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集的新闻
很吸引人的题目,这个“新闻”可以是王新闻也可以是真正的新闻,这一语双关的题目令文章增色不少。这王家集的故事,如同平静的乡村生活中的小风波,带着浓浓的乡村气息,人物刻画鲜活,是篇不错的文章。问好作者。欣赏。
王家集是个不大不小的集。集子能有多大?顶多横三竖四几条街的一块地方;但这里离县城远,十里八村的大都怕麻烦,也不像城里人那么讲究,从生到死这里都能凑活解决,县城能不去也就不去,大伙缺什么用什么都等日子一块赶集来买,所以王家集虽不能说繁华但到处透着热闹,特别是大集的时候。这里的人都显得那么精明能干,也带出那么一点不安分。
王老敢是王家集最早开代销点的,胆大心思活,过日子也抠门儿,很早就成了这里数得着的富裕户。家里什么吃穿住用行应有的都有,若非得说他缺什么,那就是这辈子就一闺女,没有个儿子。都说养儿防老,自己就这么一个闺女,可怎么办?思来想去,定下来。说什么也不能往外嫁,只招上门女婿,条件还苛刻:小伙子模样不能丑,进门得改姓自己的姓。难坏了不少的“撮合山”,眼见得姑娘二十五六了,还真给他找上一户人家。临乡的一个,家里排行老三,上头俩哥哥。父亲去得早,当妈的一手拉扯仨儿,还都供上学,日子过得紧吧吧。老大老二都刚成家,这一个说什么也娶不起了。在哪儿过不是过,好歹算成个家,就这样小伙子“嫁到”了王家集。
王新闻其实不叫王新闻,也根本不姓王。小伙子结婚那天就成了王新闻,老丈人给起得名办的结婚证。女婿真白净,也俊。王老敢怎么瞅怎么像新闻联播里那男的,“进门就是我儿子,就叫王新闻!”一家人乐了好长时间。
“你个老扣儿,白捡这么一儿子。真是走狗屎运。”开油坊的刘多能羡慕地骂他,“你这么天天看新闻,闹半天也是个老封建!”“你懂啥?这叫封建?这才是新思想,男女平等!”王老敢忽然想起家里没了香油,转身回家取油瓶。“别走啊,哎哎,咱俩拉拉。”刘多能一把没拉住,回头看见路上走来了火急火燎的刘大鹏,“这么风风火火干啥啊?磨又坏啦?”刘大鹏四十好几,二十多岁娶了一个村的王红燕,老婆进家门第一年生个丫头后就停了产,好多年都没干别的,就忙着看病生儿子,还真碰上了大仙,治好病不说,一连怀了俩胎,都是双黄蛋,来了仨儿一闺女,两枪四条人命!大闺女早就该出门子了却留在家里扛起长工,家里年前刚开了个磨坊。“就你能掐会算”刘大鹏正没好气,家里正有人等着推磨,电磨又坏了,来请王新闻去修。“那你先去叫他,别误了你家娶媳妇,哈哈哈。”见刘大鹏不搭理,他就想回家,要进家门一转身正瞧见王老敢右手掂个油瓶,左手端瓢芝麻往外走。经过偏房快步走到山墙下,把油瓶咯吱窝一夹,飞快地捏一捏儿砖土洒在瓢里,食指搅一搅,起身慢慢走来了。刘多能觉得好气又好笑,心里骂“这个老混蛋!”
刘大鹏叫了老半天的门,这小两口结婚都快一年了,虽说王新闻出去学了仨多月维修,也不至于这么黏糊啊!其实王新闻早就起来了,自己做了饭,吃了饭,锅都刷好了,还添了一把火把玉娇的饭给盖在锅里。王玉娇就是老敢的宝贝闺女,模样俊,细皮嫩肉的,除了擦脂抹粉衣服首饰什么都懒得动。“新闻,我的袜子呢?”“你别总新闻新闻地叫我,我不爱听这名字。”“那我叫你什么?你说”玉娇穿了衣服又躺下了,“哎,我说我的袜子呢?叫你呢,嘻嘻。”看她那撒娇的皮样子,新闻还真生不起气。“快起来,我找。”他叠起了被子,袜子就在被筒里呢。“叫个王新闻,每天连新闻也不看。”玉娇穿鞋出去洗脸了。“和你爹一样啊,我就不爱看。不看新闻联播就睡还起得这么晚呢!”新闻冲着外屋回敬她。“哎,哎,先别喊,谁叫门呢,快去看看!”王新闻这才往外走,“别开啊,不方便。”玉娇又小声吩咐。
“是大鹏叔啊,那啥,那…才起来,啥事儿啊?”“磨又坏了啊!噢,我吃饭就去,你先回吧。”王新闻隔着门喊。刘大鹏只好先回去,这玉娇真是好福气啊!我们家英子就…嗨!咳,咳,咳…他猛地咳嗽一阵,眼泪都快咳下来了,英子也不能找这么穷的啊!
王新闻正站在院里发愣,“新闻,新闻”玉娇喊了两声,瞧见丈夫皱起了眉头,“呵呵,我不能一天总哎哎地吧?还真生气啊?瞧你发什么呆,进来再吃点。”“算了吧,我早吃过了。别让大鹏叔等急了再,我还是赶快去吧。”看他拿了工具箱就要往外走,玉娇又喊住他。“不是说了没吃饭吗?你不吃也陪陪我啊。”新闻就蹲在地上检查他的工具箱,玉娇看他那样子就觉得可爱,“以后你别起那么早,多睡会儿。饭我来做也行啊……”“你起来做饭?那叫早饭还是午饭呢?”新闻心里想,没好意思说她。看着工具箱,又想起了上次去刘大鹏家修磨,英子打下手递工具,他钻到磨地下去修,不小心抓住了英子的手。那手虽不像玉娇的细滑,但温暖有力。英子平时总火辣辣的,有时还开他的玩笑,那次却扔下工具就跑了出去……
玉娇总算吃好了饭,把碗筷一推,坐到梳妆台前照镜子。“我去了啊。”新闻拿起箱子往外走,“该收多少就要多少。早回来”她拉抽屉拿化妆品,“保湿霜快没了,下午咱俩去县城。”新闻嗯啊应付着拉门出去了。
刘大鹏正和刘多能聊闲篇,他现在也不着急了,着急也没用。刘多能正拉着说他孩子的事,“我们家小静也得找个新闻这样的,勤快灵透,看着就招人爱。不过说到勤快还得是你们家英子,我们这几家的丫头一个比一个懒!”刘大鹏听不出他话里有羡慕自己的意思,倒好像是表明他家有钱,孩子有懒的资格,你穷人家的孩子就得早当家,就说“你们都招上门女婿吧,俺家英子这辈子没这福气了。”不过心里也想:还是英子和新闻般配。不过,唉……
英子起得是真早,比新闻还早。大弟二弟都二十了,来说媒的却不多,家里不怎么富裕,老四老五还都念着书。家里刚开了磨坊,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她也真累,她知道大人的心思。磨三天两头地坏,不知道是使用不当还是质量问题。好几个推磨的等得有些不耐烦,英子给他们倒了水,都坐在偏房里看电视,正重播新闻。刘大鹏和王新闻前后走进来,“新闻哥,你可算来了。”英子忘了上次的害羞,快步迎上来。“人呢?”刘大鹏又有些着急。“都看新闻呢!”英子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转身先进了磨坊。王新闻莫名地愿听英子叫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起来。他跟在英子身后也进去了。
“新闻哥,这回哪儿坏了?”新闻蹲在地下熟练地拆开了线盒,英子站在一旁看着,“有空我跟你学学,下次再坏了我自己试试,你看行不!”新闻侧过头,看到蓝裤子下面英子穿的花布鞋上粘了些土。“好啊,我学维修时候的书还都留着,在我那儿也不用,你上过中学应该看得懂。”“那先谢谢你了,不过难不难啊,我真能学会啊?”英子抬手用袖管拭了一下汗,她比新闻还急,刘海儿都粘在额头上。“看不懂再找我,免费教你。”新闻抬头对她说,“你别老在这站着了。”英子笑了,新闻看她好像很疲倦。她浑身上下透出健康的活力,即使在累的时候。新闻愿意和她说话,也愿听她说。英子搬来马扎儿“新闻哥,给你坐一个。”“我坐不下,你坐吧,不用管我。”英子就坐在一边看。“终于修好了”新闻长出了一口气,“英子,你跟我去拿书吧!”回头见她蜷靠在粮食袋上睡着了,新闻莫名地忽然心头一热。他出来和刘大鹏打了招呼就走了,“哦,大鹏叔,给英子说什么时候去我家拿书都行。”刘大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那钱你……”“没换零件,也就动动手的事儿!”没等刘大鹏在说什么,王新闻就出了门。
玉娇正打扮好了在家看电视剧,王新闻回来时刚好加广告。“怎么才回来?快收拾一下,带我去县城。”“不是说下午去吗?”王新闻放下箱子去洗手。“好长时间不去县城了,咱们中午下个馆子,下午好好逛逛。你快收拾去先。”电视剧又演上了,“你到底去不去了还?”等新闻收拾好了,叫她好几遍才关了电视。
等他们回到家,天都黑了,满载而归。玉娇顾不上吃饭,一遍遍试她新买的衣服;新闻也懒得做了,逛街逛得头都疼,真比干活还累。外面一声咳嗽,王老敢走了进来。“英子这丫头下午跑来好几趟,说找新闻借什么书。”他看着玉娇说的这话,只瞟了新闻两眼,新闻脸一红,支吾着:“是……是英子想自学,借维修的书。”他站起来,“我去做饭。”真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父女俩在屋里说了一会子话,王老敢就走了。小两口围着桌子吃饭,“你想齁死我啊?”玉娇只夹了一筷子菜,就赌气不吃上床睡觉了。“反正中午吃得多,饿不着。”新闻也有些生气,“看你下午逛街的高兴劲儿,说使性子就使性子啊!”他自己吃了饭,又倒了杯水。王新闻今天是看完了新闻也没有去床上睡觉。一直熬到电视都成了雪花,才上床。这一觉一直睡到大天亮,还梦到英子来借书了。
第二天早上谁都没起来。王新闻是没睡醒,玉娇早醒了,还躺在被窝里生气。英子一大早就来借书,两趟了,见门一直不开,到中午她又来了。还是新闻做的饭,玉娇正往桌上端呢,英子进来了。“新闻哥,都还没吃呢!我爹让来我送钱,那个……”她把钱递给玉娇,新闻见玉娇拉个脸接了钱,他也没好说别的:“哦,我去给你拿书啊。”他拿书出来,递给英子“看不懂再找我就行。”玉娇早坐饭桌那儿了,英子看了她一眼:“玉娇姐,那我走了,你们吃饭吧!”玉娇不说话,新闻也没好去送。这顿饭他没有一点胃口,玉娇却赌气似的吃了很多。
“你以后少跟英子瞎扯扯啊!拿钱给你学了几天维修,还真把自己当师傅啊?”玉娇在屋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生着气,新闻没理她。中午王老敢又来了,说新闻的修理铺活也不忙,得把地好好种一下,“一亩菜十亩粮,一亩瓜也得顶五亩粮,村头那二亩地今年种上西瓜,我帮着新闻干,收成全是你们的;家里的活,玉娇你以后也多帮着你娘!”小两口也都觉得对,虽然心里都还有些别扭,都年轻,床头打架床尾和,活一忙也就淡了。
村里人一年到头没个闲时候,开春就忙开了。算是地里长的都不值钱,就瓜菜还好点,可是得占人看着。王老敢在瓜棚里住了一集,眼见得地里的瓜长得快像小孩子玩的皮球,他心里乐,今年行市好,村里种瓜的也不多,王家集这么些户人家,自己这点瓜还用出集子去买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水足地也壮,瓜看着更喜人。只是自己好像是着了凉,他又坚持了两天,实在不行了,换了新闻夜里看棚。
英子上过初中,没毕业就下了学。倒也学过物理知道什么正极负极,可一团乱麻似的电路就怎么也看不懂了。现在一般的机器小毛病难不倒她,她就愿让王新闻教她点东西,可她不敢去他家。中午出门,看到王老敢正挂个吊瓶从街头诊所里出来,玉娇在后面举着。一连几天,王老敢还没好,玉娇伺候着。
王新闻真出新闻了!最早是英子家炸了锅,家里人看她反应有些不正常,左右问不出,刘大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老二老三去打了王新闻,瓜地砸了个稀烂。王老敢气得摔了吊瓶,去地里把王新闻拽回来,一家人窝在家里吵。
“那英子,也真是!王老敢睡的床她也不嫌脏?”
“谁让那被窝里睡了王新闻呢!哎哎……听说王老敢那床老褥子都快给折腾成破铺衬……你说这俩人……嘻嘻嘻……”
“都说女大不中留,刘大鹏这回算是知道了。”
“王老敢也是,这女婿总归不是儿子。”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俩人都是能算计的人,你看现在……”
人们对于别人的坏事,比对自己的好事还要上心!能说的家伙们,男女老少,公开或私下,聚在一起炫耀着他们的口才与想象。这个夏天虽热,王家集的人们却都过得有滋有味,只有王老敢和刘大鹏家仿佛冬眠了一样,轻易瞅不见个影子。王老敢和女婿搬到一起,新闻和老头子一起吃饭看新闻,一起下地;玉娇也像变了个人,勤快起来了;英子却不再听话,说死活再不嫁人,她要单过,只要靠街的磨坊。老实的孩子倔起来谁也管不住。
这事直到腊月才给过年的热闹冲淡。王老敢家的半大西瓜都给砸得稀烂,英子的肚子却已经鼓得像个大西瓜。瓜地就是瓜地,该种的玉米也比别人家的打得多。王老敢叫新闻去外村磨些面子,玉娇不让,她推着车子去了英子那儿。天冷得很,穿了厚棉衣的英子显得臃肿而笨拙,干起活来很吃力,嘴里不停地吐着大口的白雾;老四老五都在这儿,帮不上多少活。玉娇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地看她磨好面,给了钱便推车回家了。
玉娇觉得今年的玉米粥喝着格外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