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鼾
父亲精瘦,个子也不高,一辈子与世无争。性格更是阿弥陀佛,唯唯诺诺,全无大男子气概。然而,睡去以后,却鼾声如雷,旁若无人与醒时判若两人。
现在想来,父亲醒着倘是这般直抒胸臆,敢作敢为,定是个县团级架子无疑。然而,父亲终究吃了一辈子的粉笔灰。
父亲在乡下教书,每月发薪以后回来一次,送钱。母亲没工作,姐姐和我读书,全家三口(除父亲之外)就靠他送回的十五元钱度日,父亲回来的日子,自是母亲率我们望穿双眼的盛大节日。
望回父亲,老远便跑去接住他,接住了钱也接住了鼾。
父亲在家的那两天,伙食开得好,睡眠却亏了。父亲倒下去就能睡着,睡着就打鼾。一心一意,不折不扣,好像要将他白天吃的粉笔灰都吐出来。老式土砖房子,年久失修,我总觉得整个屋子都在他鼾声中动摇。那一晚便见母亲翻身,便见姐姐叹气,我则故意将铺板搞得吱吱响。父亲被我吵醒,往往能中止三五分钟。因为他深知自己这一弱点,有时便强睁着眼睛,甚至坐起来抽袋烟。可一旦重新入睡,立刻又鼾声大作,且变本加厉,比原来更响。我那时便一百二十分看父亲不起,因为他会暴露目标,不能参军。
母亲常说让他打去吧,大不了一个月两个晚上。父亲赚钱给你们吃饭、念书,你们每个月就是为父亲上两个零点班也应该。白天,我们觉得母亲讲得有道理,可到晚上就又有些抵触,毕竟一晚太长。当然话又要说回来,对父亲的鼾,我们全家都有感情。原因是它几乎救过父亲一命。反右那年,文教系统差个指标,拟请父亲“出任”,那天抄了父亲的“家”,可当晚工作组的发现父亲居然吹了一通宵的鼾,由此断定此人心中无鬼,换一个算了。就凭这一点,我们也应容忍父亲打鼾。
所以,稍大些后,便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多租一间房,让他老人家尽情打去。
后来我读书在外,又在外地就业,尔后几十年便再没听过父亲的鼾。也曾有过两次必须与父亲睡的时候,都设法避开了。
目前,父亲已是87岁高龄,出门要招扶,前些日子陪他去看医生,夜宿旅店,心里自然早有准备,打算重温旧鼾,再尽一次儿子的义务,替他老人家做一个“零点班”。然而,父亲竟不打鼾。问他睡得怎样,说很好。可见已无气力打了。我不禁产生一种莫大的失落感,失职感。父亲的鼾是何时打完的呢?我想,只要父亲身体依旧,要我天天听他打鼾也心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