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起来的爱情

他突然不想回家了。每天走同样的路，做同样的事，甚至每天早上都去同一家面馆吃面，那家店的配料永远都是花椒多过辣椒，吃完整个嘴唇都微颤，连打嗝都是同一个味儿。现在，他也不想见到家里那个比花椒味儿更让他难以忍受的她。

他在橙色路灯营造的光影交错的人行道上做着机械的迈步。没有目的，只是向前，向着家的相反方向。他想象着她，坐在电脑前，几袋零食邋遢了一整张床，电脑里反复演绎着纠结的你爱我我不爱你却爱他的剧情，而这些完全对他们的生活不起任何作用，除了让他们更加疏离。

街上混着人群、火锅、烧烤交错的独有的城市的夜间气味儿，街道的对面有几家闪着玫红色灯光，门帘半遮半掩的妖娆地区，他注视那里很久，并不是因为他想去，他只是想知道人们为什么要去。他甚至不知道用什么可以打发此时的无聊。对欲望的欲望比任何一种欲望所带来的焦灼还要强烈。

回家。

他准备和往常一样，直接进门倒在沙发上，抓一本杂志或者小说打发时间。然后被书催眠，睡着。这样就可以避免和她多说什么，主要是避免乏味本身那难以忍受的味道。

但是，卧室并没有人。所以他直接进了卧室。开灯，床上收拾得很整洁，电脑也摆得前所未有的一本正经。屋子里弥漫着寂静刺鼻的味道。不仅没有声音，甚至找不到他平常已经熟悉的厌腻感。

他掏出手机。发现很久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了。忙音。

他打开电脑，又走开。公司里的电脑已经够折磨人的了。又关闭。

他又拨电话给她。忙音。

打开冰箱，什么也没有。结婚一年，她从来没有给他认认真真做过一次饭。他把她当宝贝宠着的日子里，他做饭，但是他毕竟他不爱做饭，也没有一直把她宠下去。记得他但是每天搜肠刮肚地想一大堆创意食谱，取各种各样浪漫的菜名，连煮烂的粉丝汤都叫做“不分彼此”她总是边笑边吃，把他夸得像个食神。后来，大家都做回了自己，不爱做饭的人继续去饭馆吃饭，不爱崇拜生活中人的人继续崇拜荧幕里的男主角。

他又拨了。忙音。他想，她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又躺在沙发上，该怎样就怎样吧，日子始终是无聊的。如果没有网络，没有电视电影，在生活中真的再没有任何可以供他这类人消遣的乐趣了。如果没有去红灯区的欲望，只有躺在沙发上。

他连手机屏幕都不看，直接连续按了两下左键。拨通，手机并不放在耳边。？

她接了。软软的不耐烦的声音：“喂！打电话干嘛？”

“想知道你死哪里去了。”平常语调。

“你他妈老子在超市买东西呢。好了，马上回来。”挂了。

他把手机狠狠往沙发上一摔。并不是因为生气。也许是这个电话没有给他任何惊喜。

躺下。

钥匙开门的声音，是她。他不理她。

“老子给你买面条了，还有汤圆，水饺，嗯……这是酱油……鸡精，明天给你做早饭……给点反应行不行，喂，你不说楼下那家面吃腻了吗？说话啊！”

“嗯，受宠若惊，煮吧。……也许我吃一次还会下楼去吃。”说完翻身闭上眼睛。这是一句玩笑话，却被他说得很严肃。他已经不知道如何来掌握语调和情景的关系。

其实，他是有些感动的，但是他已经不习惯向她表达自己的感动，也不知道如何表达。

她有些失望，眼神一下就黯淡下来。

他知道，她像改变一下彼此的状况，他承认她要比自己勇敢，更有行动力，更有责任感。她其实和以前一样好。

啪！她把一大堆采购成果关进冰箱。什么也没有说。空气一下恢复到往日的沉默里。

他知道，一切安然无恙。他翻身睡去。明天还要上班。卧室里传来爱来爱去的剧情。

第二天，被杂物篡改了性质的饭桌依然如此。她还在睡。他关上门，下楼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