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门

高三的学生看着高考倒计时一天天地缩短，就好比是死囚犯看着自己的处决日一天天地逼近，内心的焦虑与恐惧混成一团麻，不知道倒计时数完的那一天自己会怎么死。

莫小晨是一名成绩中等的学生，一般来说，这样的学生考场发挥最不稳定，高考的时候可能头脑发热，一下子冲到全级第一名；也有可能头脑发昏，不知不觉地滚到最后一名去。所以，莫小晨对高考的焦虑还是比较强烈的。再加上家中还有父母，压力就更大了，一般来说，这高考将近的时候，学生的父母往往比学生还要焦虑，大多是怕自己的孩子在这非常时刻懒下来，到最后高考失利，就没有前途了。莫小晨的父母就经常教导他，说这三年不苦下去，将来就会有几十年的苦受；或者说现在不玩命，将来命玩你；或者说如果不考上重点大学，人生就完了三分之二了；特别是在这将近的高考日子里，这样的话比平常说多了不知多少遍，以为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而莫小晨的父母却还加以延伸，说压力越大，动力越大，动力越大，实力越强。莫小晨的压力被父母逼得越来越大，动力也大得连饭都可以不吃了，至于实力，还有待考究。

莫小晨有一位上了大学的表哥，由于听到自己的表弟要上高考战场了，于是就摆着“老将”的风范去看望他一下，以便给予些鼓励。然而表哥一来到莫小晨的家，莫小晨的父母却非但不欢迎，而且对他还显出十分的厌恶，似乎是看到仇人上门一样，连给坐的意思也没有。因为他们想到他来找莫小晨定会占去莫小晨一点时间，很可能莫小晨就因为少了这点时间莫小晨的高考成绩就会少了一分，而重点大学就可以因为就差了一分而不录取你的呀！于是莫小晨的父母先警示表哥要尽量少占用莫小晨的时间，说得好像表哥多逗留一秒钟他们的寿命就会削短一年似的。表哥无奈，想当即就走，但又想到既然来了，就去看一下也好。

于是表哥来到了莫小晨的书房，敲了门之后，过了许久门才被打开。然而，当莫小晨出现在表哥面前时，表哥吓了一跳，心里直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莫小晨。首先莫小晨的头发比以前凌乱了许多；然后是身体比以前瘦了许多，让人看了都情不自禁想施舍几碗饭给他，面容也显得极其憔悴，让人看了总想到白血病患者的模样，戴着厚眼镜的双眼更显得有些呆滞，而且深得似乎要藏进后脑门去。

表哥仔细地打量了莫小晨，从头看到脚，认定是莫小晨本人后心疼地说：“小晨，不用那么拼命吧！看你，多憔悴。”

莫小晨一听到“憔悴”这个词，仿佛是机器人接受到了命令，立即启动程序，嘴巴念道：“‘憔悴’，E、M、A、C、I、A、T、E、D，Emaciated。”

表哥摇摇头，推着莫小晨走进房间。环顾四周，表哥惊讶地发现连房间也凌乱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书，甚至连鱼缸也不养鱼了，改装书了；又看见地上铺满了纸张，纸张上面都写满了数学和式子，想必是草稿纸。表哥踩着一地面的草稿纸来到床边坐下，莫小晨也暂时放下笔，坐在表哥对面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表哥。

“其实也不用这么拼命地复习，怎么样？复习得怎么样？”表哥开始发话。

莫小晨一听到“怎么样”就想到了政治，因为他的政治老师就喜欢问怎么样，于是莫小晨立刻就答道：“哦！那个呀！我早就背出来呀！我现在就被给你听。政府依法行政，有利于人民群众的权利和自由；有理由加强廉政建设，保证……”“等等，等等。”表哥立刻打断他，知道莫小晨已经复习得走火入魔了，所以想撤掉学习方面的话题，换成另一个放松精神的话题，于是表哥就想到了讲笑话：“小晨啊！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讲给你听听。有一天，小明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前面有一个粪状的东西。于是小明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东西，又扑前闻了一闻，然后用手指沾了一点送到嘴前舔舔，最后他站起来，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说：‘果然是屎，幸亏老子没有踩上去。’”说完之后表哥立即就仰头先笑，等着莫小晨接上来翻山倒海的笑，没想莫小晨平静的表情却丝毫没变动，表哥顿感尴尬，停住大笑，低声问：“怎么了，这个笑话太冷了？”话音刚落，莫小晨猛然立了起来，仿佛是从这句话悟出了什么万有引力之类的定律，然后一脸兴奋地说：“我知道了！那题目要运用勾股定理来求！”说完，迅速扑回书桌，抓起笔就急急忙忙写起来。

表哥立即哑然，终于深知莫小晨复习复得不止入魔，简直成魔了，便不敢再打扰，匆匆离开了房间。离开房间走不到几步就又碰到莫父莫母，于是就顺便把莫小晨的情况告诉了他们，还加以劝说他们不要压人太甚，多让小晨放松才好。没想莫父却不耐烦地说：“哎，现在多点压，辛苦一点不会怎样。等到考上好大学，不就可以随意放松了吗？”表哥又哑然，只好匆匆走了。

高考倒计时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很快溜完了，终于到了莫小晨踏上考场大显身手的时候了。莫小晨抖着脚走进考场，感觉就像去赴刑一样，脸上却装出镇静，环顾四处，发现原来大家都很紧张。一位瘦弱的男生握着笔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用笔向人打招呼；还有一位较胖的男生在一个劲地喝水，从嘴边溢出来的水滴得桌面上到处都是；更有一位女生双眼一闭，直接趴倒在桌上起不来了。

三年以来的血汗挥洒得值不值就看今朝顺不顺利了。第一科考的是语文，是莫小晨的拿手科目，所以莫小晨做得很镇定，还有一个原因是莫小晨已经可以做到专心做题而忘了这里是考场的境界了；为了练就这一神功，莫小晨曾经在菜市场朗读，在猪圈里做作业。

时长两天的高考很平静地过去了，考完之后学生们的心情却很不平静。有的是为终于摆脱了苦日子而兴奋得手舞足蹈得想停也停不下来，有的也是因为考试之中感觉不满意而考后忧心忡忡。莫小晨算是前一者，考完试后的那天晚上就和同学们狂欢去了。

然而等分数的几天也很快便过去，莫小晨在父母的鼓舞之下才打起勇气去打电话问分数。莫小晨拿起话筒，手却颤抖得停在数字键上不敢按下去，这可是查听自己前途的一次电话，是谁都会有所恐惧。但是不管多少分，现在都已经确定了，不打也不可能改变。于是莫小晨吸一口大气，慢慢地把号码按上去，整个过程就像反恐部队拆C4炸弹一样惊险刺激。“欢迎查阅高考分数，你的分数是……”莫小晨又吸了一口大气，同时瞪大了双眼，“语文……”莫小晨激动得猛地站起来，“78分。”然后是数学，英语等等一一报告之后，莫小晨发现自己的成绩全部科目都不及格，莫小晨的脸彻底呆住了，电话筒从手里滑落。莫小晨的心里顿生一窝火，又刮着悲痛的寒风，猛然举起拳头，想把自己给捶死了，可又下不了手，眼泪慢慢地涌出，眼前越来越看不清了，只好把拳头重重捶在桌子上，响声吓跑了房里的两只老鼠。

莫小晨满脸泪水，一脸呆滞地走出了房门并来到大厅，想快去问分数的莫父莫母见到莫小晨这幅模样，心先沉了三分，然后一脸严肃地用焦急的语气问：“怎么样？多少分？”四个像在看股票升跌的眼睛凝视着莫小晨，莫小晨没看他们的眼睛，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将头无奈地垂下。“完啦！”莫父又惊叫起来，“这家伙定是考砸了！完啦！”“你到底考了多少分？说呀！”莫母皱着眉头，焦急地问。莫小晨什么都不敢说，肩膀开始抖动起来，眼泪一滴滴地滴到他地面上和他的鞋子上，“还用问？！”莫父愤怒地想跳起来，握起拳头在空中狠狠地挥动着，“肯定是科科都不及格。这家伙复习的时候肯定是偷懒了，或者我生的是个傻儿子！”莫母抓住了莫父的右手，生怕他会去打儿子，她依然紧皱着眉头，对莫小晨说：“快回房去，今晚我们慢慢谈。”莫小晨始终垂着头，抽泣着慢慢走回了房间。“完啦！没戏啊！没考上大学就没用啦！”莫父愤愤地说，踱着步子离开了。

莫小晨像是个随时都快死的人，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就倒在床上了。倒在床上之后，又想起了自己的分数是多少，又想起了刚才父母说的话，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了，于是顿时又哭了起来，这一次哭出了声音，声音凄婉地缭绕在空荡的房间里。莫小晨觉得光哭还不够，便又拿床出气，边哭边用拳头使劲地捶床，后来又觉得床是无辜的，便又停了，改捏自己的大腿，直到痛得顶不住才放手。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也来凑热闹，响了起来，好在铃声是《贝多芬的悲伤》，调子符合如今的心境。莫小晨边摸出手机边慢慢停住哭泣，接听键一按，另一头首先入耳的就是一阵狂笑，然后一个兴奋的男音在说：“是小晨吗？哈哈哈。我考到我的那所理想大学了，你应该也考得不错吧！今晚我们同学们继续在老地方聚一聚，狂欢狂欢……”男音还没说完，可已经被莫小晨的吼叫砍断了：“你是专门笑话我的吗？”说完举起手机，手机里还继续传出：“喂！小晨，怎么了？喂……”随着一阵猛烈地撞击声，手机在地上没有声音了。

看着自己的手机无声地躺在地上，倒觉得它可怜了，心又痛起，趴回床上继续哭，可又觉得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再也流不出来了，于是又起身下了床。望了一眼窗外白净的天空，幻想着自己是天空中的一朵轻云，永远无忧无虑，就这样飘着。又把眼光移回房内，并向四外来回地看，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突然，他的眼光停在床脚，床脚边放着一块番薯，是昨天晚上遗留的，里面掺了老鼠药，用来毒老鼠的；可直到现在还没被咬掉一口，似乎是老鼠特意留着莫小晨的。于是莫小晨走前去，眼泪又一点一点地流了出来，又感到心里既沉重又悲痛，颤抖着的手捡起了那块番薯，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眼睛一闭，猛地将番薯塞进了嘴里……

一直到了夜幕降临之后，莫父气势汹汹地带着一脸忧虑的莫母来到了莫小晨的房门口。莫母轻轻敲了敲房门，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然后说：“小晨，打开门来，爸妈来看你了。”看着门没有动静，莫母举起手又要敲，可一下子手就被莫父的手打开了；莫父大声说：“你这样敲，我都听不见。”说完，握起拳头往门上捶得“砰砰”响，并大声吼道：“再不来开门，我们可要冲进去了！”片刻后，又见没反应，于是莫父向莫母拿备套的钥匙，可是莫父将钥匙插进锁孔后无论怎么转都转不动。原来那门的锁头坏了，已经成了一扇死门，门外的人进不去，门内的人也出不来。莫父莫母无奈，只好等明天他自己出来了。临走前，莫父还叫着：“到明天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二天，莫父莫母发现莫小晨过了半天还没出来，生怕出了事，就叫人强行撬开了门锁，然后接下去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莫母抱着莫小晨的尸体哭得半死不活，莫父则一直在旁边说：“真是没出息！”但也忍不住流出了泪水。

然而，故事却没就此完结。就在莫小晨死后的几天，一位快递员突然来到了莫小晨的家门口，还没过去敲门，就在外面喊道：“莫家父母，你们家出状元了，你们家小晨有出息了。”

莫父莫母闻声而出，见到那位快递员微笑着走上前，然后快递员继续说：“这是莫小晨家吧！这个是Z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你家小晨出息了！”

莫父莫母一听是Z大学，首先吓了一跳，然后不解地问：“有没有送错？会不会别处也有个叫莫小晨的？”

快递员也一脸困惑起来，退了几步，看了看门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纸上写的地址，又抬起头来说：“没错！是你们家小晨。”说着，将一卷录取通知书教到莫父手里，就骑上车走了。

莫父摊开那卷录取通知书，一点也没有错，那就是给莫小晨的Z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莫父惊疑之后，跑到电话边又查询了一下小晨的分数，发现小晨的分数各科都很高。

那为什么当初莫小晨查分时又发现自己的分数很低呢？原因很简单，是当时莫小晨太紧张了，将自己的考生证号输错了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