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志铭上的等候
曲折的情事,兜兜转转还是不能够相守在一起,是上天的不体恤,还是谁的不忍心?爱存在,并根深蒂固着,无法替代只是,有些人,因为某些原因,注定要错过,即使心在痛,泪在流。也许,一个转念,就会是另一个结局。只是,此时此刻,咫尺天涯……拜读!
——有没有一个地方,哪怕没有洋葱你也会忍不住落泪?
黄昏,很美,可也有不美的时候。
比如乌云漫天。
小草,很韧,可也有不韧的时候。
比如,风雨欲来。
小村后,高山下,一片青青草地。
如果在平日里黄昏下的青草地,确是一幅美丽的风景。
当然了,也有不美的时候,至少现在就是的。
乌云漫天,风雨欲来,谁也不会傻到在这样的天气下,跑到山崖下的小草地上去欣赏黄昏。
许颂秋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傻女人。
许颂秋早就来了,在还没有乌云漫天,风雨欲来的时候。
——他,会不会来?
会的,他会的,他可是从没失过约,许颂秋想。
他来了,却不是许颂秋等的那个他。
他不会来了,他说。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面对许颂秋的连续发问,他认真地看着年若相仿的她说:我叫刘树青,是他的战友,这个地方,是他告诉我的。
你还没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来?许颂秋用几近咆哮的语气质问刘树青。
刘树青看着许颂秋,依然很认真,却多了一些些悲痛。
三个多月前,他和几位战友接到一项秘密任务,在执行任务时,他……牺牲了。
天色,越来越暗,云越压越低,风,越刮越大。
许颂秋却安静了下来,死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死在刘树青的脸上。
刘树青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然,用很认真的眼神,与许颂秋对视着。
突然,毫无预警地,许颂秋一个右勾拳重重地打在刘树青脸上,再一个直拳直击他胸口。
刘树青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嘴角,渗出了一丝腥红。
骗子,你他妈的骗子!
许颂秋怒骂着,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拳头夹杂着不知何时悄悄落下的雨滴,狂风骤雨般落在刘树青的身上。
除了开头那两拳,后面暴雨般的拳打脚踢,却是越来越弱,全然没有丁点杀伤力。
刘树青垂着双手直立着,咬着牙任随这失去恋人的女人的发泄。
雨,越下越大,许颂秋的拳风如被暴雨打蔫了般越来越弱,最后,化成无声的哭泣。
刘树青突然抓住许颂秋的双拳,弯下腰,不由分说地把许颂秋抱起来,往村里的方向走去。
许颂秋挣扎着破口大骂,你这个流氓,放我下来!骗子!流氓!
刘树青越抱越紧,一边快速地迈开大步走,一边说,你也是一名战士,你应该知道,作为一名战士,为国捐躯那是最高的荣耀!他死了,可他死得光荣!
许颂秋虽同是军人,可今天她是来赴约的,她并没有穿着军装而换上了红妆。
一身嫩黄色的连衣裙,早已被雨水打湿透,妙态毕露。
缩在刘树青宽大而有力的胸膛里,有一点温暖,有一点羞耻。
悲、怒、羞,三种极端的情绪在不停地纠结着,许颂秋突然张开嘴,一口狠狠地咬在刘树青的手臂上。
刘树青皱了皱眉头,加快了脚步。
村口小亭,天已黑,雨,已停。
刘树青抱着许颂秋冲进小亭里,把她放了下来。
放下许颂秋的时候,刘树青才发现她在不停地发抖,一身单薄的连衣裙已紧紧地贴在身上,该露的不该露的,竟尽收眼底。
刘树青别过脸转过身,被雨水淋得发青的脸上不期然地现出一紫尴尬的红云。
许颂秋纵是军人,此刻也不禁呈现出一般女孩子应有的女儿情态,双手紧抱双腿蹲在地上,口里大声地骂着,流氓!该死的流氓!
刘树青脱下军装上衣,用力拧干,头也不回地递给许颂秋,裹上,回去,马上!
许颂秋大力地扯过刘树青手上的湿军衣,撑开,站起来包在身上,转身冲出亭子。
等一下,刘树青背对着许颂秋说,有一句话我必须告诉你。
许颂秋听着。
他的遗嘱,让我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许颂秋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必了!
然后,一头扎入夜风中。
身后,传来刘树青沙哑的声音,衣服里缝着我的电话!
拧过头,看着许颂秋融入夜色的怆惶身影消失在黑夜中,刘树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了想,转身走向邻村的方向。
第二天,黄昏,小村后,山崖下,青青草地。
今天的黄昏很美,夕阳更美,美得让人有点心碎。
草地上有人,一个人,男人。
刘树青。
刘树青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或者是因为战友的一声嘱咐,或者是,想再见见那个外表坚强内心柔弱似水的姑娘。
刘树青木然地站在草地里望着远方的夕阳,无暇理会,青翠小草上残余的雨水已沾湿了裤脚。
她,是不是也曾这样地,默默地等待着一个人,守候着,一个未知的希望?
你来做什么?
刘树青转过身,果然是她,许颂秋。
等你,刘树青说。
许颂秋没有再说话,走近刘树青面前停下,把手中提着的黑袋放下。
刘树青今天穿着一件白短袖休闲T恤衫,右手臂上的牙印血痕清晰可见。
许颂秋本想走上前痛骂一翻,却在看到那两排整齐的牙印后脱口而出,对不起。
或者,她不应该迁怒于刘树青的,嗯,不应该的,许颂秋想着。
刘树青咧嘴一笑,没事。
心情好些了么?刘树青又问。
许颂秋没有回答,走到刘树青身侧,并排站着,一起望向远方的夕阳。
夕阳很美,许颂秋感叹。
是的,很美,刘树青附和着赞叹一声。
他是我的相亲对象,许颂秋突然讲起了往事。
他,当然是刘树青的战友,许颂秋的未婚夫。
刘树青没有插话,他听着。
我跟他不过见了三次面,咱们当兵的,你知道,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谈恋爱,两个人看对眼了,两家大人同意了,这事也就成了。
刘树青能理解许颂秋所说的这翻话,自由恋爱,对于当兵的人来说,那是一种奢侈。
我认识他三年,就只见过三次面,一年一次,因为,我和他的假期一直错开着,一年只有一次是在相同的日子里。
刘树青侧着脸看着许颂秋,表情有点怪异,就像是,看到一个被骗的,可怜的小女人。
许颂秋看了刘树青一眼,别过头,说,别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也不要安慰我,我没事。
许颂秋没事,刘树青却分明在她转过脸那瞬间,看到她眼里有一些晶莹的东西在滚动。
希望你真的没事,刘树青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事。
说这话的时候,许颂秋的声音有些颤抖。
天,渐渐暗了下来,就连最后一道晚霞,也消失在似近似远的天边。
该回去了,刘树青提醒说。
嗯,该回去了,许颂秋沉默了一会,应了一声。
许颂秋把黑胶袋递给刘树青,给,你的军衣,洗好了。
谢谢。
我回去了。
嗯,去吧。
临别时,刘树青忍不住又喊了一声,等一下。
有事?
你……会不会考虑一下我?
许颂秋看着刘树青,半晌,咬咬嘴唇,轻轻地骂了一声,流氓。
旋即又笑了。
许颂秋的背影快消失时,她忽然转过身喊了一句,谢谢你。
为什么要再说多一次谢谢?刘树青不懂。
一个月后,刘树青收到了一条手机短信: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发展。
为什么?
我不想再像上段感情一样,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更不想整天生活在等待与担惊受怕之中。
刘树青收到这条短信后,没有再回复。
又半个月过去。
这一天,许颂秋完成常规训练后,准备回营时,班长叫住了她,许颂秋,有人找你。
谁?许颂秋问。
班长还没来得及回答,许颂秋已看到略带微笑,从远处走来的刘树青。
刘树青挺着笔直的腰杆,一直走到许颂秋面前才停下。
许颂秋忍不住笑了,刘树青也笑了。
两个人,笑得无所忌惮。
这样不就解决了么?为什么非要等两个人都放假才能见面?刘树青说。
许颂秋依然笑着不说话,突然挥手一拳打向刘树青,刘树青眼明手快一把挡住她的攻势顺势握着。
许颂秋脸一红,大力甩开刘树青的手,流氓!
偷偷地瞄了一下四周,发现不少战友在瞧着她偷笑,许颂秋的脸更红了。
这是一次愉快的会面,刘树青觉得,许颂秋也觉得。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半月后。
刘树青说,我打算两年后退役。
为什么呀?许颂秋问。
你不是说觉得当兵的没安全感么?我准备退役后做些生意。
哦。
你呢?
我什么呀?
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了?
这……再说吧。
第二次见面后,许颂秋没有再给刘树青发短信,收到了也没有回。
第三次见面,是在刘树青所服役的部队。
当刘树青一见到许颂秋时,心中却是暗暗一惊,幸好那小子结婚后就退役了,要不然……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刘树青问,怎么会想着来看我?
就许你看我,不许我看你呀?
呃……那……这是不是代表你愿意嫁给我了?
问了这句话,刘树青突然头脑发热般,快速地抹抹嘴离开坐位,单膝跪下双手张开大喊,许颂秋,嫁给我!
并不太嘈杂的食堂里坐着不少正在吃饭的战友,被刘树青这一着弄得莫名其妙的,随即弄清了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起哄,嫁给他,嫁给他!
许颂秋的脸霎时红到脖子,你快起来呀,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嫁给我,我就不起来,刘树青借着兴致大胆更大声地说,战友们又是一阵起哄。
许颂秋扭捏着略低下头,这……还没恋爱的,谈啥结不结婚的……
那你是答应当我恋人了?刘树青压抑不住兴奋地问。
再说吧。
说完这三个字,许颂秋连饭也不吃了,逃跑似的直冲出食堂,留下身后一片哄笑声。
再坚强如钢的女人,当面对感情那一刹那,终也化成一缕绕指柔。
刘树青不禁沉醉在那一泓绕指柔之中。
你还不追呀?小心嫂子跑远了追不回来喽,战士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刘树青说。
就这样,刘树青和许颂秋总算是确定下了恋人关系。
感情,在你来我往的互探互访中加深加厚,直到,谈婚论嫁的阶段。
不久,刘树青经过部队的重重筛选,被选中前往某国执行维和任务的战士之一。
由于时间紧迫,刘树青来不及向许颂秋告别,只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我即将前往某国执行任务,等我,很快回来。
许颂秋回复,收到,一切务必小心,等你回来。
在他国执行任务的这段日子里,刘树青几乎没一天有好日子过。
吃最差的,睡最差的,还得时刻提防着暴动分子的暗袭。
一年多下来,刘树青瘦得几乎连骨头都狰狞起来。
紧迫的时间,繁重的任务,危险的处境,刘树青初到时根本没时间去处理私人事情。
除了,偶尔给许颂秋发几个短信,却有如铁牛沉入大海般,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后来一想,自刘树青出任务以来,许颂秋竟连一个短信一个电话也没给他发过打过。
坐在回国的飞机上,刘树青心急如焚,似乎有些不好的事即将发生般。
一下飞机,刘树青顾不得回部队报到,火燎火急地坐车前往许颂秋所在的部队。
刘树青并没有见到许颂秋,部队里一些与许颂秋较熟的人告诉他,许颂秋在一年多前的一次演习中出了意外受了重任,退伍修养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刘树青懵了,略略一推算,这不正是他出国不久就发生的事?
后来有人提醒他,你为什么不去她家里看看?
经人一提醒,刘树青才发现,他甚至连她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小村后,高崖下,青青草地。
青青草地里的草不再青,甚至有点发黄。
除了黄昏晚霞的原因,最重要的是,草已枯萎。
秋,已深,深秋来了。
深秋的枯草地上有人,一个跪着的男人。
第四天了,每天黄昏,男人都会来这块山崖下的草地上。
男人面前有坟,坟前有碑。
——我花了半辈子去寻找一个人,然后用一生去等待一个人。
——你,来了吗?
男人,正是刘树青,虽然碑上无名,可他却坚信,这座孤坟的主人,一定是许颂秋。
这两句话,是她对他的一种等待,一种守候。
刘树青轻轻地抚摸着碑上腥红色的大字,潸然泪下。
我来了,你却走了。
许久。
有一把声音响起,她已经走了,你……别再伤心了。
谁?刘树青倏地转过头站起身。
站在刘树青面前的,是一位与许颂秋有几分神似的姑娘。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她走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面对刘树青的连续发问,她认真地看着年若相仿的他说,我叫许颂冬,是她的妹妹,这个地方,是她告诉我的。
许颂冬紧接着说,你面前的这座坟,就是我姐姐,许颂秋的。
刘树青突然想起那年那个黄昏,这一切,何曾相识。
许颂冬见刘树青没有说话,咬了咬嘴唇接着说,我姐弥留之际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她让我代替她……
别再说了!刘树青几乎用吼地粗鲁地打断了许颂冬的话。
他想起了许颂秋曾经的他,他曾经的战友。
那年,还在部队,他对刘树青说,我要结婚了,有一个远方的姑娘还在一直等着我,你……帮我个忙,帮我告诉她,我死了,让她死了心另找一个好男人嫁了吧。
刘树青细细地想了想,理了理头绪,低而沉重地说,颂冬,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有些事你是无法理解的,有些东西,你是给代替不了的……
你说,或者我懂。
我这辈子只爱你姐一个人,她走了,我的心也死了,你也不想跟着一个没了灵魂的人过一辈子吧?所以……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刘树青深深地看了墓碑上的墓志铭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刘树青离去的背影,许颂冬轻轻地滚落了两行湿泪,姐,你错过了一个好男人。
许颂冬走了,拐过山崖,在一隐秘处,推出一辆轮椅。
轮椅上有人,一个女人。
一个无声地,流着泪的女人。
箫风残竹
2011.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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