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馆里
巧遇,重拾记忆。那画面,很生动,煽情处,只是因为命运的喘息。人生,总有多少无奈,有多少放纵。再度相遇,纵然清浅,缘也在。问好作者!
那时已是深冬,我冒着严寒,回相隔几百里的老家探亲。
我从省城坐火车到达县城时,已是下午四时。这时雪已越下越大,一阵紧似一阵,天地之间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整个县城仿佛要消失殆尽。县城离我老家不过几十里,坐了汽车。几个小时便到,我曾在这里的学校上过三年高中。
我赶往车站找回老家的那趟汽车,一问才知道,因雪大最后一班车不再往回返。要等到明早才有车,我只能安下心来,暂且找个旅馆住下。
雪已经隐没了各种物体的外表,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积雪,脸被如沙的雪片打的生疼,加上手里拎的两个大包,我索然没有赏这飞舞着各种姿势的雪花的意兴,颇悔没早出发几个小时,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随便吃了一点东西便去找旅馆了。两三家旅馆找下来都是客满,心里有些恼火,最后找到一小旅馆,店面狭小,招牌破旧,实在不合我意,只是招牌上“如佳”两个红字多少给人以温暖。
我还是跨了进去,对着厅内的小姑娘说到:
“姑娘,我要一单人高间。”
“大姐,对不起,前排的高间已经客满,只有后排的两人普间了。”
“那就给我找一间吧。”
我只能住下来了,遇上这样的大雪天,如果再挑剔恐怕连普间也住不上了。
我跟着小姑娘穿过前厅,顺着已扫出的一条砖砌的一米宽的小路往后走,后面也是一排房子,原来这是旅馆的一后院,院中所放的杂物被大雪覆盖后还隐约凸现。
后排有八间独立隔开的房间,阳面四间,阴面四间,楼道里嘈嘈杂杂,小姑娘给我打开了阳面一房间,我找了一张靠窗的床铺,把两个大包往床上一扔,关上了房门,这时楼道内的嘈杂声小了许多,房间内除了应备的两张床,一张桌子,茶杯,暖壶等几样简单设施外,连电视都没有,空空如也。我略有了些烦闷,靠窗坐了下来,眺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天已渐暗下来,院里栽种着的两颗腊梅依然清晰,竟斗雪开着满树的黄花,一层厚厚的积雪压下来,梅枝一颤颤的,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不以矮小狭窄的小院为悲,以压下枝头的大雪为不屑,依然骄傲地怒放,它向所有的客人昭示着。在大雪覆盖下凸显出来的一堆破旧杂物旁还有一颗雪松,雪松挺且直,菱形针状的绿叶直刺向砖灰色的天空。
我倒了一杯开水,手捧水杯,看着小院里的腊梅和雪松,渐渐的感到孤独,但又不愿意房间内再加什么客人。偶尔听到楼道内有脚步声响,便不由有些懊恼,待脚步声远去,才又安心了。片刻又听到楼道内小姑娘的说话声,就这间,只这一个床位了。我便害怕似的两眼紧盯向那扇房门,几声敲门后,房门打开了,我吃惊的站了起来,我竟没料到在这里遇见了我高中三年的同学,又是我的好友,依然是那有点自然卷的头发,只是白发已有了许多,本就少白头的她更显得有些苍老,干瘪的脸上有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大大的有些外翻的鼻孔,比原来还要瘦的身体,围着老式的暗黄色的围巾,穿着黯淡陈旧的羽绒服,一双像是从未打过鞋油的靴子,面貌虽然頗有些改变,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行动看上去有些迟缓,很不像当年活蹦乱跳敏捷精悍的芦玉莲了。
“啊,玉莲。”我有些激动。
我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曾到处打听,在网上,在同学录里,在群里,谁都没有你的确凿消息。
“啊,是你?我也想不到……”
我急忙帮她倒了一杯开水让她暖和一下,她似乎略略有些踌躇之后,才接了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瞬时感到有些生疏。
“玉莲,我们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吧,听说你在高三时又复习了两年,最后终于考上了大学,我知道那时你的决心和志气,不管是复习一年,两年或是三年,是一定要考上大学的。偶尔在网上同学们聊起你来时,大家还都佩服你当时的勇气和执着。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唐山。”
“你在那里做什么?”
“保险。”
她也问着我别后的情况,我一面告诉她一个大概,一面从包里取出我带的水果和瓜子让玉莲吃。
我们上学时是毫不客气的抢着吃对方从各自老家带来的东西的,但此刻她却推让起来,我有些悲伤且不快了。
“你学的什么专业,怎么做起保险来了?”
“我本学的是机械设计,在一厂矿的研究所干了八九年,因我不属于他们其中的任何一派,所以被排挤,最后只能辞职。以后便做起保险来。”
“你爱人做什么工作?”
“我一直没结婚。”
“啊,一直单身?”惊讶的同时又觉得多少有些可能。
“我见到你,就想起咱们上学时的情景,更觉得自己可笑。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变成温水中的青蛙。你怎么样?”
“我吗,这些年一直在一所小学教书。”
“还不错,每天能和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们打交道。”
“那你这次回来是看父母?”
“说起来都是些无聊的小事。你知道,我是家中独女,几年前父亲去世以后,我便把母亲接到了市里,家里的房子早已没人住了。父亲弟兄四个,排行老二,前几天老家堂哥打来电话,说一年来咱们老芦家老出事,你堂姐骑自行车摔伤了腰,三叔家堂弟出了车祸,四叔家的堂弟放炮崩伤了眼睛,我就找人看了看,说咱们的祖坟不对了,爷爷的坟头低脚高,老家讲究去了世的人头朝西脚朝东放,要么把坟地西头垫高,要么就得迁坟。堂哥让一大家子的子孙都去填坟。母亲知道后更是着急,几夜几夜的睡不着,一定要让我回去。我知道母亲是在为我担心,怕真象堂哥所说,我再发生什么事情。
赶上过年过节,不能回家上坟烧纸时,母亲便让我到十字路口对着几百里外爷爷奶奶父亲的坟地方向上些供品,再烧一些纸。父亲去世这些年,父亲的音容笑貌一直都在我心里,但母亲一定要我到路口去烧一烧,我也便带上好多冥币,水果,酒和肉没有一丝杂念很虔诚地对着祖坟方向把纸烧了,把带去的东西撒去。但烧过之后我又很怀疑,爷爷奶奶和父亲真的能收到吗?所以这次填坟,为了母亲我是肯定要回去的。”
“就在前两天我出了钱,堂哥又雇了人,开着拖拉机往坟地拉土。最后按照要求把坟西头垫高,又把老人们的坟都加了新土,这样算是完结了一件事,也好对母亲有个交待。”
我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也觉得自己可笑,每天做些无聊的事情填充着自己的人生,有时我自己都不敢照镜了,即怕看到自己一副老丑的尊容,又怕看到自己的内心。我也曾记得在学校都放假时,我们为提前知道自己的考试成绩,急切地骑车到几十里外的县城找老师问分数,还有一起去偷摘老师宿舍门前树上的桃子,那时也曾在宿舍里为一些问题争论的面红耳赤。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做保险还可以吧?”
“我们是一个小公司,在那里虽然我学历最高,但是每月业绩排名我基本都在后面。我没有同事对客户死缠烂打不厌其烦的精神,我做不到像他们那样,客户脸上明明带上了不悦的表情,还有说有笑地在人家里逗留。
我是做不到这样的,每项条款我都记得很清,有人愿意入保险的话,我会一五一十,利弊全说清。虽然入保有种种益处,但客户都是考虑自己的家庭收入情况的。所以我不会强迫客户去入。
我现在往外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每年全靠一些老客户。
我曾记得当年为了考上一所大学能够出人头地,忍受着巨大的压力连着复习了两年。然而我现在却这样一天天糊里糊涂的过着。有时我也在想,如果老同学或是朋友们见到我,怕是认不出我了。”
她喝了一口水,又慢慢地说起来。
楼道里又有一阵嘈杂声,这时的雪越下越大。
我给她剥开的橘子也只见她在手里拿着。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我现在就像是温水中的青蛙,已经安然,已经麻木了。”
“今天上午,我还做了一件无聊的事,然而这件事又是我非常愿意做的。我老家后院邻居,我叫她三奶奶,我上小学时,本村的好多孩子都喜欢去她那里听故事,也不知道三奶奶怎么知道那么多,每天去听都有新故事。我们那些小女孩都怕蛇,常看见草丛中或是从墙洞里爬出来的蛇,三奶奶就给我们讲蛇的故事,说蛇原来是有一对漂亮翅膀的,人身长尾,还能在空中飞翔,是长得非常漂亮的,听三奶奶说着我便对蛇不那么惧怕了,那时三奶奶最喜欢我,我经常会问她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会好奇的问三奶奶,为什么现在看到的蛇不是你说的那样,是呀,因为蛇引诱了夏娃,让她偷吃了不该吃的果子,便受到了惩罚,要用肚子行走,钻洞吃土。也失去了翅膀和人身,变得很难看,这个故事我仍记忆犹新。
每次我回老家,三奶奶总要让我去她家吃饭,三奶奶会给我包饺子吃,三奶奶总怕我吃不饱,一碗还没吃完,后面的一勺子会又飞快的补上来。一碗本已经吃撑,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再吃完第二碗。我知道如果要是剩下三奶奶会失望。我虽然饱胀的很,但是还是从心里祝福三奶奶,愿她身体健康,能长命百岁。
上次回老家,三奶奶说她常腿疼,有风湿病,让我从市里给她稍些治风湿的药,我便到处打听,各处寻找,最后终于在一家专门治疗风湿病的医院给她买了药,另外还给她买了一对护膝。
我还记得三奶奶给我们讲过的葡萄园的故事,说一家人不辞辛苦,千里跋涉去找山谷下面的葡萄园,他们想像着向往着找到葡萄园后的情景,满园的葡萄,把一串串的葡萄汁使劲按在自己的脸上,让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那是他们吃不厌的葡萄。最后他们历尽艰辛和苦难终于找到了葡萄园。三奶奶的这个故事曾激励我很长时间,我曾很长时间的找寻我梦中的那个葡萄园。
然而现在我已经忘却了,我也不知道一天天是怎样过的,明天也不知道会怎样,也懒的出门了,害怕与人交往,我实在是讨厌自己。
这次去三奶奶家,她的二儿媳告诉我,三奶奶已经去世半年了,我们寒暄几句后,她叹息地说,婆婆没有这个福气用你给她买来的护膝了。我便把我带过去的东西都送给了她。”
“后来才听说,三奶奶病倒后,本是弟兄两家轮流送饭的,为争夺三奶奶的这份宅院两家经常打架生气,两个儿媳谁也不管,最后三奶奶是连病带饿死在了她的东屋,过了几天后她家儿媳妇才发现。唉,三奶奶可怜呀!”
说到这些时,玉莲眼里含着泪水。
“我的事情处理完了,明早就要回去了。”
我也微微叹息着,接着又问玉莲,“你回去后还要做你的保险吗?没准备换份工作,或是把你的专业拾起来?”
“拾起专业来是不可能了,再说我也不能习惯按时上下班那样受约束的工作了,我现在每天睡到几点算几点,有客户打电话来做保险时,就出去跑跑。”
“那你这样的收入够不够生活呀?”
“凑合吧,我也没什么大花项,多少能剩下些。”
“那你以后怎样啊?没想再找个对象?”
“这个年龄了,找个能说到一起的太难了,原来就没遇到合适的,越拖年龄越大,现在倒没了这种想法,我自己也很习惯了。至于以后?谁能说清以后呀,你看那时我们预想的事情有几件如意的呢?得过且过吧,连明天怎样都不知道。”
聊到很晚,第二天早上我们一同走出了小旅馆,就此便分别了。
我们沿着不同的方向,各自寻找着自己所要到达目的地的汽车。
我独自走在大街上,早晨的空气如此清新,太阳已经露了出来,厚厚的积雪也在一点点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