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姥姥

（一）

姥姥生于旧社会，那时农村的封建、愚昧和落后不是我们这一代人所想象的。3岁时，姥姥就被老姥姥用长长的布裹住脚，一直到12岁，定型成三寸金莲。小时侯，我看过姥姥的脚无数次，脚长大约12厘米左右，除大脚趾外，其余四个脚趾都断了，卧在脚尖，脚后跟布满老茧，用手摸一下，扎的手都疼。姥姥的脚小巧玲珑，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看，反而觉得骇人，这么小的脚怎么能支撑姥姥一米七的高个呢？

我曾问姥姥为什么裹脚？姥姥说脚大找不到好婆家，人美不如脚美。我又问，裹脚的时候不疼吗？姥姥说咋不疼呢，就象钉子钉进脚心，每时每刻都揪着心疼，疼到最后没知觉了，麻木了。

记忆中，姥姥走路外八字，颤巍巍的，挪动的很慢很慢，就象一只蜗牛在漫步。走一段路，她会停下来，坐一会，揉揉她的小脚，神色很痛苦，然后再起身慢慢的走。

姥姥家是贫下农，家里常常揭不开锅，吃了上顿，没下顿。亲戚邻朋生活也差不多。姥姥说饿的时候树皮都啃过，有野菜吃还算好的呢？

老姥姥生了好几个孩子，都因为先天营养不良，生下没几天夭折了。直到姥姥10多岁时，才有了舅姥爷。我听姥姥说，姥姥的那几个夭折的弟妹，都是坑人鬼投胎的，老姥姥就听信了一个偏方，所以舅姥爷一落地，就被老姥姥咬下了大脚趾，一口吞了下去。

我听了毛骨悚然，那时的我也就四五岁。

“姥姥，世上真的有鬼吗？”我歪着头问姥姥。

“有啊，你老姥爷就碰到过一回。”姥姥板着脸，很认真的对我说。

姥姥说老姥爷给人做工，有一天回来早，经过城隍庙，进去歇脚。赶路人累，老姥爷一坐下就睡着了。朦胧中，庙里灯火通明，进来好多好多小孩，光着屁股，穿着红肚兜，唧唧喳喳，蹦蹦跳跳，一时间好不热闹。其中一个很扎眼，身上挂满了金银元宝，众小孩就问他从谁家来，那小孩说从刘茂长兴家来。一听到刘茂长兴，老姥爷彻底醒了，那不是自己家吗。抬头看看外面天已经黑了。老姥爷又听那小孩高兴的说他在姥姥家如何如何滋润，如何如何受宠，如何如何得到了这么多钱财，又如何如何骗了那家女主人死去，众小孩羡慕不已。那小孩说下次还去他家，众小孩问他回不来怎么办，那小孩说，只要不断大脚趾，他就能回来。老姥爷又惊又怒，知道碰到了传说中的小鬼。那小孩又讲他呆板、迂腐，好骗，老姥爷一时气不过，大喝一声“你们这帮害人经。”小鬼一哄而散，庙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老姥爷害怕，向家狂奔。到家，老姥姥正抱着死去的孩子哭呢，地上烧了很多纸钱。老姥爷一把抢过孩子，扔在地上，对老姥姥说“你哭什么，他不是我们的孩。”老姥爷把今晚所见所闻讲与老姥姥，老姥姥听了信以为真。

我听了姥姥讲的故事半信半疑。后来，爸爸告诉我，老姥姥的那几个孩子之所以夭折，是因为那时医疗条件差，没打防疫针，得了破伤风，舅姥爷白白牺牲了大脚趾。

姥姥跟我讲了很多鬼故事，在那时我知道了除了我们生活的世界，还有仙界和灵界。那里的世界是明媚的、公道的、多资多彩的。是姥姥向往和追求的。姥姥一直坚信行善的升化仙道，尽忠的超生贵道，行孝的再升福道，公平的在生人道，积德的再生富道，恶毒的沉沦鬼道。姥姥经常对我耳提面命。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死了比活着好。人死了，魂魄还在，想去哪就去哪，而且是飞的，不用走路，也不用吃饭，想捉弄谁就捉弄谁，没人能奈何你，多爽啊！我曾思考过怎样死可以法力大。

有一次，爸爸不知为什么训斥了我，我很委屈。那时不知怎么萌生了跳井的念头。那时想我死了，可以云游四海，自由飞翔，再也不用被误解、被憋屈了。我真的走到了井边，好在爸爸及时发现了我，把我带回家。在我的记忆里，那是爸爸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对妈妈发了火，强烈的表达了不满姥姥对我灌输的思想。从那以后，爸爸再也不让我单独和姥姥见面，直到我读了书，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所谓的仙，鬼，妖，那只是一个传说，才肯让我听姥姥的故事。

（二）

姥姥13岁时，老姥爷因染风疾，又无医治，过早的离开了人世。姥姥一直认为她父亲的死，是因为那次在城隍庙看见了小鬼，魂魄被小鬼勾走了。

不管怎么说，老姥爷走后，家里的日子更艰难了。老姥姥身体不算好，家里家外，就落在了姥姥一个人身上。我不敢想象，走几步路都脚疼的姥姥是怎么下地干活，怎么耕作，怎么收秋，这对于一个当时只有13岁的女孩，上天给了她什么磨难。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3年后，老姥姥也走了。那年，舅姥爷5岁，姥姥仅有16岁。一个16岁的姑娘带着5岁的弟弟，既当爹又当妈，日子可想而知。青黄不接的年头，舅姥爷饿的难受，姥姥就带着他沿街乞讨，吃糠咽菜，受尽冷暖，总算挨过了那些日子。

（三）

第二年，经人撮合，姥姥嫁给了姥爷。

起初，姥姥在夫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又带着舅姥爷这个拖油瓶，公婆对她没有好脸色，经常没事找茬，无理取闹，直到大舅出生，才好一点。

姥姥人出落的漂亮，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待人处世，很平和，很善良，记忆中的姥姥从没有和别人正面争执，就是憋了屈，也只是低头躲过。所以，姥爷很心疼姥姥，待她极好，从不再让她下地干活，对舅姥爷也视为己出。大家都说姥姥苦尽甘来，过上了舒心的日子。

（四）

好日子一晃而过。

姥爷参加了抗美援朝，2年后，人是平安回来了，魂却留在了异国他乡。

姥爷时常神经恍惚，在一次浇地劳作中，不慎落入井中，等人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姥姥悲痛欲绝。

妈妈说那时她只有5岁，小舅还不到1岁，姥姥也就40岁。

姥姥吃了很多苦，经常带着孩子们在田间地头劳作。那时是合作社，挣工分吃饭，邻人都很友善，对他们孤儿寡母很照顾，日子勉强过的去。

（五）

又几年过去，妈妈们长大了，也懂事了。姥姥给舅姥爷讨了一房媳妇，成了家，没几月，大姨也出嫁了。大舅参军去了云南，二舅成了一个壮小伙，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妈妈和小舅在读书。大家都说姥姥熬出了头，生活有了盼头，以后会有好命。

姥姥不在下地干活，在家里做些缝缝补补的活，日子在宁静中透着祥和。

一天，晴天霹雳，二舅没了，投井自尽了。

二舅怎么死的？据妈妈回忆说，二舅和邻居起了冲突，那家兄弟多，对二舅大打出手，一个失手，把二舅打死了。那家人害怕，趁着天黑，把二舅投入井里，造成假死现状，以为能瞒天过海。很多人不能理解二舅自杀，随后报了案。警察的眼睛是雪亮的，那家人被绳之依法，二舅在泉下有知，也瞑目了。

一个壮小伙突然毫无预兆的没了，姥姥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卧病在床，每天以泪洗面。

在姥姥的五个孩子中，姥姥是讨厌妈妈甚至是怨恨的。为什么呢？

话说妈妈落地前的几个时辰，姥姥一个快两岁的孩子，放到炕上睡觉，大人不留心，被家里的狗咬死了。

姥姥还来不及哀痛她不幸夭折的孩子，妈妈就出生了。潜意思妈妈是个不祥的孩子，妈妈一落地，姥姥就想掐死她。好在姥爷是个知书答理的，抢救下了妈妈，并且警告姥姥说这个孩子是他的心肝，要好好的喂养她，如果动她一个手指头，就休妻。

二舅走后，姥姥更厌恶妈妈了。她说妈妈命里硬，上不着，下不着，克父，克兄，克夫，克子，总之妈妈是一个煞星。姥姥惧怕姥爷，很听他的话，从来没有打过妈妈一巴掌，以至于姥爷死后，还做梦梦到姥爷嘱咐她要对妈妈好，否则做鬼也不放过她。所以在众多孩子中，妈妈是吃的最好，穿的最好的，只是从没有给过妈妈母亲的爱，一直是温柔的冷暴力。

妈妈头脑灵活，学习好，又为人爽快，很得人缘，大家都说妈妈是一棵好大学生苗子。二舅走后，姥姥不再让妈妈去上学，任凭妈妈百般哀求，旁人百般劝说，都没有动摇姥姥的决定。

姥姥重男轻女很严重，虽然她也是女人。

姥姥认为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嘛用，迟早是人家的人，还不如早在家务农，帮衬家里。再加上姥姥对妈妈的偏执，妈妈最终含泪告别了她心爱的学校。

又一年，大舅带着妻儿转业回来。小舅和小表哥是家里的宝。沉默好久的姥姥，又有了久违的笑容，每天围着叔侄俩忙个不亦乐乎。

大姨和舅姥爷也生活的很美满。

妈妈邂逅了教书的爸爸。那时自由恋爱是不允许的。妈妈认为她的婚事会很曲折，让姥姥认可是件很难的事。碰巧的很，小表哥生病了，病的很厉害，怎么看都不好。姥姥认为妈妈在作祟，当爸爸去提亲的时候，就一口应承下来。还认真的对爸爸说妈妈是煞星转世，如果嫁过去，爸爸有什么不测，别让外人说她这个做长辈的不厚道。没几天，姥姥就象赶苍蝇似的把妈妈嫁了出去。

爸爸抿嘴偷乐，妈妈苦笑不得。

（六）

结婚后的爸爸妈妈过的很幸福。

一天，大舅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大姨父和小舅被警察带走了。

爸爸拖他同学打听情况得知，大姨夫从小就作风不好，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和大姨成亲后，才收敛了。

现在有了孩子，婚姻的新鲜期已过，又我行我纵，他自己变坏也就罢了，又带坏了小舅，染上不良恶习。这次做大了，偷了好几家的拖拉机。法不容情，他俩人一判就八年。

姥姥痛苦难耐，大姨痛苦溜涕，对姥姥大吼大叫，质问姥姥是不是她的孩子，把她往火坑里推，这时大家才知道，舅姥爷的媳妇是大姨换亲得来的。

在当时，娶不到老婆的小伙子，要不是孤儿，就是作风不好。姥姥眼看着舅姥爷早过了适婚年龄，怕断了娘家的后，愧对死去的父母，所以姥姥央求媒婆说合了这桩婚事，忍痛牺牲了大姨。大姨也是嫁过去才知道被姥姥算计的。

大姨的婚后生活并不象表面上幸福。大姨夫除手不干净外，还暗地里与别的女人有染，大姨把痛苦和委屈装尽肚里，咽泪装欢。

这次，大姨绝望了，要离婚。

姥姥坚决不同意，说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女不侍二夫，最后以死相逼，大姨才打消了离异念头。

3年后，小舅在狱中病死。听到这个消息，姥姥没有哭，第二天却病到了，好几个月没有下床。等病好的时候，姥姥的双耳都聋了，只能借助助听器进行交流。

（七）

大姨最终还是离了婚。

出狱后大姨夫并没有感恩，老是怀疑他不在家的这几年，大姨不贞，背着他偷人，不准大姨和异性说话，他爹都不行。喝酒后，对大姨就大打出手，大姨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大姨忍无可忍，向法院上了诉，这次，姥姥没有反对，她知道自己耽误了大姨的大好青春。

晚年的姥姥除过年过节外，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我家，受电视和我爸爸的影响，姥姥有了很大的进步，不再有那么多偏见，对妈妈终于敞开心胸。

姥姥很知足，和我家附近的老头老太太们打成一片，每天乐呵呵的。他们总是说现在的人多幸福啊，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喂猪吃的饭都比以前人吃的好，不穿丢掉的衣服都比以前新做的好。人活着比那些早走的人幸福，以前都遭的什么罪，现在有些东西不能吃，不能摸，但看着也好。

姥姥毕竟是姥姥，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

表哥结了婚，有了个5岁的儿子。82岁的姥姥很是稀罕这个重孙，好吃的好玩的总是留给他，表嫂不领情，不让姥姥靠近孩子。姥姥很是郁闷。

十年河西，十年河东，风水轮流转。现在是媳妇的全盛时代，以前媳妇侍奉婆婆，现在婆婆倒过来巴结媳妇。

为了能抱一抱小孙子，姥姥把棺材本都给了表嫂。没几天，又不让姥姥亲近了。

表嫂经常指桑骂槐，说话含沙射影，好在姥姥耳聋，有些话听不清楚，姥姥一看脸色不好，就一个人默默的呆到一边。

姥姥没少向我妈唠叨，妈妈也无可奈何。只是送姥姥回家的时候，多塞给姥姥些钱，多带些吃的、喝的。

（八）

2008年底，妈妈接到电话说姥姥病了，在县医院。

等我们赶到医院时，姥姥又出院在回家的路上。又等我们追到家时，晚了一步，

表嫂说姥姥胃癌已到了晚期，疼的厉害，按姥姥的要求注射了安乐。

我们大惊，姥姥刚从我家回来没几天，身体一直很好，怎么是胃癌呢？其实在医院时我们就打听了姥姥的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般的胃炎，打几天点滴就好了。老人嘛，年纪大了，总是要出点状况的。

我们看向姥姥，躺在床上，气色很好，只是有些疲倦。我妈和大姨商议要把姥姥在送往医院，被表嫂和不明就里的族人拦住了，说已经到了晚期，再花冤枉钱做嘛。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没有权利在娘家指手话脚的，说话是没有分量的。既是科技高度发展的文明社会的今天，也是如此。妈妈和表嫂吵了起来，最后我们一家人被哄了出来，不在让我们见姥姥。还被那些老古董惯上忤逆不孝、不懂礼貌。

第三天清晨，接到报丧，姥姥老了。

姥姥走的时候，大姨在身旁。大姨说表嫂的心不是普通的狠毒，你们走后，就停止了给姥姥输液，屋里也不升炉子，也不给姥姥做饭。邻居来看时，会装腔作势一番，白天哼着小曲打扫房子准备过年，晚上打扑克到很晚，然后睡觉到天亮。没人的时候，表嫂会过来说风凉话，姥姥冷的慌，又气又怒，老人的身体本来就弱，再加上这么一折腾，最后一口气上不来，被表嫂活活气死了。

大姨说，表嫂做生意赔了好几万，想利用姥姥捞回本钱。

在我们那有个不成文的乡俗，儿孙养老，父母死了，做女儿的要给儿子一大笔钱做补偿。果然，表嫂狮子大开口，给我家和大姨家各要两万，否则不火化。

族人也觉得表嫂不妥，最后劝说减了一半。

我们都没有争执，姥姥已去，入土为安，以后不在往来。

（九）

昨晚，我又做梦，梦到了姥姥。

梦里的姥姥穿金戴银，梳着漂亮的发笄，一副清朝宫廷打扮，后面跟着漂亮的丫鬟，好不富贵。姥姥下了轿，在丫鬟的搀扶下，微笑着向我走来，我想喊她时，我就醒了，才知道是南柯一梦。

姥姥走好，如果真的有天堂，你一定会生活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