之屏是人人皆知的事。这天晚上有同学和方刚打赌,说方刚不敢主动拉王之屏的手。结果是一位趁其不备抓了人家的手,另一位甩手打出一记干脆的耳光。从此以后,王之屏在学校被人称为“冷美人”。
海子鼓足了的勇气和信心一下子烟消云散。象方刚那样有条件的男生都不被王之屏放在眼中,更别说他这样相貌普通的平庸之辈。学校里流传着各种有关王之屏的绯闻轶事。海子认为那都是胸怀嫉妒和居心叵测的人信口胡言。
王之屏的学习成绩属于中上等。但考大学就象万人在挤独木桥,王之屏被毫不留情地挤到河水里。没有人因为她才貌出众而同情她。况且考卷上也看不出哪个学生长得漂亮。她的父亲是一名普通工人,母亲是家庭妇女。王之屏高中毕业之后在家闲呆了几个月,接着做了几份临时工。再后来经人介绍到一家铁厂做会计。会计这份工作只有在月底月初忙十几天,平常很清闲。
王之屏毕竟相貌出众,而且有一颗充满活力的年轻的心。她现在自己有工资,可以自由地投资到衣着妆扮上。她穿的衣服是城里正在流行的,那些衣服穿在别人身上只是一件变通的遮身护体的衣服,穿到王之屏身上却能恰到好处地映衬出她的曼妙身姿,倍添光彩。有一次在上班途中下起了雨,由于路滑,王之屏摔了一跤。她穿的是裙子,屁股上沾了一大片泥水。她在人家门洞下避雨,等雨停了之后继续赶路。但衣服上一片泥水,怎么见人啊?她把外衣脱下系在腰上,恰好遮住屁股上的泥渍。路边有几位大妈,看到她经过,消声议论道:“人长得漂亮,穿上什么都好看!”
她在铁厂上班,日子一久,和部门里的人都熟悉了。来她办公室串门聊天的人渐渐多起来。常来的有张经理,李经理,还有厂长的儿子小赵。他们来聊天,总是带着瓜子和糖块之类的零食。有一位货车司机每天都来报帐。忽然有一天,那位司机对王之屏说:“我们以前是同学。”
王之屏惊讶地说:“不会吧?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
“你二十七班,我二十八班。”
“那你说二十七班班主任是谁?”
“大气球。”
“哈哈!看来我们真的是同学。你连我们班主任的外号都知道。”两人无所顾忌地大笑。然后谈起学校里的趣事。海子这是第一次面对面和王之屏交谈,感觉她并不是想象中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想起中学时代的种种情景,海子不无后悔。假如当年有勇气和王之屏谈话,结果会是什么样?
王之屏的一句话让海子有些尴尬。她问他有没有对象,是哪的人。一句话让海子的心情如潮水拍岸,激动又纷乱。是呀,如果不是暗恋王之屏,他也许早有了对象,也许已经结婚生子。话到嘴边,却不能说出。他咽了口唾沫。沉默一阵,他问道:“你呢?有男朋友吗?”
没想到王之屏的回答很直接:“谈过两三个,都没成。有的我不喜欢,有的人家不愿意。”
“你长这么漂亮,哪有别人有愿意的,只怕都是你拒绝的别人。”
两人又问了生辰,原来两人同年,海子比王之屏大三个月。海子有心和王之屏多谈一刻,无奈办公室不断有人来往。海子于是告辞出门。再一次见面,海子就直接称呼她屏子。因为海子听到经理这样称呼她。
日子越久,海子和屏子之间越熟稔,他们关系越熟,海子越觉得他们二人不可能成为恋人。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屏子会向他诉说心事。说得最多的是关于相亲的事,她和上一个对象如何相处如何分手等等。有一次,屏子说:“小赵似乎在追求我。”
小赵是赵厂长的儿子,厂里那辆奥迪轿车的司机。赵厂长精明强干,可是他的儿子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最近小赵常常找屏子玩,还送她各种礼品。可是屏子不喜欢软弱无能的花花公子。屏子说:“我该怎么办?他们家在城里有楼房有小车,经济富裕。可是小赵没有自己的事业,总不能靠他老爸生活一辈子。”
海子一边听她诉说,一边评估自己:无房无车无事业,其貌不扬。屏子提到的几样他一样没有。他根本不在屏子的选择范围之内。最后,他心灰意冷,酸溜溜地说:“他爸爸挣的钱够你们花一辈子了。”
“唉!”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两个星期以后,王之屏的谈话中不再提起小赵。海子一颗纠结的心也安定下来。
一个阴雨天的早晨,海子去报昨天的帐目。办公室的人说屏子感冒了没上班,要他出车时帮忙捎些药片回来。海子收车回厂已经是下午。屏子的同事说工作忙,麻烦他把药片送到楼上屏子的宿舍。
小雨时断时续,水泥地上形成一片一片的水洼。窗前那棵梧桐树一直长到三楼。每个叶片都象蒲扇那么大。浓郁的绿荫宣染了整栋大楼。
宿舍里陈设很简单。窗户下面一只床头柜,两边名有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立着一面小圆镜子。几瓶化妆品,一只水杯,还有两个药盒。
王之屏盖着薄被躺在床上。见海子进来,她稍微抬起身,有气无力的样子。
海子说:“药买来了,你现在要喝吗?”
“你先放桌上,我这会儿不想喝。你随便坐吧。”
海子找到热水瓶,给桌上的水杯里加满水,坐在椅子上。
忽然间“滴滴”两声响,王之屏从枕边摸出一部手机,认真看着。那一段时间“手机”这个名词很流行。能拥有一部手机的大多是有钱的老板,普通职员还是不会花几个月的工资去买这种奢侈品。和第一代“大哥大”相比,“手机”的体形更小巧轻盈,装在口袋里也明显。屏子是个追求时尚的人。海子感觉到手机也成为他和屏子之间的障碍。
屏子看完手机,慢悠悠地说:“今天上午,我一个人躺在宿舍里,难过得很。你知道吗?不是身体上的病痛让我难过,头疼咳嗽都算不了什么,是心里的孤独让我难过。窗外下着冰冷的雨,每下一滴,这屋里头就冷一分。我躺在床上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无人问津。四周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我就象一只淹没在水中的蚂蚁。整个上午,我想了很多。想到人的生老病死,谁都逃不掉,在死亡和病痛面前,谁都无能为力。真的很想找个依靠。在他面前,我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担心。”
海子认真倾听屏子的叙述,感同身受。屏子的多愁善感使他内疚,面对脆弱的病人,他应该挺身保护她,让她免受灾病折磨。但海子不善于表达,满腔热情,无法付诸语言。
玻璃窗外,雨点打在梧桐叶上,明亮的叶片微微颤动。
海子没有说话。屏子这算是在表白感情吗?对一位男性朋友说出内心的脆弱,说明她不把海子当作普通朋友,而是知心朋友。说明她对海子已没有防犯,完全信赖。这是正是海子期待已久的感情。海子不由想道:如果我请人去你家提亲,你会答应吗?他想得太入神,这句话竟然从嘴里溜出去了!话一出口,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得心慌意乱,满脸通红。屏子听到他说的话了吗?显然听到了,因为她回答道:“你最好不要去。我暂时还没考虑到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不会轻易答应你,这样一来,我们见面会很尴尬的。”
有什么东西刹那间坍塌了,轰然一声,接着便死一般沉静。空气似乎也冻结了,让人透不过气来。海子呆呆地坐着,黯然伤神。眼泪仿佛涌起在眼眶中,但最终没有掉下来。
“滴滴”,那该死的手机又叫起来。屏子抬起胳膊看手机。
海子站起身,说明天再来看她,逃兵似的撤退了。
海子的母亲病了。血压高,心脏也有毛病。海子请假照看她。等到母亲病情好转,海子再次上班,一个星期过去了。
王之屏也没有上班。她的同事说她请假了,什么原因不清楚。海子认为暂时不见她也好。又过了几天,海子觉得心情平复,可以自然地和王之屏对话了。可是,王之屏仍然没有上班。算算日子,他们已经有半个月不曾见面。海子不得不承认内心对她还是很牵挂。终于有一天,一个传闻打碎了海子心中美丽的梦幻。
早晨,他准备出车,经过王之屏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口围了许多人。靠近门口的人在倾听办公室里的谈话,围在外圈的人则在低声谈笑。他们说王之屏和张经理私奔了!海子一听,立刻血往上涌,眼睛都气红了。
不多久,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走出办公室,头发烫得象菜花。李经理紧随其后。那位妇女一边走一边说:“你也不用替他隐瞒,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个小娘们儿,看我不撕碎她!”李经理陪着笑,劝说妇女回家等消息,转过脸对围观的人群说:“都回去上班!”
海子登上卡车,却没有发动。他回忆上一次与屏子的会面。那部该死的手机应该不是王之屏自己花钱买的。她说到想找个依靠,也不是针对海子而言。自作多情的海子误以为王之屏向他倾诉感情。实际上,那部手机一直以短信的方式在和王之屏交谈。而海子没有察觉。他不知道自己是个局外人,是荧屏外面的观众,不是戏中的角色。海子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他看得见额头的发梢在颤抖。他甚至想要呕吐。
之后的一个月里,张经理和王之屏都没有在厂里出现。张经理的夫人,那位肥胖的中年妇女又来厂里闹过几次。因为见不到肇事者本人,再闹也没什么意思,她也消声匿迹了。海子感觉自己受到伤害,但这种伤害师出无名,无处诉说。一口闷气只有闷在心里。
然后,张经理来厂里上班了。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别人也不便在他面前说三道四。原来那些极力嘲笑的人甚至不敢和张经理正面对视,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仿佛犯错的人不是张经理倒是旁人。奇怪的是张经理的夫人也没有再到厂里找“那个小娘们儿”。她食言了。把人撕碎的豪言壮语化作一缕轻烟随风消散。海子不得不佩服张经理办事有能力,把一场瀚然巨波化于无形。
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一场秋风把空中的绿色抹得干干净净。地面上只有花坛中的冬青木还坚持着僵硬的深绿。
厂里没有人再提起那位消失了的王之屏。只有海子,在每天例行报帐时,踏进会计室门口的一刹那有种晃忽的感觉。仿佛王之屏会微笑着坐在那台老式电脑后面望着他。但也只是一晃而过的错觉。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又干又冷。终于有一天,空中阴沉沉的,刮着锋利的寒风,似乎要下雪。人们都躲到屋里取暖,外面空旷面干净。
海子去会计室报帐。会计神秘兮兮地说:“你到我宿舍去一趟,有人找你。”
海子满腹疑惑。莫不是李会计对他情有独钟,想要约会他?再不然她有要好的朋友介绍给他当对象?海子摇着头笑了笑。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上楼,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答。他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打开了。
他一眼看到椅子上坐着位女士,似曾相识。经历过许多事,他以为自己不会惊讶了。但眼前这位女士着实让他大吃一惊。因为她是王之屏。
她比以前丰腴许多,脸色也更白皙,头发依然乌黑发亮。她的衣着总是很得体。蓝色西装,衣领上一枚光闪闪的花形别针。她手里捏着一块白色手帕。
你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你不怕吗?海子很担心,可是他没有出声。王之屏神色有些不对头。眼圈红红的,满脸愁苦。看到海子进门,王之屏站起身,用手帕擦一把鼻涕,坐到床沿上,把椅子留给海子。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海子问。
“我没事,你坐。”
两人无言以对。海子不知如何开始交谈。王之屏却抽咽着起来。
“你怎么啦?生病了吗?我给你买药去。”海子站起来,不知所措。
“不,不。你哪都别去。我没事。我只是心里难过。”说完,她哭得更伤心了。
海子本已决定把她忘记,所以见到她有些冷淡。可是看她哭得伤心欲绝,海子的坚硬心肠立刻瓦解,怜悯和同情涌起在胸膛。
“作个女人真难,处处都受人欺负。”王之屏开始诉说自己的不幸。抱怨没有人真心对她,所有人都在欺骗她,又说家中父母对她也不好,要赶她出门。总之,她现在是无依无靠,无路可走。她一边哭一边说,哭一阵,说一阵。
海子默默听着,不敢插嘴。他不知道屏子这一次的倾诉是真是假。他只知道她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他知道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让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把她当成知心朋友,死心塌地维护她。而她从来不会真心真意对待别人。尽管如此,海子的心还是在她的泪水浸泡中融化得一塌糊涂,禁不住想替她承担一切痛苦。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海子说。
屏子哭得更加惊天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海子坐立不安。然后,她说:“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已经没脸见人了。”
海子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了。这一次轮到他想哭了。可是,他又想笑。恐怕这就是他唯一可利用之处。他默默守护她三年。这就是她对他唯一的报答。他想立刻逃离这间屋子。那一边,王之屏泪水连连,凄凄惨惨。
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海子想。他实在不忍心看她痛苦遭罪。
“滴滴。”清脆的铃声在房间响起。王之屏熟练地从口袋掏出手机。海子的脸色变得煞白。
空中还在飘着雪。缓慢地,象一支抒情的钢琴曲。天空是灰色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银白。一下雪,世界就变得安静。连汽车也压低了声音,仿佛跟人说悄悄话。和海子会面后,当天下午就下起了雪。连续几天都是阴天。王之屏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她不能再等了。
王之屏从汽车站出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她穿着一件烟色风衣,脖子上一条鲜红的围巾。短发在微风中飘动。头顶上几片雪花还没来得及融化。她拎起一只笨重的手提箱,迈动脚步。汽车站到火车站还有很长一段路程。
她在公路边蹒跚地走着,尽量躲开驶过的汽车。遇到十字路口,她就停下来歇歇。那只手提箱太重了。她搓了搓有点麻木的手,嘴里呼出浓浓的热汽。
公路伸向远方,似乎无穷无尽。幸好脚下铺了这张白色地毯,要不然行路简直太没趣了。身边偶尔经过一两位路人,行色匆匆,表情木然。他们各自活在各自的世界里,虽然彼此相遇,但是毫无关联。这就是所谓“站在人群当中,却异常孤独”的境界。
海子往下压了压帽沿,跺了跺脚。天气可真冷。他转过身,走向停靠在路边的汽车。接下来,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黑色的本田汽车上。海子看了看身边的妻子。由于保养得好,岁月几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眉目如画,魅力四射。
一串动听的音乐响起。妻子打开手提包。那是一款最新式样的手机。接完电话,妻子说:“老刘的帐目已经对过,没有差错,下个月就可以把款子打过来。”海子说:“山东那边你也打电话催一下,都快四个月了,总是拖,尽说好听话。”停了一下,他又说:“中午去饭店吃吧。”
“好的。就去广场旁边那一家。先到学校接孩子去。”妻子一脸幸福感。
海子点点头,加大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