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志铭上的情书
传说中的青梅竹马是令人极其羡慕的,而在这篇故事里,作者用自己的文笔给读者写出了青梅竹马的新传,很有一股梁祝的味道……拜读,问好作者。
——有没有一封旧情书,你一直不敢打开?
如果从小玩到大,直至读书毕业一起走上社会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话,那么,青梅和竹马应该算是青梅竹马。
青梅为什么叫青梅,竹马为什么叫竹马,他们不知道。
长大后,他们无意中从大人口中方得知,原来,青梅和竹马两家是世交,青梅比竹马仅小了五天。
关系甚好的两家大人在他俩快满月的时候商量着,干脆把两孩子的满月酒一起摆得了。
在孩子的满月酒宴上,两家大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做了个决定,假如孩子们愿意的话,长大后就结成亲家。
并给孩子们取了颇具意义的名字,女孩叫青梅,男孩,就叫竹马。
知道这个事的时候,是青梅大学毕业后工作没多久,举家搬往城里的时候。
青梅走时并没有道别,仅托人给竹马留下了一封信。
那时候,青梅的父亲在外经商赚了不少钱,在村里建了所新小学城里买了房,一时风光无两。
那时候,一起毕业的竹马的父亲,家中的经济支柱早在竹马上高二的时候患重病离世,母亲也因此积郁成疾丧失了劳动能力。
那时候,竹马因四处借钱给母亲看病,同时还得完成自己的学业而负债累累。
有没有人试过,给同桌多年的女同学写一封情书?
竹马试过。
在小学四年级,刚能完整地完成一篇作文的时候,竹马给青梅写了第一封情书。
那封情书甚至还有个题目,叫《我的同桌》。
后来,竹马才知道那封情书根本不能算得上是情书,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篇作文。
一篇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作文。
为了这个事,竹马没少让青梅笑话,谁让竹马在作文发下来的时候,偷偷地告诉青梅说,我喜欢你?
两小无猜,关系一点也不敏感的两个人,在上了初中继续成为同桌后,一切都变得敏感起来。
竹马常用右手支在课桌上,托着下巴略侧着头,像是听课像是看书更像是,在偷看同桌了八九年的同桌。
青梅却与小学时那般,双手重叠平放在课桌上,挺直腰杆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
干干净净白白滑滑的脸庞时常红霞染双颊,是因为胸前略略隆起的少女标识,还是因为那个同桌了八九年的同桌异样的目光?谁知道。
某天,青梅放学回到家后,如往常般奔回卧室拿出课本准备做作业,却发现了一纸没有用信封装着的信。
信是竹马写的,信依然有个题目,《我的同桌》。
一样的方格纸,一样的题目,青梅却读得脸微红心略加速。
信的内容依然很纯净,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青梅已静不下心来做作业。
把作业本合上,推开半掩的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青梅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声,这该死的同桌。
脸,却更红了。
就在那一年,青梅的双亲双双进城做生意去了,家中就剩青梅和奶奶两个人。
顺理成章地,竹马抽出了更多的时间陪伴着既是同桌又是邻居的青梅,一起做作业一起看书。
一起,散步散心。
有一种情感,在青梅竹马之间偷偷地滋长着,竹马很清楚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情感,青梅却不知道。
或者说,害怕知道。
时间,悄悄地溜走,一直溜到青梅竹马的高中时期。
高二那会,竹马塞给青梅的信甚至比作文还要多,青梅小心地保存好每一封看了不下三遍的信,却没有回过一封信,一个字也没有。
那一年夏天,竹马的父亲头痛旧患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去医院一检查,竟检查出一个恶性肿瘤。两个月后,经医治无效不幸离世,留下一堆债务给竹马和他的母亲。
高三那年,竹马母亲积郁成重疾,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母子俩的生活重担落在了竹马的身上。
青青河边翠竹下。
我不参加高考了,我要去打工,竹马说。
你成绩这么好,参加高考读完大学才是你唯一的出路,青梅说。
可是……
可是什么,竹马并没有往下说。
可是家里欠了一大堆的债务,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继续去读书,青梅当然明白竹马的意思。
青梅说,或者去借些钱,然后一边勤工俭学,把阿姨接到身边照顾,这不就可以了么?
竹马沉默了,竹马沉默的原因,青梅懂。
所以,青梅加了一句话。
——我陪你。
我陪你一起勤工俭学,一起照顾阿姨,毕业了,我们就……
后面的话,青梅没有说出来,竹马心里突然一动。
这一动,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大学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可那并不包括青梅竹马。
幸好竹马有着比较好的功底,大学四年期间,也不知道兼了多少份家教工作,当了多少回临时工,再借上一些,才勉强把学费凑齐,得以顺利完成学业。
幸好青梅也时常接到些轻松的,酬劳不错的翻译工作,在帮竹马凑学费之余,有比较多的时间去照顾竹马的母亲。
大学毕业后,竹马找了份看上去挺不错的工作,也终于把母亲接回村里,有了能力花些钱请大姑妈代为照顾。
竹马离开村子前,大姑妈提起了青梅和竹马小时候的一些事,比如指腹为婚。
竹马这才知道,原来他与青梅两家之间还有过这么一段渊缘,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竹马赶回城里马上找到青梅工作所在的公司,可青梅的经理却告诉他,青梅已经辞职了。
甚至,连实习期也还没结束。
走出公司时,竹马的口袋里多了一封信,一封青梅托公司经理转交给竹马的信。
夜,深。
竹马有些复杂,有点惶恐地拆开了信封。
青梅在信里说,父亲早在另一座城市里买了房,早已举家搬了过去,这些天父亲逼得紧,她不得不辞职回到新家。
除了这封信,信封里还有用一个比较小的牛皮纸信封装着的另一封信。
信中信。
——这,是我保存了五年的信,里面的话,依然是我现在最想对你说的话。
别致的小信封上,写着这么一句话两行字。
除了这两行字,还有一组电话号码,青梅新家里的家庭电话。
竹马思之再三,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
生活压力,病情更严重的母亲,负债累累的几乎不成家庭的家庭。
这一切,都成了竹马不敢打开这封信的胆怯理由。
思之良久,竹马默默地,忍着揪心的痛,把未曾打开的小信封,连同信纸,连同那组电话号码也一并压进箱底。
十年久不久?不久,足够让铆足了劲拼了命赚钱的竹马偿还家中欠下的债务。
二十年长不长?不长,却足以燃尽一个人的生命,比如竹马的母亲。
甚至,就连竹马领养的小男孩青竹也已经上了初中。
三十年远不远?不远,有时一眨眼功夫,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大学毕业后第四十个年头,积劳成疾的竹马已卧病榻足有三个年头。
当青竹读研归来时,竹马病得眼睛几乎看不到东西,耳朵几乎听不到声响。
竹马还能写,于是,竹马写下了一份遗书,当着青竹的面。
遗书上只有两句话。
——对资助你完成读研的人永感于心并回报。
——我死后把我葬于后山,不必大张旗鼓,立一木碑即可。另,木碑上什么也不用写,就写上这封信里的内容。
写完了遗书,竹马的瞳孔已渐渐泛散,手直直地指着床头那个破旧的小木箱。
青竹含着泪打开了小木箱,木箱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个布满灰尘的,小小的,未曾打开过的牛皮纸信封。
青竹刚拿起信,竹马瘦得像干枝的手重重地落在床板上,颓然垂下。
——爹!
凄厉的恸动声惊飞了小屋外树上的小麻雀,震落了,倚门而立的一位中年妇人的泪水。
她,是陪着青竹一起回来看望竹马的人。
同时,也是资助青竹读完大学读完研究生的人。
青竹只知道她叫梅姨,却不知道她的全名叫什么。
当她看到那封尘封的信,当她看到竹马撒手人寰的时候。
泪。
从未停止过。
三天后,小村后山,隐秘山凹,孤坟。
这里,平常极少有人会来到这里。
极少,并不代表没有,现在,至少有一个。
一个跪在新坟前,怀里抱着一块上好木板泪痕满面的年轻人。
许久,年轻人把木板平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撕开小小的信封,掏出里边略略发典的信纸。
然后,打开放在身边的红色铁油,执起一支崭新的毛笔,小心地,蘸上铁油,照着信纸上的内容在木板上奋笔疾书。
写完了字,年轻人执笔而立,呆呆在看着这座新坟,直至,铁油字风干。
年轻人把木板小心地抱起来,安放进坟前事先挖好的凸槽,掀土埋土,踏实。
点燃三柱香,跪下,拜了三拜,然后把信纸当香纸,点燃焚尽。
木碑上,鲜红的铁油字,在阳光下闪着红色的光。
木碑上只有两句话。
两句话的墓志铭。
——我,一直在等你亲口表白。
——一直在,等你求婚。
箫风残竹
2011.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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