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厕

元望心里长久地困着一桩不解：何以清晨行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的时候精神奋扬，却进馆坐下摊开书本之后困倦迅疾地围笼上来，至于不及半个小时光阴，仿佛是为了保护眼珠不受条条板板的文字的怆害，眼皮嚯地就阖上了？

今天也是如此。不过这会儿已是元望微睡醒转后了，只是脑袋依旧恍惚。他抬起头，手臂不动，仍然是围成的便于枕头的弧形；左右望望，进馆自习的人尚不十分多；未完全消去的余困，迫着他重又将头伏下。他想：“可不能再睡了，这么老是睡，夜晚的不算，单白天的，恐就荒了两三个小时；这两三个小时是很能看几十页书的，我昨晚遗下的《城市与狗》就可以看完了。”这么想着，元望心里的困意渐而让惭恧一丝一丝地逐去。

许是又吃坏了肚子，——元望的饮食极不规律，有时一天就一顿进腹；有时刚泡了咖啡喝，接着又因嘴馋买了一包方便面干吃，再买了一包巧克力豆；有时又不停地喝开水，直到肚子胀得难受。——困意正在消去的元望突然觉得肚子发响，似乎有一股气想寻觅出路，却又一时找不到，乱撞着。不得已，元望匆匆拿了纸巾，一路碎步，到洗手间去了。

看来真是吃坏肚子了，这一拉，顿时畅快了，元望擦了屁股，拉上裤子，结束完了，遂用脚踩了一下冲水的开关。这里不得不提的是，图书馆厕所冲水的开关是脚踩式的，跟以往手按的不同。开了门，正转身欲出去，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映入了元望的眼帘，这一转瞬间，多重念头涌上：“那一小块黑色的是什么呢？是厕所太久没人清洗而遗留的斑迹，可是何以只那一点有斑迹，而墙面上另的地方却那样洁白呢？岂难道是什么虫类的什物，或者是大飞虫，或者是黑蜘蛛？啊，对了，适才我进来的时候，头发确然是被什么附上了，会不会是蜘蛛结的网呢？小时候乱窜阴暗的柴房，出来后，头发上常常盘了黏黏的蛛网。要是蜘蛛那就太可怕了：我光着屁股对着它排了几分钟的浊秽，真是不敬极了；若然它当时发怒，腾地往我的屁股上蹭，估计我就会腾地跳起来，裤子也会忘记拉上，跑出厕所的，那就真丑死了。到底是幸运的，似乎上帝也是承顾的。”这些念头转过，元望的心，是凉一会儿，热一会儿，虽则并未发生什么意外，可事后之悸却浮泛了来。元望弯下腰，凝着单眼皮的小眼睛，睟向黑色的小块。可是，即便已经凑得很近了，却看不清楚黑点到底是什么；他眨眨眼睛，黑点似乎浅淡了；拿手使力揉揉眼睛，那黑点竟不见了。真是奇怪！

“哐当”，——元望的钥匙掉在了地上，恰好是脚踩开关那里。元望伸手去捡。“嘿，同学，你做什么呢？”门处突然有人喊一声。声音是女的，并且还颇有苍老之态。元望转回身，就看见了清洁的阿姨。清洁的阿姨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微微有些漂白显灰的工作服，右手拿着拖把，左手提着一桶水；脸上的神色不喜悦，倒隐然有怒容。还没等呆呆定着的元望反应过来，清洁的阿姨又说：“你们这些学生，真是卑贱。以前的厕所是手按冲水的，你们偏偏喜爱用脚，使得一个开关脏得不成样子，不晓得书都读到哪去了。那一本一本的书装进肚子里，难道都让你们这些个腌臜东西给污毁坏了不成？如今下，制造开关的师傅体念你们弯腰不舒服，体念你们学卫生、学规矩学不来，特地弄了脚踩的开关，呵，这倒好，换了脚踩的了，你们又非得自贱身份，倒弯下百八十度腰身，用手去按。你们这是爱干净么？你们这是搞破坏，真是书越读越不成样子！你们心里爱怎么样做就怎么样做，世界是你们乱来得了的么？真应该将你们放回几十年前，真应该让你们尝尝蹲茅厕的滋味。你们现在是好了，吃穿不愁；那吃的，浪费得一桶一桶的，看着叫人心痛；那穿的，剪破得一块一块的，看着揪心呐。看你们平时穿着一派整洁，精神嚣嚣，走起路来是有个人样，却没料想，竟是喜欢作践自己。哎，世道到底是变了，人心也变了！”

清洁的阿姨说完，扭头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