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是闹剧

农家人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0-31 21:55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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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人生无奈,一场死亡的闹剧,内心的独白。珍爱生命,坦然面对生活中的苦难,好好活着!

一个天气不怎么好的下午,我给自己设计了好几种死亡方案,联想着用不同的死亡方式结束生命以后将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我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把绳索,一瓶农药,一个刀片,哦,对了,还有一把斧头。门窗在里面关得死死的,窗帘也拉上了,我点了一支红蜡烛,把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绝。

对于死亡,我一点都不畏惧。人总是要死的,只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其实,我并不想死。但是,除了死亡这一条路以外,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虽然到现在我只活了46岁,虽然我的独生儿子才刚刚娶了新媳妇,而且我也很希望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当上爷爷,有一个胖乎乎、粉嘟嘟的小家伙在我身边蹭来蹭去。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和眼前这支蜡烛差不多,生命已经耗尽了,马上就要终结了。回头来再一细想,我和蜡烛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蜡烛在燃烧过程中,不仅驱走了黑暗,而且也照亮了别人,给大家以光明。而我的生命之烛连自己都没有照亮。

前几天在报纸上看了一则新闻,说是韩国推出了一种“准死亡体验”,说白了就是让你当一回活死人。让体验者穿着寿衣躺在棺材里,然后把棺材盖上,体验一下死亡的感受。他们推出这个活动据说是为了让人们关注生命,珍爱生命,因为韩国的自杀率太高了。我对这个活动的目地和意义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它的过程,并对这个过程情有独钟,浮想联翩。

在单位,我是一个干了二十多年普通工作的老职工。许多当年我手把手教会怎样工作的毛头小伙子,后来都成了我的上司,或者上司的上司。我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工作能力,可是每次升迁都与我擦肩而过。至今,我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还和大家一起挤在破烂不堪、脏臭不堪的筒子楼里。

儿媳在过门后的第三月,就把对我的不满和鄙视表现得淋漓尽致,从此,我再也看不到当初那个活泼伶俐、娇憨可爱的小姑娘了。她从喋喋不休的抱怨到后来的摔碟子拌碗,每一次都让我产生一种想死的感觉。她说要不是她当初年少无知遇人不淑,上了我儿子的当怀了我刘家的种,她才不会嫁到这个破屋里来。她前面说的话让我想死,后面说的话让我又有了活下去的愿望。

儿子倒还算孝顺,虽说有时候心里不满,却从未表露出来。只是他那忧虑的眼神,让我心痛。我很替儿子感到惋惜,一个堂堂的大学生,娶了一个高中辍学的女子,已经是太亏了,每天还要忍受她的冷眼和嘲讽。唉!这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儿子,你说,我不死能行吗!

老婆这个人,和我同床共枕了二十五年,我居然一点都没看透,倒是他把我看了个一清二楚。她每一次对我的命运预测和对我的训诫比街头那些摆摊算命的要灵验得多。她说:我把你看得透透的,你也就是个窝囊废,你能升官发财?除非你刘家祖坟上连夜冒上一股青烟!她说:也就是我这种苦命的女人才嫁给你,伺候你。别的女人,人家看都不让你看,甭说沾边了。对于老婆的训诫和指责,我从来都不反驳,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一家人齐齐筛了一遍,还捎上了我那未出世的小孙子。我可爱的小孙子啊,爷爷现在啥都不惦记,就惦记你了。

我必须尽快实施我的计划,趁着家人都不在。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儿子儿媳要上班,老婆热衷于打麻将,不过,她每天下午六点准时回家,给儿子儿媳做晚饭。所以,我的时间就显得特别的紧,特别的宝贵。

我先拿起刀片,犹豫了一阵又放下了。这玩意虽说锋利,可是太小,万一抹不断脖子的话,让你死不了还要活受罪。接着,我拿起了斧头。这家伙倒是个头挺大,凉冰冰的泛着青光,也很称手,平常碗口粗细的木桩子,一下子就能劈成两半。可是,用它砸脑壳,死相会不会太恐怖?这一下子砸下去,脑浆会不会迸出来?要是让儿媳看到了,受点惊吓,我那未出世的小孙子岂不性命难保!这两种方式都排除了,我又拿起了绳索。用这玩意倒是干脆,脚一蹬,眼一闭,一切就都结束了。不过,我没见过吊死的人,但听别人说都是眼睛突突的,舌头能伸一尺长。这样的话和用斧头没啥区别,同样恐怖,同样会影响我孙子的成长,也是不可取的。

最后,我把目光落在那瓶农药上。我想,用这个或许最合适,虽然刚喝下去人会很难受,但只要农药药劲大,不是假药,受罪顶多也就一两分钟的事。我谋思了好一阵子,再看看那支蜡烛,火苗离桌面已经不足一寸了。

我抓起药瓶,拧开盖子,一股浓浓的臭味直扑我的鼻子。我努力地回想着这46年间岁月带给我的苦难和伤痛,我努力地把自己的死想象得十分悲壮。我没有流泪,可是我的心在滴血。因为,我这个匆匆过客马上就要走完自己的人生旅途,去另一个世界寻找另一个我,而且,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就这样悄悄地走了。

我打开录音机,沉重的哀乐顿时充斥了整间屋子。我把药瓶送到嘴边,闭起了眼睛……

蓦地,外面想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我老婆大得吓人的嗓门刺过薄薄的门板就传了进来:“开门,大白天的,你一个大老爷们把自己关在屋里干啥见不得人的事?”我没有动,我老婆又喊上了:“快开门,不然我就用脚踹了!”话音未落,随即就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给她踹开了。门扇带着一股疾风弹到墙边,把桌上的蜡烛也扑灭了。

我老婆一看眼前的阵势,立马就明白了是咋回事:“好哇,有血性了!长能耐了!会寻死了!”她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压上去:“你死呀,我倒想看看你是咋死的!”她猛地一拍大腿:“快来人呐,大伙都来瞧瞧,我家老刘要寻死啦!”她这么一喊,整个楼道都惊动了,左邻右舍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堵在了我家房门口。

我老婆就像苦大仇深的白毛女,一把濞涕一把泪、捶胸顿足地诉说着我的种种罪行和劣迹,惹得邻居们窃笑不已,似乎在看一只脱了毛的猴子。我举着药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一遍又一遍重复播放着的哀乐,与邻居们的嬉笑打闹是那么的不相称。最可恨的是楼东头那个说话漏风的老太太,一边劝说我老婆,说老刘没事是闹着玩的,一边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看我又看看大家,那样子,简直就和白骨精他娘差不多。

我没能死得成。是我老婆救了我,不,准确点说,是刺激了我。我把农药瓶往桌上一顿,痛苦地再次闭上眼睛。这该死的婆娘,把我好端端一场气氛悲怆、肃穆、庄严的死亡仪式搅和成了一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