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浮光
一首美丽的童谣在玖耐的记忆里不停的回响着,朦胧的爱恋终于成了栀子花后面的泪水。渗入骨髓的忧伤,你又如何懂得?文字优美,凄婉深情。问好作者!
一
六月将近,浅夏也至。
柔和的沐风褪尽严寒的冷峻,小城里的六月也俨然有了夏的味道。风轻轻地拂过我柔软的发丝,被日光穿透的青丝变成了和太阳一样温暖的颜色,在风中缠绕着打了一个结。金色的日光照耀我黑色的瞳孔,青色的飞鸟在天空中一闪而过。纯白的栀子花开在绿茵漫漫的大树下,我躲在花枝后唱着那首你爱的童谣。
“黑黑的夜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十字路口,惊鸿一瞥。瑾,我便知晓那是你。
那是我们的秘密,那不过是一件小事。
你不记得的,但我却从不曾忘却的。
你唱着那首《虫儿飞》,我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奇异地合着你的歌声,在姥姥家房后那深绿的芦苇丛中,看着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悄悄地睡着。
想不起是为何哭泣,想不起是为何遇到你,也想不起是何时被姥姥用她那坚实的双臂抱了回家。
却唯一记得你的笑,你干净的声音,还有那首你爱的童谣。
你眨着你那比星星还亮的眼睛对我说:“我叫瑾,你叫什么?”
我用还带着哭腔的软绵绵的童声告诉你:“我叫玖奈,地久天长的玖,耐心的奈。”
不是我故意要说错,只是那时我还小。到了渐渐长大后才知道,原来地久天长的誓言,竟抵不过王高高在上的孤傲。再有耐心的一颗心,也禁不起一次次的无奈和失望的摧残。
只是你再也没有了机会知道,我是玖奈,不是久耐。
而我也并不知道你的那个“瑾”究竟是哪一个“瑾”,只是我固执地就认为是这个“瑾”。还记得那时小小的我爬上了姥姥家大大的方桌,翻出了那早已积满了灰尘的老旧的新华字典。蹭破了受伤的皮,把淡淡的血迹留在了有你名字的那一页。
泛黄的页面上对“瑾”的解释是那样地美好:美玉,亦喻美德。
是的,瑾,你就是我心中的美玉。你用你那干净柔润的声调,温暖了我的一整个童年。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爱情,我想太过年少的好感并不能算得上是爱情。只是在我再没有见到过你的那些年月里,我也再也没有听到过比你唱的更好听的《虫儿飞》。
我不介意你的忘记,只要我还记得就好。
那夜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地发出淡绿色的光芒,那夜的天空散满了银色的月光。
那夜的你小小的脸庞上是我从不知道的忧伤,那夜的歌在静悄悄的芦苇地里悠悠地飘进了我的心里。
你走了吗?还是你从未曾来过呢?
为什么,我再也见不到你。
芦苇地的颜色由翠翠的绿渐渐地变成了淡淡的黄,我就躺在那片深密的黄色中看星星。瑾,你看你看,已经过了这么久,我的假期结束了,我要回家了。瑾,你要是再不出现,就真的见不到我了。
走的那一天,妈妈大红色的车子载着我路过那片一望无尽的芦苇地,姥姥抹着眼泪在车后挥着手。就在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你的歌声。瑾,是你吗?是你在已经变黄的芦苇地里为我唱着送别的歌吗?
“黑黑的夜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风吹过芦苇地,压弯了淡黄色的芦苇那脆弱的腰肢。瑾,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呢?我的小小少年,是你在为我送别吗?
二
妈妈告诉我:留不住的人就不要留,否则只会徒增伤感。
所以,她放走了爸爸,在我十四岁那年。可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哭了,难道不留就真的不会伤感吗?我不懂,瑾,你可懂?
时间过得竟是那样地快,姥姥居然就这样离开我了。明明昨日姥姥那粗糙的大手还抚在我的脸上,明明昨日姥姥还笑着给我说:“阿囡,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和妈妈!”可为何今日我见到的只有那一副沉甸甸的棺材呢?
姥姥坚持要葬回到那个小村子,那个她守了一辈子的村子。
可是我没有见到那片芦苇地,那片会从翠绿变成金黄的芦苇地现在已经变成了温室养殖基地。那些大大的塑料棚子遮住了土地的颜色,我想我再也没有机会躺在那一丛丛芦苇间听你唱着歌然后静静地睡去了吧!
就在土渐渐地埋没了姥姥的棺材的那一刻,我突然间开始那样地想念你,想念那个夜晚为你的歌伴舞的漫天的萤火虫。
瑾,姥姥走了,芦苇地没有了。你不在了,萤火虫也不见了。
我在童年里抓住了什么?我在童年里遗失了什么?我在童年里错过了什么?
瑾,我要找到你。
家里又住进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妈妈让我叫他“爸爸”。可是怎么可能呢?我的爸爸不是只有一个吗?就像我的瑾只有你一样,无可替代。
我多想告诉你,我是多么讨厌她那样的笑容,讨厌她像个小女人一样对那个男人撒娇。爸爸走的时候,她明明哭了,为什么现在却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呢?
“玖奈”,我告诉自己,“你必须要走了。”我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在这个高考后的假期,一个人走在了街头路灯的阴影下。
今天,我打碎了他们的婚纱照,又把她和爸爸的婚纱照放到了房间最显眼的地方。所以,我必须要走了,在他们回来之前。
可是瑾,我真的觉得这次的出走是我最正确的选择。因为,我居然遇见了你,在那个十字路口。
可是你没有发现我,我和我大大的行李箱都没有成为你眼中的风景。你只是一直皱着眉不停地向前快步走着,连你的钱包掉了出来都未曾察觉到。你好像比小时候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眼中不再有比星星还亮的光芒,下巴上居然都有了青青的胡茬。
于是,我看到了你的名字:齐锦。
真遗憾,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瑾。可是,你就是我的瑾,我知道,我心里唯一的瑾,美玉一样温润的瑾。
我藏起了你的钱包,其实住在旅店里,把这么珍贵的东西藏到哪里都觉得不安全。最后我还是把它藏到了我自己的身上,和我的钱包放在了一起。虽然这样会让我的口袋看上去有些鼓,不过没关系,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终于,我又能见到你,我的瑾。
你在那家音像店里忙碌的身影成为我每一日的等候。
只是你不知道,我就躲在那家店的对面,那片有着栀子花的公园里。浓郁的树荫足以遮住我并不庞大的身体,我就躲在纯白色的栀子花的后面,每一日给你唱着那首你爱的童谣。
“黑黑的夜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只是你听不到,我也不愿让你听到。
你看你看,这样的我可像是一个天使?在你遥远的记忆里听你唱着那一首你爱的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静静地守护着你。
你每天都那么忙,早上七点准时开店门,打扫卫生,搬运新到的唱片。中午饭你总是马马虎虎就对付过去,我真的担心会不会有一天你就这样弄坏了自己的身体。
偶尔没有人的时候,你总是会插着耳机一个人坐在门口听这个。我能看到你唇角那若有若无的上扬,仿佛要将这六月里有些刺目的眼光都化作了千般的柔情。
这一天一天地,当看惯了你云淡风清的笑容,竟也觉得没有哪个人能比你笑得更好看。可是瑾,你的笑容里掩着的那种忧伤是怎么回事呢?甚至比我小时候见到你时还要深重的忧伤,瑾,你经历了什么呢?
可是大部分的时候,你总是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昨天晚上十点关上店门的时候还差点夹到了手。这还是我小时候见到的那个神采奕奕地给我唱童谣的瑾吗?
我决定出现在你的面前,尽管我知道你大概早就忘记了我。可是,没关系,我们还可以从头认识。
三
“你好,我叫玖奈,王字旁加一个天长地久的久的那个玖,无奈的奈。”我终于鼓起勇气站到了你的面前,这一次,你该知道了,我叫玖奈,不叫久耐。
“你好,我是齐锦。请问需要些什么?”疏离的问话并没有让我对我们的重逢灰心。然而下一刻我就注意到,你那双神采不再的眼睛下厚重的黑眼圈昭示着你的疲惫,我甚至闻到你的身上还散发着酒精的味道。瑾,你喝酒了吗?
“我……”我竟一时之间不知要如何回答是好。瑾,你说,我该怎样告诉你,我还想要听你给我唱那一首你爱的童谣呢?
“我……我找一首歌。”低下头,我用我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地说道。
瑾,你还是没有记起我,或者说,那段有我的记忆也许很早以前就被你抛之脑后了吧。
“《虫儿飞》。”
我还希冀着,没有等你问我。
“哦。”
我似乎看到你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可是很快,那光芒就熄灭了。
你走到了最里的那个架子上,踮起脚找了很久很久。
我就在门口的柜台这里,看了你很久很久。
你长高了好多好多,多到我就算是抬起头都无法看清你的目光。你认真地找着唱片,我的眼泪却几乎都要流出来。瑾,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在那个芦苇地里,你给一个哭得满脸都是眼泪的小女孩唱了一首你最爱的童谣,而她居然很不给你面子的就那样睡着了。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现在还听童谣的女生可不多了。玖奈是吗?你很特别!”不知什么时候,瑾已经那这那张有些旧了的淡绿色封面的唱片走到了柜台里,“十块钱。”
瑾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好听,比小时候多了些低沉,却和那时候一样温暖。
居然就那样没有出息地丢下十块钱就落荒而逃。
我害怕他看到我口袋里的他的钱包,也害怕下一秒他仍然不能记的他眼前这个特别的玖奈就是那时候的久耐,天长地久的久,耐心的耐。
淡绿色的封面就像是浅浅的草地,孩子坐在草地上看星星,星星是五颜六色的。
抱着那张唱片直到睡觉的时候都没有放手,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你的温度。
然后你说的话就一遍又一遍地在记忆力回放,让这索然无味的初夏也有了童话般绚丽的色彩。
玖奈,我是玖奈。我这样告诉瑾。
四
依旧卑微地躲在纯白的栀子花后面,我要如何让你想起呢?
那张唱片我甚至一直都没有舍得打开它,我只想听你给我唱那首童谣,我爱的童谣。
然而,在某一天,我却看到了让你不再忧伤的那个人。
她哭了,然后你们在我的面前拥抱,接吻。躲在角落里的我,要怎么逃开你满眼的幸福?
我也哭了,因为那幸福,不是我给你的。
我记忆里的小小少年,不是我的。
你们拥抱的场景那么美,就在这个初夏的时光里。你的笑那样明媚,比这六月的阳光还刺眼。
栀子花后面的泪水,瑾,你闻到了吗?混合着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却足以渗入骨髓的悲伤。
那是你已经不记得的时光在哭泣。
你们的吻让六月的空气里都充满了甜蜜,这就是爱情吗?
这就是爱情。我突然间有些怨恨,为什么你只能是我记忆里的少年呢?为什么你的记忆里却不曾有我的痕迹呢?
我一直记得那首童谣,是你给我唱的,在那个漫天月光的夜。
而你却不记得,我叫玖奈,不叫久耐。
这爱情,真不公平。
轻轻地拆开那已经发黄的塑料纸,我几乎忘记了我自己是怎么走回旅店的。
向店主借来了一台老旧CD机,将那张浅绿色的光碟放了进去。传入耳中的,却是嘈杂的电流声。原来,光碟也会像记忆一样,在不知不觉就渐渐流逝的年岁中,失去了其中最本真的东西。
默数一、二、三,我多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被回忆占据的躯壳,要怎么才能摆脱过去和现实的混沌感?
瑾,我是玖奈。你忘记了的玖奈。
还是那家影像店,还是那棵栀子花。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我没有再躲在花丛后,反而哼着那旧时的小调大方地踏进了你的店门。
三个人,三种心情。
区别只有,你们是甜蜜的,我是苦涩的。
关于齐锦,她笑得那么美好,拥有我没有的一切。关于瑾,我唱得那么苦涩,拥有她不曾拥有的一夜。
“你好,请问需要些什么吗?”
你笑得那样美好,美好到我觉得我的心脏已经承受不起你这样的笑容。你还是不记得,我是玖奈,那个爱听童谣的玖奈,那个爱听你唱童谣的久耐。
没有说话,我将你的钱包放在了最里面的那个架子上。我努力地踮起脚才能够得着那最高的一格,那里曾放着一碟浅绿色的太过老旧的唱片。
灰尘落了我一脸,我几乎用尽了力气才把那个黑色的钱包放了上去。眼泪夺眶而出的那一瞬间,我的脚也不听使唤地夺门而逃。
你是齐锦,不是瑾。你有了爱你的你也爱的女友,有了与玖奈无关的一切。
我的瑾,那个温润的小小少年,死在了回忆里。那首我们都爱的童谣,只唱给久耐一个人听。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五
“玖奈,这些天你去哪里了?你妈妈很担心你!”
突然间觉得,眼前这个虽然苛责着我,却仍旧细心地为我收拾行李的男人并不是那么令人讨厌。至少他能让妈妈拥有小女人一样的幸福的笑容。
也许妈妈说的对,留不住的人就不要留,否则只会徒增伤感。
齐锦,不是留在我记忆里的那个瑾。
而玖奈,是他根本就不记得的久耐。
妈妈没有怪我,反而怪罪自己不曾考虑我的感受。
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没有告诉你我是一直想着你和你的童谣的久耐。
丢掉了那张淡绿色的唱片,我不再听童谣。
我的小小少年,我的小小时光,在这六月安然的天光里,仍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好像玖奈没有遇到齐锦,一切都还在回忆里完美得就像是那个洒满了月光的夜晚一样。
小小的瑾睁着他略带忧伤的瞳为小小的久耐唱着那一曲他爱的童谣,小小的久耐还挂着泪痕就在萤火虫飞舞出的光彩下安静地睡去。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合着少年小小的歌声,在玖奈的记忆力不停地回响着。
“黑黑的夜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