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慰

人都有追忆过往的习惯，我也是。

二十年前，我家在农村，一个叫王大妈的女人就经常在我眼前晃动

记得那时，大家都穷，我家也穷，但大家关系处得都好。

记得当年，我家跟一个我天天叫王大妈的女人，处了多年的邻居，多少年了，我们两家关系处得非常好，从没红过脸，更没吵过架，真是跟一家人似的。

王大妈中等身材，圆脸盘，许是天天太阳底下劳作的缘故，脸色略显微黑，但满脸慈善像，天天笑呵呵的，待人也和气，还爱助人，邻里关系处得融洽，在村里就落了好名。

因为是邻居，王大妈又怜惜人，我就总爱往她家跑，天天跟屁虫似的在她身后转。她从不嫌弃我，对我像亲儿子似的那么好。

我不光在她家玩，还在她家吃，她做什么，我吃什么。她做了好吃的，总忘不了我，或叫我去吃，或给我端来。

她也不嫌我脏，常留我在她家睡。她说她搂我睡，像怀里抱了一个小火炉，特舒服，就省了烫壶取暖。

我五岁那年，长了一身的小红疙瘩，那儿都有，鼻子里眼里都有，而且衣服一蹭都疼，我天天为此咧着小嘴哭，鼻涕不断，不离妈的怀。

妈妈却无计可施，只有陪我哭的份，没有解决的办法。

王大妈也急，有几天她不着家，后来不知从那里弄来了土方，自己配了药，让我按量喝下，不想，几天后，竟好了。

有一年，总闹地震，吓得全村人都不敢在屋里睡，都在院里搭了棚，支起了蚊帐。可我家没支，在院里铺了苇席和被子，就囫囵躺下睡。爹说，这样省心。

王大妈跑到我家见了，冲爹说，夜里凉，潮气大，对身体不好，容易落病。不支棚怎么行呢！

爹说，庄户人没那讲究，身体泼辣，没事。

王大妈气了说，你一根筋，不通理。但我不能让俺宝贝欣儿跟你们受罪。说完，王大妈就一手拉我去了她家。

为了防震，我一连在大妈家睡了几个晚上，而爹妈因为夜凉感冒了好几天，后来折腾得嗓子都哑了。

大妈却不可怜他们，说，活该，谁让你们不听好人言了。

我知道大妈这句话，不是自夸。她的确是个好人，并且，村里多半人也都这样说，她是个好人。

一回，村里的王二突然得了肝病，脸上煞白煞白的，怪吓人的。可他却不去治病。

王二为啥不去治病，他家没钱啊！

大家整不明白的是，王二那么瘦小的人，竟让老婆给他一连生了好几个儿子，直到后来粮食短缺，他才后悔，悔不当初，可是已经晚了。

虽说，那会儿大家都穷，可人家再穷，还都食能果腹，衣能遮体，节像过节，年像过年，大人孩子，在众人面前，也不失体面，不至于落丑。

可他王二就不行了，因为他家人口多，工分少，分的粮食少，就常常断炊，常常吃了这顿没那顿。有时，一天只吃两顿饭。

饭吃不上，衣裳也穿不上，几个儿子都快上学了，仍光着屁股在大街上疯转，就羞得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不敢看。大冬天，一家人合盖一床被，且也生不起炉子，屋里像冰窖似的。那光景，真让人可怜。

每每村里人提起王二来，都不由可怜唏嘘一番，说，这一家不知到啥时才能走出那个泥坑。

可老天却不睁眼，仍不放过他，仍要惩罚他。

王二的肝病越来越厉害，后来就干不了活了，整天窝在床上痛苦的喊，痛苦的哭。

王大妈见王二再这样下去，要毁掉，他毁了不说，他一家都要毁。然而，她不忍心看到一家人毁掉，她就背着男人，卖了当年陪嫁的手镯，陪着王二去看病。

后来，王大妈还经常接济王二一家，使王二一家走出困境。也就是说，是大妈拯救了王二一家。

后来，王二还让几个儿认大妈做了干妈。

只是，我整不明白的是，王大妈这么个好人，为啥后来总遇倒霉事呢？

王大妈有一个女儿，叫香香，我天天喊她香姐。

香姐到十八九岁，就出落得十分标致，个子跟大妈差不多，但皮肤比王大妈白，模样也俊，两条麻花长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往大街上一走，就惹得青年后生们看傻了眼。

有一阵子，王大妈家的门槛就被媒人踩瘪了不少。有小伙子的人家都想要香姐做媳妇儿。

香姐不但长的好看，跟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一样，而且还厚道，能吃苦，脾气也柔和，在伙伴中间，就落了好，大家都愿意跟她处。

香姐还心灵手巧，一把剪子在她的手里灵巧反转，就生出很多惟妙惟肖，跟真地一般无二的各种纸动物，什么纸老虎，纸兔子，纸猫，纸狗，就活灵活现喜煞了围观的人们。于是，大家都向她索要各种纸动物，她呢，就满心欢喜地地给大家剪各种各样的纸动物，一点腻烦的意思也没有。

当然，香姐更喜欢我，拿我当亲弟弟，我向她提什么要求，她都答应。于是，我家墙上就贴满了各种纸动物，可好看了。

有时，我歪着小脑袋想，香姐咋长的那么俊，那么心灵手巧，还让大家那么喜欢呢。可我到底想不出为什么，后来，我就想，也许是家乡的水，又甜又美，又滋润人。

然而，象香姐这么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谁不想娶到家里呢。

可是，那么多媒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总不见香姐与那个小伙子见面，或定亲。

后来才听说，香姐原来跟村里刚入伍的顺子谈起了恋爱，并且，他们早就好上了，只是没好意思对大吗讲。后来大妈问急了，她才红着脸说了她和顺子的事。

大妈听香姐说她早已和顺子好上了，先是一惊，接着也平静下来，且放了心。因为王大妈知道顺子也是个厚道本分的小伙子，而且也能吃苦，在村里名声也不坏。王大妈就很满意。

从那以后，村里的媒人就不再去踩王大妈的门槛。

后来，大家就看到香姐脸上总荡着阳光般的笑意，显得更漂亮，更动人了。有几回，我还看到她偷偷的对着圆圆的镜子笑呢！

眨眼间，顺子入伍两年多了。

一回，顺子来信说，再有几个月他就回来了，回来后他们就结婚。香姐看了信，又害羞，又激动，脸上就变得跟涂了胭脂似的那么红。

然而，不幸的是，在顺子退伍两个月前，香姐却出事了。

一天，香姐被二姨喊去收秋，忙到很晚才回。

其实，香姐的二姨家离俺村也就五六里地，是邻村，走得快的话，用不了半个钟头就能到家。

那天有些晚，香姐又是一个大姑娘家，二姨不放心，就要陪香姐回家。可香姐说，她不

害怕。再说，离家又不远，很快就到家。

二姨不放心，执意送香姐，坚持了好几次，都被香姐推回院里。二姨无奈，只得作罢，但却不停地嘱咐，路上当心，小心。只是那会儿没有手机，有手机的话，二姨一定要说，到家回个电话。

然而，那天很晚不说，且还是阴天，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咋的，香姐走着走着，就觉心里突突直跳起来。以前她可是从来没有害怕过呀！

然而，在香姐穿过一片小树林时，就觉一阵风扑来，接着就觉得一个人从背后保住了自己。待她刚要喊时，又被那人用手巾堵住了嘴。

聪明的香姐马上意识到自己遇上了坏人，就用力挣脱，可是，她哪里挣脱得了，因为对方力气太大，她根本动弹不得。于是，她很快被拖到了小树林里。

可怜的香姐，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就被那个看不清摸样的坏蛋糟蹋了。

香姐衣冠不整，披散着头发跑回了家，一头栽在炕上，只哭不说。

聪明的王大妈马上明白女儿一定是造遇了坏人，就问女儿是那个坏蛋欺负她了，可女儿只哭不说

让村人震惊的是，三天后，香姐竟一时想不开，趁大妈他们不在家，悬梁自尽了。

那天，全村人都跑去看了，只见香姐被安静的放在地上，像睡着了似的。再见大妈和男人趴在香姐身上那个哭啊！全村人见了，都落了泪。

我和妈也跟着哭。可香姐再也醒不来了。

香姐死半年了，大妈不曾笑过一回，整天阴着一张脸，她往日的笑脸再也见不到了。我们知道，她忘不下香姐。

我也忘不下香姐，我常常在梦里见到香姐。

只是，命运对王大妈太不公，一年后，大妈的男人突得暴病而亡。无奈，大妈只得一个人苦淡的熬日头。

我们都非常同情大妈。

后来，我们就离开居住了十几年的村子，随父亲来到了城里。

来到城里的我们，因为上学，因为工作，因为忙于生计，就很少再回到那个给我们留下很多美好记忆的小村庄。只是后来偶尔从进城的村人那里打听些村里的人和事，当然，我更关注的是王大妈。而她的情况却不让我乐观，因为她仍一个人孤单地过日子，心知她肯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心里非常惦记着她。

有一次，我出差顺道去看大妈，我们相见只抱头哭。临走，我给她留下几百元钱。我知道，这点钱解决不了她的根本问题，只得算表达我的一点心意吧。

又几年过去，大妈的近况如何，我不得而知，心里仍惦记。

终于有一天，我得到了大妈的消息，那人很高兴地说大妈晚年还不错。我问是咋回事。那人说，王二的大儿子出息了，成了大老板，很有钱，把大妈接到家里养起来了。王二的大儿子说，没有大妈，他们一家就没有今天，他们不能忘恩。

我听了又是激动，又是高兴，但更多的是欣慰。

后来，我才得知，香姐不是大妈的亲生女儿，是大妈收养的没了爹娘的孤女。

2011年10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