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莺啼花开的日子

露桥闻笛 短篇 红粉蓝颜 2011-10-30 00:01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9423
编者按

小说采用了白描的手法,为我们刻画了一个典型的人物形象,这一典型的形象反映了当代社会一些人的价值观念,他们为人谨慎,不喜欢占人便宜,当然也不会对人大度,即使是朋友、同事也不例外;问候!

这次移交市场费宜是极不情愿的。按费宜的说法,这片市场是自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累、吃得比猪差,一手一脚含辛茹苦做起来的。眼看有稳定的提成收入的时候,公司一声令下就得乖乖的把市场交出去,真比李逵撤出水泊梁山还憋气。如果不是公司新安排的市场也有现成的油水可捞的话,费宜辞工的念头都有了。

接市场的老朱是公司八十来号业务员中有名的四大铁公鸡之一。据和他搭过档的业务员说,无论大小饭局,只看过他人请客付账,没见过老朱掏钱买单;要么就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数,AA制。就连去发廊找小姐,老朱都要根据对方的要价和自身欲望程度,合计着是包夜有划还是“吃快餐”合算……如今,却要把这样一片好市场移交到老朱这种人手里,费宜心里着实有一种往野狗嘴里丢肉的感觉。

还有一件让费宜心里隐隐作痛的事,就是跑市场多年来,唯一遇到的一位让自己动心动欲到动情的女子阿梅,也不得不因市场移交而面临分手。阿梅是一位来自湖北山区的土家族女子,性情好、身材好,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就像当年的村里姑娘小芳,只不过变成了村里少妇阿梅罢了。两年前,阿梅和一帮村里的姑娘少妇们来到了旺沙镇,起初也做过发廊,不久便进了镇里的一家酒店,做到了领班。费宜就是在酒店吃饭认识了阿梅。

费宜和老朱坐上了南去的汽车,直奔旺沙镇。旺沙镇位于珠三角边缘地区,是费宜的大本营。以旺沙镇为中心,半径不足一百公里的地域有着巨大的市场潜力。珠三角地区的养殖水平非内地可比,大片大片的水面养的是鱼,岸边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低矮房舍里养的是猪,还有叶片像牛魔王的芭蕉扇似的大片香蕉林。内地人以为很珍贵的鳜鱼,在旺沙镇的鱼塘里用网瓢就可以随手捞起,养殖密度之大令人咂舌。农民无需政府号召也无需资金扶持,自发地就形成了规模化、立体化养殖。为此,各饲料厂家像当年八国联军觊觎中国那样,把坚船利炮对准了旺沙。

费宜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来到了旺沙镇。经过两年的努力,总算有了一批相对稳定的客户,分得了一杯美羹。如今,说走就要走,还得离开情意绵绵的阿梅,这滋味……

滋味归滋味,市场还得交。汽车在高速路上平稳地行驶,老朱眯缝起眼睛,永远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态,一边听费宜断断续续地介绍市场,一边想自己的心里事。只在费宜插上一段旺沙的风土人情,说到旺沙美女如云的时候,老朱的眼里才会像饥饿的野狗似的放出蓝光。

两年前的旺沙给费宜的印象是一个脱离中国政府管辖的异域城镇。大量浓妆艳抹招揽皮肉生意的女子招摇过市,大白天也无所顾忌。开饭时间一到,便鱼贯涌入大马路两旁的各大小酒店,肥瘦高矮任由挑选,或陪酒或陪睡悉听尊便。有假扮俄罗斯人的新疆女子,也有货真价实的越南女孩,花枝招展眼花缭乱,袒胸露怀地围得你水泄不通,让初次见到这阵势的费宜诚惶诚恐不知所措,大有被女人强奸的感觉。好在过了不久便从广州开来了大队人马,像运猪似的一口气拉走了五卡车,街面才得以平静,性交易才得以转入地下市场。

酒店大批关门,饲料店依然红火。大量闲置下来的鸡窝便顺理成章的成了费宜一类业务员的出租屋。经过了大红大紫洗礼的旺沙镇像戒过毒的瘾君子,心瘾难戒。随着时间的推移,出入于出租屋的一些二奶、三奶之类的角色逐渐增多,隔三差五便有一些带着鱼腥味猪屎臭的男人光顾。这些带着鱼腥味猪屎臭的男人被当地人称作“鱼塘佬”,是新一代富裕起来的农民,他们空闲之余最大的嗜好就是赌博和“勾女(玩女人)”。耐不住寂寞的业务员善于抓住空挡,像逗小鸡逗小猫似的招惹她们,一旦成功一回,便沾沾自喜地向同行炫耀:“今天偷别人的小汽车玩了一把。”而那些发廊里酒店里的小姐便成了“公共汽车”,谁买了票都可以上。

看到老朱眼里放出的蓝光,费宜心里明白,老朱显然在做“小汽车”的美梦。可自己这辆连汽油都加不上的环保“小汽车”又该怎么办呢?费宜想。

严格地说,阿梅也算不上是费宜的“小汽车”。阿梅是酒店里的服务员,有自己的一份工作,用不着靠人养活;费宜也比不了那些“鱼塘佬”,业务员的收入是养不起二奶、三奶的。

多年的业务生涯告诉费宜,市面上的姑娘也好少妇也好,大都像新开发的客户一样,是出于自身的利益才与你合作的。不过有的愿意做批发,有的甘心干零售。什么爱啊恨啊的都是玩的情感游戏。可自从遇到阿梅以后,情感游戏越玩越入迷,越玩越觉得“云深不知处”。半年前,两人终于住到了一起,添置了锅碗瓢盆灶具被褥,过起了“家外有家花外有花”的一等男人生活。出租屋的一楼是废弃了的酒店大厅,费宜租来做仓库,里面摆满了猪鸡鸭鱼各种饲料产品;二楼、三楼有许多房间,房东用来出租,费宜选了其中的一间做爱巢。刚住进来的时候,房东把他们当夫妻,双方还是有些不自在甚至忐忑不安。时间长了就好了,比那些单身租住的女子要坦然多了。

费宜自认为是“坏人堆里的好人”。所谓“坏人”就是指做业务时间长了的那些业务员,常在河边走,能有几个不湿鞋的。只不过自己做得隐秘做得含蓄做得节制做得像政府贪官似的,而不像老朱之类做得不顾颜面不知羞耻罢了。但不管怎样,性质是一样的,逛过了“春风十里扬州路”的就是“坏人”。阿梅说,她知道费宜不是什么好鸟,但喜欢费宜的帅气喜欢费宜身上的男人味,当然也喜欢费宜付房租付生活费以及购买衣物的眼光。阿梅说得实在说得坦率反而让费宜心里感到踏实。至于床第之上,风疏雨骤,两片干裂的稻田承受了酣畅淋漓的一场好雨之后的感受,谁也不愿意去说它,任由其发挥到极致。

汽车离沙旺越来越近。由于移交的事来得突然,费宜没来得及与阿梅交流,只在两天前用电话告诉了阿梅。阿梅心里究竟怎么想不得而知。令人尴尬的是老朱一路同行使费宜失去了回旋的余地,一段生活秘史就要暴露在老朱贼精贼精的目光之下,成为老朱的谈资、笑柄。费宜一路盘算着该怎样面对阿梅,该怎样处理这盘性与情为主要原料组成的凉拌菜——虽然难登主菜之位,却是美味可口凉拌菜。

费宜想到了阿梅的表妹阿凤。这个两年前和阿梅同时来到旺沙镇的村姑,虽说没读几年书,但上路很快。不仅很快就学会了发廊里那套似真似假拿捏搓揉的“松骨”手艺,而且把那套打情骂俏戏谑挑逗的嘴上功夫也学到了家。不久便有一些鱼腥味猪屎臭的男人带着阿凤出去包夜。在阿梅愤然离开发廊决心不挣那份钱的时候,阿凤已经做得莺啼花开其乐融融,成了发廊里颇受青睐的“名姐”。

看来,只有请阿凤出马,先把老朱忽悠得骨软筋酥再说。费宜想。

费宜说,老朱,这次我不仅要把市场移交给你,还要把我的一位漂亮小妹移交给你照顾,乐意不?老朱说,哪有那么美的事。费宜说,绝不骗你,她就住在我们一栋楼,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不过她现在是一个鱼塘老板的“小汽车”,你还得显一显你偷香窃玉的本事。晚上请她一起吃饭,你可得买单哦!老朱迟疑了一下,竟欣然答应。看来铁公鸡也要拔毛了。

费宜太了解老朱:你把阿凤这种浑身骚劲呼之欲出的女子介绍给他,他会觉得那是一件实实在在爱不释手的佳品;你如果把阿梅这样漂亮而不失稳重的女子介绍给他,他反而会觉得是水中望月瞎子点灯。且不说阿梅看不看上老朱这种鱼尾纹里都透着淫笑的男人,老朱也决不会去招惹阿梅这样的女人。这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道理。费宜打定主意要把阿凤推出,转移一下老朱的视线。遗憾的是阿凤的手机今天一直不通,又不知道和哪位“鱼塘佬”颠鸾倒凤去了。

“老公老公,我在广东。白天睡觉,晚上打工。你要想得通,就是百万富翁;你要想不通,就是人财两空。”这是阿凤从姐妹手里拿回来的一首顺口溜,费宜看了笑得前仰后合;阿梅看了甩门而走,三天没理费宜。阿梅的老公留在老家开小卖部,顺口溜显然伤她的心,从此费宜再也不敢开类似的玩笑。还有一次,一个其它公司的业务员小李骑摩托车过快,碰死了房东心爱的波斯猫,被房东缠住要赔钱。看到坐在地上受伤起不来的业务员,阿梅百般求情,并叫来车把小李送到了医院,垫付了医药费。小李出院后来还医药费的时候对费宜说:“大哥,嫂子人漂亮,心肠更好。替我谢谢她!”

这两件事令费宜对阿梅心生敬意,同时也理解了阿梅在发廊里做不下去的原因。与阿梅相处时间越长,费宜越是感到自己的龌龊,为自己当初引诱阿梅时的动机感到羞愧。阿梅说,旺沙是个大染缸,自己也被染黑了。为了让阿梅快乐起来,费宜把自己的一台手提电脑带到了出租屋,网络里的精彩世界仿佛给阿梅开启了一扇希望之窗快乐之门。快乐起来的阿梅像三月里的桃花,把小小的出租屋映衬得春意盎然。情浓之时,费宜慨然允若:你喜欢就送给你!

出租屋的门口常常有两台相同型号的小货车交替出现,车厢里装有增氧机,是用来运输活鱼的小货车。起初以为是同一个人,后来才发现是带着鱼腥味的两个不同的男人,都是来找阿凤的。阿梅知道后,告诫表妹,不要玩得太过火太出格,当心出事。阿凤不以为然。考虑到和费宜的那种同样是不明不白的关系,阿梅也觉得无颜面去强加指责阿凤。有时阿凤为了取一件东西,穿着胸罩就闯了进来,鼓鼓的奶子在费宜面前晃来晃去,令费宜口干舌燥心跳怦怦,在阿梅犀利的目光注视下才得以渐渐释然。

费宜隐去了自己和阿梅之间故事,只用夸张的色情描述介绍阿凤,把老朱的胃口吊得老高老高。仿佛一场西门庆和潘金莲式的床头大戏就要在老朱身边开演。

汽车在下午五点到达了旺沙镇。出租屋一楼仓库的卷闸门平时是关闭的,只在发货时开启,房客从后门上下楼。远远的,费宜就看到今天的卷闸门前没有停放拉鱼的小货车,却站满了包括房东在内一堆人。费宜和老朱刚下车,房东就走过来说,出事了,昨天晚上这里杀人了,阿凤被派出所带走了一天一夜,刚刚才放回来。接着,房东就讲述了昨晚的打斗场面。一个“鱼塘佬”如何拎着一把菜刀砍伤了另外一个“鱼塘佬”,“鱼塘佬”的一只手掌几乎掉了下来,鲜血洒满了楼梯过道和门前空地。费宜压低声音问:“阿梅呢?”房东说:“我唔知啊。”

费宜顾不得许多,让老朱在门口等着,自己匆匆上楼。楼道上经过清洗的地面仍然可以见到斑斑血迹,阿凤的房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费宜推门进去简单安慰了几句,就急急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房间里除了自己的物品,看不到一件阿梅的东西。阿梅最喜欢的那台手提电脑静静地摆放在桌面上,电脑里有一封阿梅留下的短信: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侯,我已经踏上了回湖北老家的路。选择回家是我由来已久的想法,这里不适合我工作和生存,只会给我留下更多的伤痛和愧疚。

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们之间不会有恋情。尽管这样,我还是非常感谢你给我带来的快乐。在这段快乐和忧伤参半的日子里,欣喜的是没有欺诈,没有虚伪,是一段真实的日子,我会永远记住它。

你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但不属于我。愿你一路走好,我也会更加珍惜以后的时光。

你和公司同事打移交期间,我的存在可能会给你带来不便,所以就不当面向你辞行了。请谅解!

……

阿凤说,表姐是昨天下午走的,没想到晚上就出事了。费宜说,你也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以防万一。

阿凤涕泪交加无心吃晚饭,匆匆收拾随身物品,上了停靠在路边的一辆公交车,消失在暮色里。

费宜和老朱吃的是AA制,铁公鸡依然是一毛不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