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阳
一个人让纠结的故事。故事以两条线索展开,一是柯笑和宁梅的夫妻关系,与小白的情人关系;一条是宁梅和欧阳楠的感情。两条线索里,柯笑的伪装和欺骗深深地伤害着宁梅,欧阳楠痴情和关心、一直等着宁梅。高潮是小白带着孩子找到柯心,和柯笑和宁梅一家相见,让矛盾冲突达到高潮。故事的结局,心酸里给我们沉沉的思考。小说把复杂的人物矛盾和关系叙述得很清楚,把人物特点刻画得鲜明有厚度。
【一】
快下班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响着旋动起来,欧阳楠机械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华非凡的粗喉亮嗓立即轰响在耳边:“欧阳,今晚咱们同城的几个同学小聚一下,你来吧?”
“我……再说吧。”欧阳楠含糊地说,他其实是不想去。同城的几个同学都在行政部门工作,官运亨通,仕途得意,聚到一起除了吹就是谤,那份志满意得的狂态,早已令他腻烦。他过得也不比谁差,拥有自己的公司,不大,但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生意十分红火。他是个典型的儒商,那份优雅与温文令他看上去更像个大学教授。他是个有思想有深度的人,闲暇时喜欢研读南华经,一个长期接受“道”义熏陶的人,怎么可能看得惯那暴发户式的浮浅与张扬?所以他不想去,他同他们不是一类人,和他们坐在一起,他感到心累。
“来吧来吧,,不止咱们几个,还有宁梅和柯笑,他们夫妻两个来F城办事,被我强留下了。”
“宁梅来了?”欧阳楠脱口而出,心突然跳得厉害,他怕华非凡听出自己的失态,忙掩饰似的说:“我看看吧,不一定有空呢。”
“你小子总这么推三拒四地不爽利,最好快点来啊,我们等你。”
“别等别等,我定不住。”欧阳楠口里这样说,但他知道今晚自己是一定会去赴这个邀约了,华非凡的那句话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宁梅来了。
聚会设在帝都豪苑,单这个霸气张扬的名字就令欧阳楠反感,但这是华非凡他们的品味,为了见宁梅一面,他只能委屈自己的感觉了。他内心已是迫不及待,却又不敢显山露水去得太早,那帮家伙口无遮拦,他怕自己珍存在心灵深处的这份纯净的感情被他们肆意渲染,无忌戏嘲。宁梅是一颗明珠,当年因自己的一念之差被柯笑捧在了掌心,欧阳楠便只能默默地将其蕴藏在心底。二十年过去了,宁梅是否还像过去一样放着熠熠的光华,炫惑着他这颗不改的痴心呢?欧阳楠开着车竟也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宁梅的影子,许多年前的形象,竟然还是那么生动、鲜活。
欧阳楠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进华非凡预定的景泰厅时,他们早已团团坐好,一阵夸张地热情寒暄后,他被安排在副陪旁边的座位上,恰和坐在副宾位上的宁梅两两相对,高大魁梧的华非凡坐在中间的主陪位上,像一座山一样把宁梅和柯笑夫妻隔在了两厢。
欧阳楠悄悄研读着宁梅,宁梅依然那么端庄雅静,略有岁月印痕的脸上挂着温婉的微笑,但眼里却有分明的愁霭,看上去并不快乐。
“难道柯笑对她不好么?难道他们两个并非传说得那样幸福么?”欧阳楠暗忖着,心颤颤地疼。
柯笑一直是上帝的宠儿,岁月的刻刀在别人的脸上刻下的是深深浅浅饱含沧桑的皱纹,在他身上却只留下了成熟和睿智,他依然英俊潇洒,气度非凡,握着一杯酒,睨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谈笑间洋溢着功成名就者自然而然的优越感。柯笑是一家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含金量是华非凡他们这些小小“政客”望尘莫及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除宁梅和欧阳楠外,其他人都已醉意深浓。从不喝白酒的欧阳楠和宁梅分享了一瓶干红,欧阳楠气色如常,宁梅却已是满面桃花。醉酒的人开始胡言乱语,荤素杂陈,这些平素里道貌岸然的人上人,乱性之后的粗鄙龌龊比之街巷间的酒徒也强不到哪里去。宁梅悄悄地走了出去,欧阳楠犹豫了一会,也不动声色地离席了。
宁梅靠在走廊临街的窗口凝眸下望,小城夜晚的街道依然车水马龙,如一条流动的灯河,这样的繁华热闹里,饱含忧思的心却往往更加寂寞,宁梅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习惯性地。
“宁梅”。宁梅张皇地回头,欧阳楠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那一双总是隐含着淡淡忧郁的眼睛正深深地望住她。
“哦,欧阳”。宁梅脸上匆忙堆起的笑再一次触痛了欧阳楠的心:宁梅在努力掩饰内心的真实。可是她难道不知道,无论她怎样的伪装,都逃不过欧阳楠那双具有穿透力的眼睛吗?过去是,现在还是,只是欧阳楠不想深问,除非宁梅愿意主动告诉他。
“宁梅,可以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吗?”欧阳楠满怀期翼地凝望着宁梅。
“嗯”。宁梅点点头,轻轻吐出一串数字。欧阳楠一个个按下去,宁梅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随即寂然。欧阳楠收起手机说:“好了,现在我的号码也留在了你的手机里,希望我们以后常联系,我想了解你的生活,过去的,现在的,还有……将来的,可以吗,宁梅?”
“嗯。”宁梅垂下眼帘,微微点一下头,她始终不敢正视欧阳楠,她知道那双眼睛能够透视她的灵魂。
【二】
宁梅和柯笑的家,华美豪奢,处处彰显着主人不俗的品味。今天是周末,女儿柯心回来了,正坐在她心爱的钢琴前弹奏那只欢快的《吉祥三宝》,柯笑也在。柯心读的是贵族学校,虽在本市,却两周才允许回家一次。平常柯心回来的时候,柯笑总会推掉一切俗务,全心全意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可是今天,他却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他靠在沙发上仿佛在专心聆听女儿的琴声,但那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却被宁梅看在了眼里。
宁梅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
下了一整夜的雪仍在漫飘着,厚厚的雪覆盖了万物,大地一片虚拟的洁净,那梦幻般的美丽,如宁梅曾经的信仰。洁净外衣包裹下的世界,还是一如既往地龌龊着,只是没有灿烂阳光的还原,人们宁愿自欺欺人地接受着这份显而易见的蒙蔽和欺哄,暂时忘掉现实的肮脏污秽罢了。
“叮铃铃……”这简单的铃音,是柯笑的手机在响,柯笑惊跳起来,几步奔过去一把抓起了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他一向沉稳,这样张皇的失态宁梅还是第一次见到。
“唔、唔、唔,好,好,不要急,我马上过去。”柯笑满脸的紧张令宁梅也惶惶然起来,可是未及她询问,柯笑已经在卧室飞快地换好衣服跑了出来,只匆匆地丢下一句“公司有点事,状况紧急,我去一下”就拉开门“噔噔噔”下楼去了。
“雪还大得很呢。”宁梅忍不住喊了一声,柯笑没有反应。“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柯心追出去问了一声,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她回过身跺着脚冲着宁梅喊:“妈妈,你看爸,多讨厌!”宁梅将女儿拉进来关好门,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说:“不是还有妈妈吗?我陪你不一样吗?”
“妈妈是妈妈,爸爸是爸爸,我两个都要。”柯心撅着嘴说。
“你呀,可真贪心。”
“本来嘛,在‘集中营’一关半月,人家难得回家一次享享天伦,当然希望爸爸妈妈都在,我们三个一起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是幸福快乐的一家人’,多好啊!”
条件如此优越的贵族学校却被柯心视为集中营,现在的孩子哦,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宁梅揽着已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儿幽幽地说:“妈妈好希望你能快些长大,就像小鸟一样羽翼丰满,没有爸爸妈妈也一样能勇敢、快乐地生活。”
“我才不呢,我要永远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柯心搂着妈妈的脖子撒娇。宁梅抚着女儿瘦俏的肩背,浅浅地笑着,只是那笑有些无奈和苦涩。。
【三】
柯笑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胡乱洗漱了一下就去睡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柯笑一直没有说。柯笑不说,宁梅便知道肯定不是公司的事情,但不管是谁的事情,宁梅都没有心情去管。她已经习惯了将柯笑的事情置之度外,初始是强迫自己不管不问,现在则是真的习惯了。
宁梅与柯笑的爱情,在当时的大学校园里,是公认的王子公主式的完美:郎才女貌,男潇洒女漂亮,而且都有极好的家世,简直就是完美爱情的经典。只是没有人知道,宁梅真正喜欢的人是欧阳楠,那个文静瘦弱、周身洋溢着书卷气质的农村学子。宁梅是那种美丽又带着淡淡哀愁的女孩,单那雾霭般迷濛的眼神就不知疼痛了多少男孩的心,欧阳楠也是其中的一个,且是用情最深的一个。这一点,冰雪聪明的宁梅怎会看不出来?她一直在等待着欧阳楠的表白,可是令她不解的是,他却一直沉默着,一个字都不曾向她吐露,倒是柯笑,开始向她展开了强烈的爱情攻势。他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浪漫招数,终于俘获了宁梅的芳心。她答应了他的邀约,开始出双入对地和他谈起了恋爱。众多的仰慕者都知趣地退避三舍,而那个欧阳楠更是躲得比任何人都远,除了上课,他竟然再也不肯在宁梅的生活里出现了。宁梅想借柯笑刺激欧阳楠的计划落空,自尊心大受伤害,再加上女孩子或多或少的虚荣和柯笑的紧追不舍,也便死心塌地做了柯笑的女朋友,毕业后更是随他来到Q市--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定居下来,开始漫度她遥遥迢迢的人生长路。
Q市是柯笑出生成长的地方,父母极广的人脉为他铺就了一条事业的康庄大道,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拥有了别人奋斗一生也不一定得到的一切。
婚姻生活的最初还算美好,两颗年轻的心也曾激情如火,浪漫热烈,只是激情燃烧过后的生活,也渐渐白水一样乏味而平淡了。其实大多数的婚姻最终都会进入这样的状态,只是有的人会慢慢喜欢上白水的简单纯净,有的人却一定要加点这样那样的佐料进去才觉得更加刺激够味。
一向不甘寂寞的柯笑,当然属于后者。
柯笑的花心已是公开的秘密,他的绯闻如秋天的落叶一般在这座城市里到处漫卷,唯一蒙在鼓里的也许只有一向深居简出的宁梅了。宁梅的生活圈子很窄,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偶尔逛逛商场,或者偕女儿出去小游。她不太喜欢社交,有时不得不陪同柯笑出席某些场合,那些世故又势利的商人、那些夸夸其谈的政客、还有那些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阔太太们,都令她感到深深地厌倦,她只是出于礼貌同他们寒暄,私下里和任何人都没有深交。
在这个城市里,宁梅没有朋友,没有朋友就意味着没有快捷的信息传递通道,何况柯笑又一直那么善于伪装,如簧巧舌从不吝啬他的蜜语甜言,好父亲好老公的角色一直扮演得非常到位,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宁梅都被他修饰得恰到好处的表面文章所迷惑,醉心于纯属臆造出来的这份幸福。柯笑身居公司要职,有太多的理由晚回家甚至不回家,毫无心机的宁梅一直以为他真的是工作上的应酬,竟然从来都不曾怀疑,更不曾深问。
然而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冥冥中的上苍已经不忍心看着善良的宁梅再受蒙蔽,一个偶然的机会,柯笑那洁白的面纱竟然被不相干的人撩开了一角,可怜的宁梅才终于看到了局部的真相。那已是她不愿相信、不能接受的丑陋。
那一天是三八妇女节,单位给所有的女同志放了半天假,宁梅回家时路过商场,想起柯心说过想要一条白色的牛仔裤,就拐进去径直去了服装部。
宁梅在女装部闲闲地逛着,看到有一条新到的黑色长裙特别漂亮,就停下来细细地欣赏。离她几步远有两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正一边看衣服一边闲聊。
“xx集团的那个柯总,叫什么柯笑的,你知道吧?”其中一个问另一个。宁梅听到有人提起柯笑的名字,不知她们会如何评价她的老公,也便竖起耳朵注意地听着。
“听说过,怎么了?”另一个说。
“现在又和我们公司那个小白好上了,听说还在海梦苑给她买了一套超高级的房子呢,把个小白美得都不知自己姓啥了,正天天做着转正的美梦呢。”
“现在的男人吆,个中个的荒唐,有钱人有几个没有这样的龌龊事呀?”
“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也是个中个的……”
两个女人还在絮絮地说着,宁梅已经听不到了,她像一棵突遭雷击的花树,瞬间焦枯了所有的感觉。她就那么木木地站在那里,昏昏然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
那一天,宁梅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她像只遭到重创的猫一般蜷缩在沙发里,层层虚汗淋漓不止,衫衣透湿,身体却冷得犹如寒冰,凄风中的秋叶般嗦嗦地颤抖着,完全丧失了思想的能力。
柯笑回来后看到宁梅的样子,只当她是病了,照例嘘寒问暖一番,做出一副非常心疼的模样,还亲自下厨去熬了燕窝粥要喂给宁梅吃。宁梅的心中一片悲凉,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演技如此高超的“双面人”,只能强抑着内心的厌烦倦倦地说:“我什么都不想吃,求你走远点,让我一个人静静地躺一会,就好。”
宁梅躺了三天,柯笑寸步不离地守了三天,他好像已经看出了端倪,一直在悄悄地窥视着宁梅,试图从宁梅的眼神表情里读出点什么,可是宁梅却一直闭着眼睛不肯看他,也不肯开口讲话。她睡不着,一直在不停地想,想,想,想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宁梅深思熟虑的结果,竟然是隐忍。她愿意吞下所有的苦涩,继续维持那温馨幸福的假象,不为别的,只为了给心爱的女儿柯心一个完整的家,只为了让柯心能够身心健康地长大。女儿还小,她还没有任性的自由,因为她是母亲,她首先得为女儿的成长负责。等到女儿有了足够的承受能力,她再考虑自己的幸福与尊严吧。
宁梅努力逼迫自己恢复了常态,只是单独面对柯笑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热度。她毕竟不是柯笑,无法伪装得那样彻底。柯笑也感觉到了她异乎寻常的冷漠,猜到她也许风闻了些什么,但既然宁梅自己不来点破,他也就乐得继续流连在百花丛中,尽享帝王之福。
宁梅已经悄悄地调查过了,知道柯笑曾经先后和数名女子有染,而和他维持时间最长的就是商场里那两个中年女子提到的小白,直到现在还打得火热。小白的确住在海梦苑,但那房子是租的,并没有买下来。那天柯笑冒着大雪跑出去估计就和小白有关,据说小白已经淡出人们的视线好久了,具体什么事情让柯笑如此失常,宁梅不知道,她也懒得去问。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
【四】
第一次接到欧阳楠的电话是傍晚,宁梅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残阳如一盒倾倒的红色染料,散散淡淡慢慢涂染着西方的天空,是一份诡异的美丽。
“宁梅,我是欧阳楠。”欧阳楠的声音有几分轻怯。
“哦,欧阳!”宁梅有些意外,心跳莫名加速。
“我现在就在Q市,方便出来见一面吗?”
“啊?你在哪儿呢?”
“我住在海天宾馆,旁边有一家小小咖啡厅看上去还不错,我在那儿等你,可以吗?”
“好!”宁梅慢慢掉转了车头。
欧阳楠来Q市并没有很重要的事情,而且早已处理完毕,可他却延宕着不肯离去。他想见宁梅,却又怕给她造成困扰,感情与理智斗争了好久,最终还是感情占了上风。他颤抖着手给宁梅打了电话,几句话讲完,额头上竟然冒出了细密的汗滴。唉,已是人到中年,怎么还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子一样紧张慌乱呢?
宁梅还没有来,欧阳楠择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曾经的过往如片片飞絮,漫飘在心际。
欧阳楠对宁梅是一见钟情。她那与众不同、卓尔不群的气质深深地吸引着他,他是那么渴望走近她、解读她,爱她。他来自偏远的农村,步入这神圣的象牙塔之前,他一直都是将自己埋在书堆里刻苦攻读。他知道自己耗用的每一分钱都浸洇着父母的血汗,而且父母像押宝一样,将所有的期望都押在了他的身上,他告诫自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了自己,更为了父母。他不能让父母流了血汗,再流泪水,所以高中三年,他简直是在拼命。他的眼里只有书,教科书、参考书,还有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对于异性,他没有感觉,或者说根本没有时间去感觉,对于爱情,更是想都没有想过。好在老天不曾亏负他,他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这所极富盛名的高等学府。而跨进学府的第一天,见到宁梅的第一眼,一直有意无意被压抑着的情蕾突然就欣然绽放,丘比特的那支金箭重重地射中了他年轻的心怀。
欧阳楠的各科成绩都很棒,只有英语会话发音不准。这也不能怪他,穷乡僻壤的学校教育资源有限,英语老师稀缺,稍微好点的老师都留不住,又哪里能像城市的学校一样,直接聘请外教来任课呢?欧阳楠怪腔怪调的英语经常惹得同学们哄堂大笑,他很是苦恼了一阵子,可是让他没有想到又欣喜若狂的是,老师竟然安排宁梅帮他辅导英语。
宁梅的妈妈就是英语教师,妈妈的同事有好几个是外国人。妈妈经常有意识地带她去和外教们玩耍、游戏、交流,自小耳濡目染,宁梅的英语简直好得无可挑剔。由她来辅导自己,不仅能迅速提高自己的英语成绩,更拥有了接近宁梅的理由与机会,欧阳楠开心得简直做梦都会笑出来了。
“英语课堂”开在学生公寓旁边的白桦林里,是宁梅选的。那里面有许多凉亭,凉亭里大理石的圆几、小凳俱全,宁静幽雅,是校园情侣们的伊甸园,也有不少好学的学子来此读书。宁梅和欧阳楠每天下午3:30准时在此碰面,本来说好3:30—4:30是补习时间,可是一个小时转瞬即逝,他们几乎没有一次不超时的,而且越超越多,最后竟固定成了习惯,不到晚饭时间不离开。初始的时候,两个人是一本正经地补习功课,正襟危坐在石桌前,一个教,一个学。后来就开始丢下书本看看周围的风景,闲聊一会儿。再后来两个人就开始到处走走,一边走一边很自然地说笑着。有时宁梅会轻轻地哼一支好听的歌,欧阳楠则会随手揪些野花野草编出各种有趣的动物或昆虫,引得宁梅开心得又蹦又跳,像个天真的孩子,完全不似平素的淑雅柔静。欧阳楠心中对宁梅的爱意日益深浓,宁梅对他亦是恋慕有加,这一点欧阳楠看得很清楚。他知道宁梅一直在等待着自己的表白,可他却一直踌躇着,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宁梅来自繁华的都市,家庭条件优越无比,她的未来无疑是一派锦绣。可是自己呢?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毕业分配只能听天由命,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安置回家乡的地级小城。一样的偏僻闭塞,宁梅肯吗?即使肯,她能适应吗?还有她的父母,无疑是会阻拦的。背弃爱情或者背叛父母,无论宁梅做出怎样的抉择,痛苦都是难免的。让宁梅陷入这种纠结,自己罪莫大焉!负重而行的人生让这个寒门学子拥有惊人的理智,种种思虑如铜墙铁壁,阻断了通向爱情的心径,欧阳楠再也没有勇气向宁梅坦承自己内心涌动的爱潮了。就在这时,柯笑开始大张旗鼓地追求宁梅了。
欧阳楠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那天宁梅出乎意料的沉默,直到临别时,她才幽幽地说:“欧阳你知道吗,柯笑要我做他的女朋友。”欧阳楠的心象被针刺了一下似地,锐锐地疼,半晌他才点点头:“我,知道。”
“哦,你知道?那么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非常优秀,值得你好好把握。”欧阳楠说得很艰难,但那时的他,却是真的觉得,天之骄子的柯笑,是一定会给宁梅一个他也许永远缔造不出的美好未来的。他还固执地认为,最明智的爱,不是自私地拥有,不是空幻地许诺,而是放手让心爱的女孩去拥抱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生活。
宁梅倏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你真的这么认为?那,我就答应他了?”
“嗯!”欧阳楠的心在滴血,但他却还是努力伪装出一脸的平静:“我也正要告诉你,我又兼了两份家教,以后可能没有时间来学习英语了,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也该还你自由了。”
宁梅没有再说话,拧身离去,因为她不想让欧阳楠看到自己突然肆虐了满脸的泪水。欧阳楠也第一次没有将她送回宿舍,因为他的脸上泪水也同样在疯狂地涌流。
欧阳楠就这样亲手把宁梅推进了柯笑的怀抱。
毕业二十年来,欧阳楠从来没有与宁梅、柯笑联系过,但他却无时无刻不牵挂关注着他们。他不断地向同学们打探他们的消息,知道宁梅和柯笑一直过得非常幸福,他感到无比欣慰。他从来不曾后悔过,因为他放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宁梅幸福,只要宁梅拥有快乐无忧、安逸富足的生活,他就没有理由后悔。直到那一天在帝都豪苑见到宁梅,她眼底隐抑的那深深地忧伤让他心痛不已,他敏感地意识到,宁梅活得并不快乐,她和柯笑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弥合的裂隙。
这个问题折磨得欧阳楠寝食难安,这也是他急于见到宁梅的主要原因。
“欧阳。”一声熟悉的呼唤将欧阳楠自冥思中惊醒,他抬起头,看到宁梅已经笑盈盈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五】
欧阳楠和宁梅对坐着,各自用小勺慢慢搅动着滚烫的咖啡,掩饰着无语的尴尬。礼貌地寒暄过后,二十年来第一次单独面对的两个人,一时竟然不知该谈些什么。后来还是欧阳楠先打破沉寂:“宁梅,你和柯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他,对你好吗?”宁梅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她抬起头静静地望着欧阳楠,半天才低低地吐出一个字:“好!”
“可是,你看上去并不快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宁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欧阳楠的眼睛,但她却没有诉说的欲望,并非基于家丑不可外扬的考虑,而是实在懒得说。懒得说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更懒得说柯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故作欢快地提高声音朗声道:“欧阳,老同学,还是给我讲一下你的事情吧。二十年音讯隔绝,我可是很想听听你们的故事呢,怎么样,太太是做什么的?孩子多大了?”
“没有太太,没有孩子,我,一直是一个人。”欧阳楠静静地说。
“一个人?为什么?”宁梅大大地震惊了。
“原因很简单,没有遇到真正令自己动心的人,又不愿为了结婚而结婚。”
“可是难道你就一直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吗?优秀如你,怎么可能没有女孩子喜欢?”
“喜欢我的、我喜欢的,都有过,可是能够令我无怨无悔走进婚姻的,真的没有。婚姻是一桩神圣而严肃的事情,我不想敷衍。如今半生将逝,也习惯了,所以反而看得更淡了些。”欧阳楠如是说。其实,欧阳楠独身,虽非刻意选择,但主要还是因为宁梅。曾经沧海难为水,潜意识里,他一直在寻找另一个宁梅,可惜寻寻觅觅多少年,千帆过尽,他再也找不到像当初的宁梅那样让他怦然心动的人。那个被他亲手推出去的宁梅,是永远不可替代的,这是他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的。但他不想告诉宁梅,他宁愿她不了解这一切,他宁愿她只把他当做一个普通朋友,淡然而坦然地相对,他不想徒增她的烦恼。
宁梅默然,心下凄凄地,亦有几分酸楚。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最美好的光阴已经逝去,面对着依旧孑然一身的欧阳楠,她不能不心生悲惋。较之柯笑的风流荒唐,欧阳楠对真情的坚守显得更加弥足珍贵,像来自不染尘嚣的另一个世界,以一种洁雅静好的姿态慢慢植根在宁梅荒冷的心田,令她几乎枯焦的信仰重新萌生出了翠嫩的芽苗。她抬起深深望住欧阳楠,由衷地说:“欧阳,我希望你能幸福。天若有知,也一定会给你完满无憾的幸福人生,真的,一定会!”欧阳楠苦苦一笑,心里浮起沉沉的叹息:宁梅哦,难道你真的不明白,错失你,便是我今生最大的憾痛啊!
欧阳楠凝望着宁梅,默默地,深深地。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是他心底最深切的疼痛,一直是,永远是。他有许多话想对宁梅讲,可是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能化为一声长长地叹息。临别的时候,他只是强调着这样一句话:“宁梅,有什么事情记得告诉我,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抑在心里苦着自己。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嗯!”宁梅重重地点一下头。欧阳楠眸波中盈凝的那深切的关护令她百感交集,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不顾一切地扑进欧阳那温暖的怀抱将自己全部的委屈滚滚泄落。这个第一个走进自己生命、颤栗自己心魂的男子,又何尝被她真正地忘怀?
【六】
这一段时间,柯笑的应酬明显少了,几乎每天都能准时回家陪宁梅吃晚饭,这可是好久都没有过的事情了。而且柯笑还显得特别殷勤,没话找话地和宁梅搭讪,给她讲一些奇闻趣事逗她开心。宁梅默默地凝望着柯笑,总觉得他故作轻松的表象下埋藏着沉沉的心事,可是柯笑不说,她永远也不会主动去问,她已经将柯笑放在了心外。
那一天宁梅下班回到家,刚换好衣服准备做饭,突然有人敲门。宁梅开门一看,却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陌生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你,是不是走错门了?”宁梅审视着女子小心地问。
“如果这是柯笑的家,那就不会错。”女子盛气凌人。
“这是柯笑的家,可是柯笑不在家。”
“那我就等他回来。”女子毫不客气地推开宁梅一步跨进门里。
“可是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这孩子是柯笑的就足够了,我为他生了个儿子。”女子昂着头傲然地说。
原来如此!望着那个酷肖柯笑的孩子,宁梅恍然大悟,这一定就是那个雪天柯笑惶慌离家、一去三日的原因了。她冷冷地盯着那个女子:“你是小白,白如梅?”
“你知道我?”这下子轮到小白吃惊了,对着宁梅冰冷而充满蔑视的目光,她嚣张的气势一下子收敛了不少。
宁梅不置可否,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小白也沉默了,她呆呆地缩在沙发的一角,紧紧地将孩子约束在怀里,孩子委屈得直哼哼,她也无动于衷。
宁梅去卧室换好衣服,带上门走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但是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嚣张的80后面前失态,所以她必须走。
大门口,宁梅迎上了柯笑。柯笑一脸讨好的笑:“梅,你去哪里?我陪你。”
“不必了,你还是去陪小白吧,她在上面等着你呢。哦,还有你的儿子。”宁梅的声音虚飘飘地,但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静,再镇静。
“小白?”柯笑大惊失色,他一把扯住宁梅的胳膊:“宁梅,别相信小白的胡言乱语,你不要走,听我解释,好不好?我根本不爱她,我爱的是你,一直是你,只是你。”
宁梅厌恶地拂开柯笑的胳膊:“柯笑,你不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吗?小白没有胡言乱语,她只是给我看了既成的事实。你同她孩子都有了,还在这儿口口声声说爱的是我,只是我,你当我是傻瓜、是白痴吗?是,我是一直在装傻,可我不是真的傻,拜托你不要欺人太甚。”宁梅低低地吼完,推开柯笑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去。
【七】
坐在附近公园的水上小亭里,宁梅的泪水如瀑倾泻。一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伤痛抑在心底,将所有的委屈慢慢消化。她愿意用自己的隐忍换一份表象的宁静,因为她不想让柯心的天空有一丝的阴霾,不想让柯心纯稚的心灵受一丁点的委屈和伤害。她还那么小,她的世界应该阳光灿烂,温煦静好。可是她没有想到柯笑会荒唐到这种地步,竟然连私生子都搞出来了。如今那个小白更是抱着孩子逼上家门,眼看纸是包不住火了,一切的丑陋秽杂都将昭然坦陈,她该怎么办?她的柯心又该怎么办?宁梅心乱如麻,头痛欲裂。凄凄冷风中,整个人都在瑟瑟地颤抖着,如一枚风欺雨袭的孤叶。
柯笑的电话一遍遍打过来,又被宁梅一遍遍挂断。奇怪的是她心中的恨意好像并不强烈,她对柯笑,只有厌恶。深深地、浓浓地厌恶,驱走了心中仅存的一丝眷恋。她想,她和柯笑的婚姻,这一次是真的要终结了,虚与委蛇的生活,她不想再继续。人生的调色盘已被彻底打翻,倾泼满地的陆离色彩,已经无从清洗,而她,也不想再去清洗、掩盖了。该来的就让它来,该走的也一定会走。一切,随它去吧。
沉寂许久的手机又突兀地响起,宁梅看也没看就按下了接听键:“柯笑,拜托你不要再来烦我,我不想再见到你的人,也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你,让我感到恶心。”宁梅恨恨地吼完正要挂断的时候,耳边传来的却是欧阳楠满含焦虑的声音:“宁梅,我是欧阳。你怎么了,和柯笑闹别扭了?现在你在哪儿?没有在家,是吗?告诉我你在哪儿,在哪儿呀?”欧阳楠的声音那么亲切、那么温暖,像一朵柔云漫抚过所有的伤痛,却再一次引落了滚滚的泪潮。
“对不起,欧阳,我……”宁梅低低地啜泣着,语声含泪。
“宁梅,我知道你一定不在家里。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我现在就在Q市,刚到。”
“唔……”
欧阳楠开着他的商务车,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找到了宁梅。望着伫立在冷风中的孤弱女子,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恨自己当年的优柔寡断,竟然将心中的最爱推给这样一个混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通过刚才宁梅吼喊的那番话,便猜到一定是柯笑辜负了宁梅。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将宁梅拥到了车里,看她用湿巾揩净手、脸后,又倒了一杯开水递过去。
喝掉两杯热水,宁梅青白的脸终于略显红润,她依旧颓然地低着头,不肯去看欧阳楠。欧阳楠叹一口气,扶她在车后座上躺下来,拿过一条羊毛毯小心地为她盖好,轻轻说:“这么晚了,我知道你不会跟我去任何地方,那就在车里将就着休息一下吧。什么也不要想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去处理,好不好?”深重的打击已令宁梅心力交瘁,她乖乖地合上眼帘,竟然很快就沉沉地睡过去了。望着睡梦中依旧眉峰紧蹙的宁梅,两行热泪缓缓地溢出欧阳楠满含痛楚的眼睛。
【八】
宁梅将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推到柯笑面前,静静地说:“签了吧,签了你就自由了。签完后请你尽快搬出去,我知道你有的是家,这儿不过是其中之一。”
柯笑怯怯地望着宁梅,满脸都是苦恼愁烦。沉了一会,他哀恳地说:“梅,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或许我还有其他居所,可只有这儿才是我的家,只有你和柯心才是我的家人。那些事情,我会尽快处理好,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人来骚扰你。求你,原谅我。即使不为我,也请你想想我们的柯心……”
“住口!你不配提到柯心。如果不是为了柯心,我不会等到今天。可是现在我想通了,既然柯心摊上你这样的父亲,她就必须接受随之而来的一切,这是她的命。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你以为你还有能力瞒天过海、只手遮天吗?所以还是签了吧。柯心不用你操心,你还是想想你的儿子吧!”
“宁梅你要相信我,那个孩子真不是我想要的,是小白骗了我。我知道的时候已经5个月了,没办法了……”
“不要跟我说这些。你没有必要向我解释,我也没有兴趣听。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不要啰嗦了,签字吧!”
“宁梅……”
“签字!”宁梅厉声道,她很少这样疾言厉色。
“我不会签字,我也不会离婚,要怎么样,随便你!”柯笑也突然地爆发了,他夺过宁梅一直举到他鼻子尖上的离婚协议书撕了个粉碎,然后抓起外套,摔门而去。
【九】
又到了柯心回家的日子,柯笑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请求宁梅同他一起去接柯心。接上柯心径直去城郊那家农家饭店吃“老妈妈家常菜”,是柯心每次回来的必然要求,已成雷打不动的惯例。那儿所有的果蔬禽蛋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而且风味独特,是柯心的最爱。宁梅本想从现在起就打破惯例,等柯心回来便委婉地将一切有选择地告诉她,让她慢慢接受、适应。可是当妈的心终是狠不起来,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上了车。去得迟了点,到达校门口的时候学生已经基本散尽,只有寥寥落落的几个人还在徘徊走动着。
远远地,便看见了穿一身白色运动装站在校门口的柯心,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子正拉着她说着什么。柯笑和宁梅都看清了,那个女子竟然是小白。两个人大惊失色,柯笑猛地一踏油门,车“呜”地冲过去,“嘎”地一声停在了她们身边。
“小白,你来这儿干什么?”柯笑怒喝道。小白怀里的孩子吓得哆嗦一下,顿时大哭起来。
“吼什么吼,看把咱们儿子吓着了。我能来干什么,我带宝宝来认认他的姐姐呗!你顾虑这,顾虑那的,总让我等,让我等,听你的,我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呀?同样都是你的骨肉,凭什么我的儿子就不能见人?你怕你的女儿受伤害,就一定要亏待你的儿子吗?”
“你,混蛋!”柯笑恨不能一巴掌拍死这个浅薄无知又无耻的女子,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会被她所迷惑。
“柯心!”宁梅将柯心拥在怀里。柯心脸色苍白,一双手冷得像冰一样。她推开宁梅,一步步逼到柯笑面前,指着小白怀里的孩子颤声问道:“爸爸,告诉我,这个女人怀里的孩子,真的是你的儿子吗?”
“柯心……”柯笑嗫嚅着,几乎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他伸出手想触摸一下柯心,却被柯心猛地打开了。不需要柯笑明确的回答,柯心已经了然。她一边后退一边摇着头狂呼乱喊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们每一个人。你们都是骗子、骗子、骗子……”她转过身想要狂奔而去,却一下子撞到了小白身上。望着这一对瞬间倾覆了她童话般温宁静好生活的母子,柯心更是怒火中烧,她逼视着小白一字一句地说:“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坏女人欺骗了我的爸爸,伤害了我的妈妈,毁了我们那么美那么好的家。还有你,还有你……你……”她突然把目光投向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婴儿:“你不是我的弟弟,我不要弟弟,不要弟弟,不要弟弟……”柯心拼命地摇着头、激烈地呐喊着。
望着惊怒交加、痛楚万般的女儿,宁梅的心都要碎了。自小到大柯心一直被公主般娇养呵护着,生活空间更是纯净美好如同天堂,这样糟乱的状况、这样深重的打击,她纯稚宁怡的心灵怎么能够承受得了呢?宁梅刚想走过去将柯心拥抱在怀里,用母亲的温暖努力让她平静下来,柯心却突然地自小白怀里抢过宝宝,转身向马路上狂奔而去……”
“宝宝!”
“柯心!”
“柯心,我的孩子!”
三个大人惊呼着,拼力追赶过去,可是……
一辆飞奔而来的汽车,将两个孩子重重地撞了出去。那个幼嫩的小婴儿自柯心的手里甩出去很远,落地时已经无声无息。柯心被车撞出去又碾身而过,等到宁梅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好大好大一滩血,还有静静地卧在血泊中,面目全非、骨肉支离的柯心。
宁梅甚至没有哭喊出一声女儿的名字,就晕了过去。
【十】
宁梅疯了!
醒过来后,宁梅没有掉一滴眼泪,她甚至没有再看柯心一眼。她茫然地四处张望着,突然推开正抱着她痛哭的柯笑,飞快地爬到路边,将柯心摔在路边的粉红色书包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这个粗心的孩子,又把书包忘记了。看吧,一会儿准得颠颠地跑回来拿。”宁梅一边小心地拍打着书包上的尘土,一边痴痴地笑着自言自语。可是她抬起头的时候,西方天际那红灿灿的、正在沉落的夕阳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惶恐地捂住眼睛一边躲藏一边狂呼乱喊起来:“血!血!好多的血呀!好多的血……”
“天哪!我有罪啊!”柯笑一声悲号,“嗵”地一声跪在了宁梅的脚下。
柯笑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这座记录着他的罪恶的城市。他将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了宁梅名下,两手空空地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他只说他的后半生将只为赎罪而活着。
临走的时候,柯笑将宁梅托付给了闻讯赶来的欧阳楠。他说,欧阳楠比他更懂得宁梅,也比他更懂得如何去爱宁梅,他相信欧阳楠绝不会再让她受任何委屈与伤害。他说他已经和宁梅办妥了离婚手续,只要欧阳楠愿意,他们随时都可以结成夫妻。
欧阳楠精心照护着宁梅,但他一直都没有和她结婚。他说他要等宁梅醒过来,他要听宁梅亲口说出那声“我愿意!”
可是,宁梅能醒过来?
我想,能!一定能!因为爱情总是能够创造出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