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麦田

很多年前的小说,最早的纪念

有点站不稳 短篇 红粉蓝颜 2011-10-25 15:11 责任编辑:d19771213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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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某种幻觉,像铁钉敲入骨髓。没有未来的人,没有未来给自己,也没有未来给别人。安妮的沉郁并不是黑暗,幽深的潮水中还有中正的情缘。开心,写作愉快

我总是这样喜欢走路。

在兰州人迹罕至的凌晨大街上。一直是这样寂静的黑色天空,零落灯光和寒冷气流。我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仿佛怎么也走不够。

凌晨零下的气温,可以冻得人的脸失去感觉。

她是我一不小心碰到的女子。所以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总害怕在哪里一不小心失去她,不能找回来。

一个街口。又一个街口。

她的头在我的肩上,轻声细语。

我们像孩子一样游荡着行走,仿佛可以一直到老。

这一刻,我想,她是我内心珍惜的女子。

在不醉不归的门口。她转过身看我。没有表情,甚至祈求或者问讯。我明白,可是我一下子开始心疼。

她十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从不透露出处和来历。头发很浓郁,总是很凌乱。

有时后,仰起的脸会在一瞬间刺伤人的耐心。

我真的很心疼,却无限欢喜。说进去。她跟在身后。

不醉不归里有很不错的提尼和音乐。所有的人都在这里释放灵魂,发出像动物一样的声音。而她是天生属于酒吧的人。

里面没有很多人。我想为她点杯惊喜,她说我只要威士忌加冰,很多冰。

夜晚的窗外有灯光彼此起伏。她在黑暗处咀嚼冰块,轻轻作响。

我想我依旧是不善表达的少年。站在内心一个八面临风的位置上,试图走出,又想认知自己。她对于我,是个没有历史的女人,总是低调隐蔽。我却依然心存畏惧,没有放弃也没有想要未来。

她的眼神,一瞬间会如侈血的野兽,凌厉但是满是伤痛。于是总隐于阴暗。

我听见她一直在咀冰,仿佛抚弄一个伤口。

我喝完自己的CONDACIC,要了一罐冰冻可乐。

房间里温暖如春。却隐约有陌生的气味。我一口气灌下可乐,让甜蜜带着冰冷贯穿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抬头。看到她在暖气中轻轻哆嗦,就说,吃点什么。她说,随便,都可以。我点了牛排。端过来之后她一言不发,轻轻吞咽。

我点了烟,镇定地看着她吃。

我想,我一定会带她走。去陌生的地方旅行。去不同的酒吧。认识遥远的人。

一路一路。相互取暖。

她一直是躲在阴冷一面的女子。我也想过自己肯定会在一个没有记忆的路口把她遗失。带不回来。

她说我叫白蓉但是我想这个名字不能属于她。就算她骗我也不该跟我说她就叫这个。

其实也没有什么。

在不醉不归旁边的内衣店门口。我抽出两支烟,一人一支,相互点燃。此时,我们似乎有恢复了初次见面的情景。各自猛烈地吸烟,样子冷漠。

我定定地看着她的脸。略带拘谨,又无限沉着。她静静地吐出一口烟,在阴冷中冻僵似的久久不散。她盯着它,眼睛里没有任何色彩和闪动。

我知道她有话要说。我用力吸一下我的烟,耐心等待。气氛温和而安静。

终于她说,知道么,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看到麦田。坐在麦田的中央,看它的无际,而且,能够画下来,挂在床头。

我看见她那些烟有些散了。然后和她的话一样,顷刻失去踪迹。我心里突然空荡荡地,非常空。她的话,来去无踪,却让人有一种奇异的痛感。至少,我比他幸运。我曾经长时间地看过麦田。看四散的麦芒。我还能够想起来那年跑去看夕阳时山后的那一片广阔的金黄。

纵然是一闪而逝的记得但是依然能听到那些青蛙的吵吵嚷嚷。夜间萤火飞舞。遥远的麦田之后有淡淡的月影。

而那时我尚年幼。也不晓得那是一个怎样和我血液相连的北方乡村。

想起来如同一场繁华至荒芜的幻觉。

她拿着烟,放在手指间,对我轻轻微笑。我便对她点点头。这个女人,我会和她走过一段不知名的路。即便不可探测,刻会有怜悯。

她说你能不能同我离开,同我一起去看麦田,看我画画。那时候,我们铺开几米大小的纸画真的麦田。带一些麦芒做留恋。

我不知到我的身上什么时候开始滴血。可是我突然闻到很浓的血腥。我仰起脸,看一下天空,不动神色。却不知道该和她说句什么。她说我就去过一次乡村,但是在冬天。看见的只是大垛大垛麦秆。寸草无生的土地。都没有颜色。

我猜她一定没有去过乡村,根本,她只是想要我安慰她。

就是这样一个内心洁净的女子。

我却知道我真的不能说话了,我早就没有什么可说了。我们听到彼此的呼吸,我却开始疲惫。

我跟她讲过我做的一个关于六月的梦。我爬在山里的草堆中,玩弄一个皱巴巴的盒子。却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她便问,那么你一定看过麦田,在那儿开心了。

其实我真的看过麦田,但是在那儿,我也做了一个梦。一个梦,让我觉得可以一生了结。

她突然在背后抱住我,像爬我失去一样紧贴着我。说有些事情结束,有些事情开始,其实总不能避免的。

我静静地任她抱着,心甘情愿地一动不动。

我们就像初恋的17随少年。感情微小,只有一时冲动的满腔温情。

这是什么时候了呢?我感到她的手指吃力地颤动。头蹭在我的肩上没有受伤,也没有悸动。她只是努力地把她的坚强泄露出来,让我看到。便如此冷漠遥远地给我一个深不见底的拥抱,隐含了所有的想象与激情。

我亦知道,我们单薄的感情在时间中没有停留任何记忆,顷刻之间,恍若隔世。

她说,我像是在寻找希望寻找信仰。一整夜一整夜地看《麦田守望者》,一整夜一整夜地只是看着书的题目想念麦田。我想做一个真正的麦田守望者。望着它不同的样子,用不同的感情用笔勾画。春春夏夏,夏夏春春。

这样的生活,我想会到不了头。我看不清她眼睛中包含的色彩,但绝对不是没有伤痛的黑白。

我能想象到她内心狂野的麦田。但是,我早就做过那些梦,却不知被我丢在何处。想起来,心里总是欠缺。

这样的时分,已是一种心灰意冷。

我知道能够与一种信念交融,有可以拥有,会是我们生命的意义。

我转过身,拥抱她。给她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轻轻地说,如同梦呓。

我记得有一片田野,在那里从早上留恋到天黑。那些夏天的黄昏,湿润的暮色渐行渐远。在微妙的夜与昼交换的瞬间,看清眼前那一片麦田的真实面目。呈现在眼前的,突然是巨大的喜悦。又是漫无边际不能得到沟通的孤独。无法抵挡,一个人便坐在田埂上哭起来。好不费力地把所有的感情释放空洞。

后来,我总是为了那一刻哭。我内心无法安稳,从来都不间断地向别人讲述那么一次那么一眼的震撼。说着说着,就会泪流满面。

在某些时候,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也就是为了能让自己一意孤行。

我用力抱紧她,抬起头大力吸气把眼泪憋回去。

我曾到过北方的乡村。住过山顶突兀的旅店。

其实我本来就属于北方。或者我的前世。或者我的故乡。那是些没有过滤最最纯净的记忆,想起来让人心疼但又可以愈合伤口的事。

在那阴森的旅店大厅里边,放着高大的佛像。住进来的人都来参拜。说是可以保佑整夜的平安。佛像的脸色威严,可以撑住任何不安。

我信。

我坐在蒲团上,看着佛说话。左右都没有人,而我觉得自己眼前却芸芸众生。我试着相信那是我最幸福的一刻。只是一切都无法在最美好的时候凝固。

在旅店的门口,看到一个女人。有着流离不羁的眼睛,在前面的台阶上抽烟。我看着她,没有敢对她说话。没有花开,山下试一片片麦子摇曳着风。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是在痛着。一生中不断重复的一切,竟是在捕捉着离散的风。

我默默地离开了那里,沿着台阶,就像走入一道绝望却不能回头的生命罅隙,一直走到麦田的边沿。

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一转头。却看见前面碰到的那个女人一路走来,拿着相机,对者天空或者大地或者自己的脸拍照。

一切解释都是多余。

她朝我笑,说,人如果能在这儿永久,会是美的吧。

我说,是,我愿意。随时随地,只要能够永久,我就能够欢喜。

那么,我能为你拍张照么。她依旧笑着。分明是一个桀骜和风霜褪尽的寻常女子。

我笑着对她点头。为什么不呢?我生命的根源在此,就算我是侥幸,可也是故乡。我并没有关上我生命的每一扇门。

温煦阳光晒得人略有些发懒,我在她的镜头下,洞明而平然。

我想我是笑了。她只拍了一张,拍的时候我嘴唇一定动了一下。

她问,你害怕死亡么。

阳光逐渐沉寂空落。远处包裹在隐没天光之中的山头泛起月影。

我真的确定我是害怕的。问她。

她突然笑出了声。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在淡漠的月光下竟那么诡异。她的眼睛睁开着,一片空白。

然后招呼我回去。

我站起来,一起回到旅店。进门的时候,她甩掉了脚上的凉鞋。说麻烦。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半夜12点时候起身,在洗手间的地板上抽烟,坐到了天亮。

然后我就知道她死了。喝大量的安眠。所有的人都无限慌乱,说佛保平安愿望成真的假想。

我竟这样的平静,默默地收拾我的行装。

出了旅馆的时候,看见那双女式凉鞋孤零零地掉在路边。大家忘了去捡。

我还是信佛的,因为我相信这个女人她也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白蓉没有那些杂乱的事。她坐在出租车里神情萎靡。说如果是我,我会捡来那双鞋子。自己不穿,至少可以送人。别人不知道。

我想这样做是对的,掉在那儿的鞋也得有个去处。只是我心存畏惧。我也理解自己的感受,它在哪儿都会永久。

白蓉开始说她一些遥远的事。与我无关。

我阴郁地看着她,她总是语言尖锐。

所有的事从一开始到结束,我们都无能为力,只能在灿烂的阳光下泪流满面。

其实你应该找件事做。她双手捂着脸,想是在提醒我。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

我说我能做什么。

她的脸色变的苍白。至少出去工作可以自己懂得自己,此生有所依傍。

我却一下子觉得自己很苍老。于我,工作是一种苦难。我早已经想不出工作的意义了。始终都颠沛流离。抽烟。夜无可归。早是一个邋遢的人。

出租车停下的时候,不知道要去哪儿。

有时间你带我去乡村吧。她说。

会的。我说。我突然开始想念那个庙堂般的旅店。那个死了的女人为我拍的照。还有那一双遗落在路边的凉鞋,不知还在。

她在背包里拿出一截纸,放在手心里,写她的联系方式。

——希望还能再见。

——希望你会带我去看麦田。

我接过来,放入钱夹。相信,不会遗失。

那么就再见。抽最后一根烟。

相互点燃。

灯光开始慌乱。夜要来了。我吸着我的烟,看她隐入黑暗。她的烟头还在地上,兀自燃烧。我转身,感到身体深处的疲倦。突然不想走了,也不想说话。只能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看看周围,到处是人群和车流。我看不到路牌。

那么,我是到哪儿呢?

夜里,我做了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我已经好久没有做梦了。

好像总在下雨,我在雨中孤独地奔跑。也没有目的,总是一直跑。经过一片片缺少记忆的城市和乡村。没有归宿。

最后的终点见到了六月的麦田。它的中间有所高大的房子,看上去和自己设计的一样亲切。只是也很孤独,在大雨中没有庇护。

我想其实我应该住进这个房子的。这样,我和它,都能安宁。

我看着它,不住地说不住地说,甚至撕心裂肺地喊叫。

可是我想不起来我在说着写什么了。

可能是凌晨5点多吧......

我不知道如果我不醒来,会不会一直说下去,说到生命终结。

我觉得头疼欲裂,害怕生命真的就这样说着说着没了。也不知道该如何挽留。凌晨空旷的马路带着清冷,庞大并且落寞地醒来。空气冰冷和湿润。我记着这天色微明的时分。所有的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是个空落世间的过路者,心里什么也没有。我只觉得它很好。

我真的想要看看麦田了。过上几个月,到了六月,背自己肮脏的包。带本书。相机。也不要表。一个人,或者带着白蓉。

去那儿,高山上的旅店。看麦田。拜佛。

白蓉说她的家没有定数。不是人在流浪,而是家在流浪。却总流落不到想去的地方。她早已经万念俱灰。

我不知道她想去哪儿,或者麦田或者天涯。但是她的话让我很灰心。

我在兰州住着,忘了搬了几次家。只是走来走去总在兰州。当我们遇见的时候,已经彼此经历了长久的搬迁。然后同时进行了一场清楚分明的爱情。继续移动离开。都不会在有机会,碰到这样的交错。

已经不再相信方向了。

只是自然而然,所有的记得都将在时间中摩擦干净。

人并不甘心。

我穿黑色的棉外套,脏的牛仔裤。在大风呼啸的肃杀夜里,爬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

然后在等待中独自微微地笑。

电话没有人接。我站在那儿,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慢慢地变老。

我的大红帆布鞋沾了泥。我蹲下身子。轻轻地摸索。电话盲音不住地响,在寂静中清楚可辨。

可关我什么事。

我仅仅想扣掉鞋上的泥。不遗余力地让它重新干净。

我只是一个驻留在原地静默而固执的陌生人。

扣完泥,我就走。

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房间里温暖如春的时候,放下任何东西。沉沉睡去。

我只剩下一件事了。

一件甚至可以忘却用语言形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