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

01

当叶青挽着程宸出现在一众好友前时，她清楚地听到周围传来的吸气声。叶青并不感到意外，毕竟程宸的外形出众，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亦无造作之感。如果被告知程宸还是位大公司高管的话，叶青很难预估身边的好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幸好程宸并非高调之人，问及职业时，只以白领阶层一说敷衍带过。这令叶青平添了几分对他的好感。

趁着程宸被众人围观发问之际，苏遥坐到叶青身边，笑问：“小青，从哪里找来的优质男啊？”

叶青喝了口威士忌，想了想，说：“大街上捡来的。”

叶青说的是实话。就在一个月前的一天傍晚，叶青走下公车，看到一个男人颓然地坐在候车座上，心情很糟的样子。正下着磅礴大雨，他没有撑伞，浑身都湿透了。一向不太关心外人的叶青只是看了男人两眼，便自顾自地走开了。可能是男人的模样太可怜，也可能是她同情心过于泛滥，在离开三分钟后，叶青折返公车站。

男人还坐在那里。叶青把伞移到男人头顶，问：“先生，你没事吧？”

男人坐在那里，像木偶般无知无觉。

叶青只好伸手摇了摇男人。男人高热的体温令她有些慌张：“先生，你在发高烧，赶紧去医院吧。”

男人抬头看了叶青一眼，毫无预警地晕了过去。幸亏叶青反应快接住了他，不然男人肯定会摔伤头。叶青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把男人塞进出租车，然后带进医院的。她只知道医生为男人诊断时，自己因脱力而坐在诊室外的地板上，脸上全是雨水和汗，衣服黏在身上，很是狼狈。

叶青很庆幸自己没有感冒发烧，也很意外自己竟然会好人做到底，不但帮男人付清了医药费，还送他回家，为他做了一顿营养晚餐，看着他吃药睡着后才离开。当晚，叶青把这段经历添油加醋地写成一篇小说交给了编辑。一向苛责她过于冷漠的编辑还夸奖了她一番，认为她终于写出了爱的感觉。对此，叶青哭笑不得。

叶青本来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毕竟她也算是做了好事不留名，完全没有料到还会有见到男人的一天。那天上午，通宵赶稿的叶青被一阵阵门铃吵醒。她咒骂一声，穿着廉价睡衣，趿着拖鞋便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高少说有一百八十公分的男人，模样气度均超出平均水平很多。叶青反应不过来，只是微张着嘴一脸意外地看着男人。

“叶小姐。”男人率先打招呼。

叶青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难看打扮，讪笑两声，嘴角扯起僵硬的笑容，问：“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专程来感谢你的。那天，如果不是你送我去医院，我可能会发高烧转肺炎，说不好还会死在街上。”

叶青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啊。”她上下打量着男人，心中感叹真是人靠衣装，她实在很难把那天那个狼狈的男人和面前这个颇具偶像魅力的男人联系起来。

“真的很谢谢你。”

看着男人真诚的表情，叶青干笑两声，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那天，嗯，正好有空。”

“这是上次你垫上的医药费，你看够吗？”

看着男人递过来的支票，上面的数字吓了叶青一跳。她连忙推开男人递支票过来的手，澄清道：“先生，那间只是小医院，而且只是发烧罢了，不用这么多钱。”

男人似乎没有料到支票会被退回，他的手在空中僵持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他想了想，问：“那医药费是多少，我付给你，还有车费什么的。”说着，男人把皮夹掏了出来。

叶青见男人态度坚持，她只好回屋去找医院开出的费用单。她把费用单放到男人手中，从他的皮夹里抽出相应的数目，说：“这就够了。”

“那车费那些呢？”

叶青从未见过如此坚持要给她钱的人。她只好再从皮夹里抽出两百块，说：“真的够了。”

男人收好皮夹，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叶青小姐，你好，我叫程宸。”

02

“嗨，想什么呢？”

苏遥突然推了叶青一把。叶青回过神来，看了看仍旧被好友包围的程宸，才问：“怎么了？”

“我问你呢，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青算了算时间，“大概半个月前吧。”

上次的自我介绍后，程宸和叶青算是认识了。那天之后，叶青几乎每天都会偶遇程宸。相对熟悉对方后，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淘碟，甚至还一起去过游乐园。叶青清楚地记得，从游乐园出来后，程宸突然拉住尚处于兴奋状态中的自己，认真地问：“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或许因为当时情绪太激动，或许因为太久没有恋爱过，总之，叶青在呆愣了几秒后，连一丝扭捏都没有，很自然地就答应了他。那天，程宸亲吻了她。虽然只是落在脸颊上，但也令叶青脸红心跳了好一阵子。

“你们认识多久了？”苏遥又问。

“一个多月。”

“哟，发展得够快的。”苏遥明了地拍拍叶青的肩膀，说：“这么优质的男人，肯定要越快抓在手里越好。叶青，你年纪也不小了，可得要好好珍惜啊。”

叶青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她挤到程宸身边，状甚亲热地挽着他的手，好友们立刻识趣地走开。她在程宸耳边轻声道：“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太热情了。”

程宸笑道：“没关系，我也想多了解你的生活圈子。”

叶青的表情僵硬了几秒，心中有些抗拒程宸这种说法。她把自己保护得很紧，在身旁划出安全范围，不容他人侵犯，无论这个人是她的亲人还是朋友。程宸的出现为她带来了久违的安全感和呵护感，但对于他无意识的入侵行为，叶青打心底抗拒和恐惧。

“怎么了？”察觉到叶青的异样，程宸关切地问道。

“有点头晕。”

闻言，程宸带着叶青先离开。他开车送叶青回家。站在家门口，叶青没有邀请程宸进去的意思。

“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吗？”

叶青摇摇头，“不用，可能最近一直在赶稿，作息不规律才会头晕。”

“不如搬到我那边去住吧。我们可以互相照顾。”

程宸的建议令叶青吃了一惊。她向后退了一步，手挡在门边，拒绝道：“这样不太好吧，我习惯住在这边。很晚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说着，叶青有些粗鲁地关上门。

凌晨，叶青坐在电脑前，本该继续写稿，她却发起呆来。她不断回想着程宸不久前说过的话，越想越觉得可怕。她抱紧自己，身体却不断地发抖。室内的温度明明很舒适，她却感觉很冷。

叶青开始有意识地避开程宸。就算程宸找上门来，叶青也会以写稿进度赶不上为由拒绝他的一切关切和建议。

第五天，程宸又按响了叶青家的门铃。他说：“青，我被派去出差一个月。”

叶青突然有种瞬间放松的感觉。她看着程宸，笑道：“那路上小心，到了给我个电话，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好。”程宸若有所思地看了叶青好一会儿才道别离开。

程宸离开后，叶青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单身时期，虽然有些孤单，却很自在。不过，她的事业却受阻了。

坐在露天咖啡馆中，叶青看着似乎很头疼的编辑，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稿子有什么问题。

编辑按了按太阳穴，说：“叶青，你的写作技巧很好，但是，这是不够的。”

叶青不解地问：“为什么？”

“你写的是爱情故事，要有爱的感觉，可你笔下的主角是没有爱的，或许应该说是不懂爱。”

“我还是不懂。”

“就拿这本书来说吧。男女主角由相遇到相知的部分写得很好，虽然平淡，却有爱，感觉很温馨，可两人由争执到分手这部分就太莫名其妙了。两人不是因为误会分手，也不是因爱生恨而分手。他们简直分得莫名其妙，就好像是互相利用的两人达成目的后各散东西。这其中没有激动，没有矛盾，没有恨，更没有爱。这样的故事，除了令读者感觉到寒意，什么价值都没有。”

叶青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问：“真的那么烂吗？”

编辑叹了口气，不答反问：“叶青，你有男朋友吗？”

叶青点点头，“有。”

“感情好吗？”

“挺好的，他对我很好。”叶青实话实说。

“叶青，书稿先放着。放下手头的事情，好好地谈一场恋爱吧。”

编辑离开后，叶青看着车流发起呆来。她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其实，这本书男女主角的原型就是她和程宸。写相遇相知时，她和程宸刚在一起。她只需要把两人恋爱过程稍微浪漫化便可成为书中情节，这部分写得特别顺利。后来，她有意识避开程宸。程宸出差后，她开始写争执到分手部分。这部分她写得很慢，没有灵感，写得很是难受，并且被批得一无是处。

“到底是为什么？”叶青自言自语道。

03

程宸回来了，叶青特意去机场接他。见到她，程宸很高兴，热情地拥抱着她。叶青也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背。一个月不见，她真的想念程宸。

程宸没有回家，拉着叶青坐上出租车来到山顶。这是叶青特别喜欢的地方。她摊开双手，深深地吸了口气，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程宸从背后抱住叶青，嘴唇凑近她的脸颊，轻轻印下一吻。叶青没有像过往那般只要稍有亲热动作便浑身僵硬。她放松地接受了这个吻，甚至还吻上程宸的下巴。

“青，嫁给我好吗？”程宸在叶青耳畔低语。

叶青的身子又僵硬了。她挣开程宸的双手，转过身，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为什么？”

“我爱你。嫁给我好吗？”程宸拿出戒指，单膝下跪。

叶青后退一步，摆手说：“太……太快了。”她退到护栏边，神色从讶异转为惊恐。她瞪大双眼看着程宸，不解地问：“为什么要结婚？”她蹲下来抱住头，不停地重复：“我不要结婚，不要结婚。”

“青，你怎么了？”程宸见叶青浑身发抖，赶紧蹲下身抱住她。

哪知叶青情绪激动地推开他，踉跄着向后挪了几步。“不要，不要结婚。我求你，求你放过我吧。”

“青！”程宸牢牢抓住叶青的手腕，把她带入怀里，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希望令她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叶青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程宸拭干叶青脸颊的泪痕，柔声问：“青，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时候，爸妈整天吵架。把家里的东西摔光，家财败光后就离婚了。那年我五岁，没有人要我。我流落街头，最后进了孤儿院。我在孤儿院认识的三个好朋友，也陆陆续续地结婚了。第一个朋友被老公虐待，进了精神病院。第二个朋友娶了一个拜金女，骗光他所有财产后消失了。第三个朋友流产后不能再生育，老公也出轨了。结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不要结婚。我好不容易脱离了那种悲惨的生活，我不要再走进去。”说到最后，叶青又发起抖来。

程宸把叶青抱得更紧了些，安慰道：“你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还有很多人婚后过得很幸福，不是吗？”

“可我的朋友都不幸福。她们过得很悲惨，比在孤儿院的时候还惨。”

“青，你相信我吗？”程宸抬起叶青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你相信我会给你幸福吗？”

叶青怔怔地看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让我来证明吧。”

“证明？”

“对，我们可以试着住在一起。你搬来我这边，或者我搬去你那边。我们试着互相了解对方，好吗？”

叶青一眼不眨地看着程宸。从他的眼中，她看到了他的执着、认真和诚意。两人静默了许久。最后，在渴望和退缩之间，叶青选择了前者。

04

叶青搬进了程宸家，扮演起妻子的角色。阳光洒进叶青的生活，她变得温和，也爱笑了。她可以大大方方地陪程宸出席晚会，当程宸向朋友介绍她是他的未婚妻时，她笑得很开心，也很自然。她的新书顺利出版了，销量不错。编辑特意打电话来恭贺：“程太太，恭喜你，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

叶青放下电话，轻笑出声。

“什么事这么开心？”程宸让侧对着自己的叶青转过身，称赞道：“你真漂亮。”

叶青正要陪程宸出席一个酒会。她身穿一袭白色的抹胸礼服，长发盘起，略施粉黛，散发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感。

叶青替程宸系好领带，笑着问：“你可以再向我求一次婚吗？”

闻言，程宸紧张地牵起叶青的手，认真地问：“我可以吗？”

叶青露出俏皮的表情，说：“那我先说好了。”她踮起脚，凑近程宸，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承诺道：“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