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我爸
中国汉字真是好玩。我们乡下人,子女称呼父亲的称谓就不拘一格,有叫爹的,有叫伯的,有叫大的,叫爸爸爸是80年代出生的孩子才追求的时尚。本篇中的我爸是指我的岳父和老泰山,是妻子教育我这么叫的。家里的双亲,我们姊妹还是习惯叫大,叫娘。
2001年,我大学毕业。为了自由恋爱和终身大事,我拎着礼品和金六福,第一次去了女朋友家,见到了我未来的另一双父母。双亲看我这个乡下孩子,还算忠厚老实,加上信阳师院在他们眼中也算是大学。于是,女友还没怎么推荐和谬奖我,二老就点头,算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和女友刚刚结识时候,就得知岳父的一星半点家世。他是在34岁大龄时候,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他的掌上明珠,也就是我的女友。事隔12年,在他46岁,我女友12岁的时候,家里又添了传宗接代的我的妻弟。父母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我的岳母从此没有了国家公务员的固定工作,全家老小六口人的生活,全靠在县城市政府科普协会工作的爸爸,一人扛着。那时候,因为文革闹剧刚刚结束,思想解放,在湖北躲避政治风险的他,靠着关系,辗转返回到了河南老家。当时的日子,过得很苦。听女友说过,有一次,岳母为了秤一斤白糖,把家里墙旮旯角落都翻遍了,还是凑不够钱数;后来上高中,她住校一星期的伙食费,还不足两元钱。
但即使在那样的艰苦生活中,岳父对待子女仍然是无微不至。女友一直津津乐道的是,长了20多年,爸爸几乎没有对她皱一下眉头,没有弹过她一个指头;倒是岳母家教甚严,为了管教孩子,不惜动用过跪搓板的大刑。后来,二老也对我耳提面命,说起这档事。听得多了,我私下逗趣说,我以后一定尊旨,把我们家溺爱孩子的风俗,发扬光大!
从第一次登门造访以后,县城女友的家门就始终向我这个乡下孩子敞开着。俗话说,“一个姑爷半个儿”,城里妈妈对我关爱有加,嘘寒问暖,缝补衣线,吃香喝辣,铺床叠被,把我招呼的无微不至。而我和女友,在家里却像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一样,除了不下厨房,洗洗衣裳,要么就是像个傻子一样,守护在电视机前;要么就是去楼顶葡萄架凉荫下,躺在竹床竹椅上,闭目养神听音乐,悠哉游哉,四体不勤。
明朝吕坤《呻吟语》卷六“人情篇”中,“积威与积恩,二者皆祸也。……积威之后,宽一分则安,恩一分则悦;积恩之后,止而不加则以为薄,才减毫发则以为怨。”住在城里爸妈家里久了,发觉爸爸的做饭手艺,是须眉不让巾帼。每逢在家主持一些大点的宴会,还非得爸爸老将出马才行。另外,爸爸是自学成才的理科工农兵大学生,听说以前还上过讲台授过课。就是在那时候,班上一个也是河南老乡的小姑娘和讲台上的爸爸,心有灵犀,一拍即合,那位就是后来的我的岳母。爸爸是搞技术出身,家里的电器之类,冰箱、空调、电视、洗衣机,等等,只要是不大不小的故障,他都能手到病除。以前,我很感好奇的是,在妻子家里三楼,爸爸有个小房间,看样子像是实验室或者工作间什么的。不过,每次门都从里反锁着,让我觉得很神秘和好奇。我现在偶尔信手涂鸦写点什么,也习惯把门带上,闭门谢客。这让我猜想,自己和爸爸的心理,是否也息息相通。
也许是城里人,尤其是政委干部不动声色的傲慢,也许是乡下泥腿子、乡巴佬浸透骨髓的狭隘偏见。总之,不知从何时起,我就对县城的爸爸,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比如,我以前写作时候提到的,当他提到邻居女儿出嫁,婆家有豪宅三套的时候,我就在乎并自卑自怜起来,有点认为他嫌贫爱富;当我自夸给乡下老娘配置手机的时候,城里爸爸挣脱重围(妻子和岳母曾经阻止和暗示他)说,乡下人那样是显摆阔,我就小肚鸡肠,感到了城乡歧视;当饭桌上饭菜俱备,妻弟因为看书痴迷,屡屡召唤不到,反而大发脾气,我就反感那样教育孩子,属于溺爱纵容;再比如,在城里爸妈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我就会因为味觉麻痹,而变得挑肥拣瘦。更严重的是,我像阿Q忌讳人家说他头上的癞疮一样,一听到说乡下人怎么怎么,我就有一种莫名的反感和抵抗情绪,不满在心底暗暗滋长。
如果不是前天在同学家偶尔看到《读者》上面的一篇文章,我的这种不良情绪,不知何时才能宣泄和得以升华。那是北京新东方董事长俞敏洪的一篇《我的岳父》,里面记载了一个戎马倥偬一生的老军人,由年轻时的年少气胜,到一直照顾他的中风偏袒的老伴十七八年的亲情故事。处于对特定问题的敏感,我看到和关注的是,起初,军人出身的老俞的“爸爸”,也看不上他这个文绉绉的书生女婿,以至于每次去走娘家,妻子都要交代老俞,到家后,学的有眼色点,拖地、摘菜、换煤气的活,都要统统抢着干!就连家里来了客人,劝酒饮酒,客人也不知所以,专捡软柿子来捏。其实他们哪里知道,五个女婿中,人不可貌相,就属老俞最是海量,简直抵得上其他四个挑川。
老俞说,自己后来做的一件事让爸爸开始对他青睐有加。其实,也就是一件小事,他趁着岳父和其他四个姑爷休闲寻乐的空闲,自己一个人动手,给岳父家动手搭了一个煤球棚,然后一把土、一把灰的把煤球,都搬运了进去。等爸爸见此情景后,甚是感动。从此以后,不但代之以书房伴读的礼遇,还逢人就夸奖,“看!这是我那个在北京当董事长的老四家的,给盖的煤球棚!”老俞靠着一不怕苦,二不怕脏的实干精神,硬是教育和纠正了一代人对他的看法!
清朝李渔《闲情偶寄》“颐养部”《家庭行乐之法》中云,“世间第一乐地,无过家庭。‘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是圣贤行乐之方,不过如此。而后世人情之好向,往往与圣贤向左。……如弃现在之天亲而拜他人为父,撇同胞之手足而与陌路结盟,避女色而就娈童,舍家鸡而寻野鹜,是皆情理之至悖,而举世习而安之。其故无他,总有一念之恶旧喜新,厌常趋异所致。”读此圣贤哲语,我反思自己,也是身在富中不知富,多少有点忘恩负义、犯上作乱的不良苗头了。我最心仪的记者作家陈彤说过,“嫌贫爱富过上好日子,有什么不好?”通常人们的老古董思维是,男人有钱就花心,而穷的丁当响的小子根本就不敢生歪心。她的立论观点是,看看现在周围,吵的鸡飞狗跳的都是些什么素质的人?嫁给经济充裕的人,即使退一万步,做最坏的打算,离异、离婚,还有一大笔精神赔偿呢!
扪心自问,开诚布公的说,城里爸爸养家户口,真真不容易。中国读书人的礼仪守孝之道,使得早年的他,等到把奶奶、母亲两个老人厚葬之后,家里的积蓄已经明显入不敷出,捉襟见肘。听妻子讲,城里的家房变迁,也是经历了“孟母三迁”般的颠沛曲折。小楼初具规模时候,家里连布置窗户的余钱都花光了。三冬朔风,凛冽逼人。但是,城里爸爸妈妈硬是咬牙给儿女盖起了安乐窝。我现在才懵懵懂懂知道,假如没有对安身立锥之地的切肤之痛,二老肯定断断不会对邻居女儿的房子有意无意,津津乐道。双亲也许根本就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那种功利人家。2003年国庆节,我结婚的时候,说出来,我都觉得脸红寒碜。因为家里内外花销,我给城里爸妈才送去了不到5000元的彩礼。可是爸妈,不是照样欢天喜地,打发闺女出嫁了么?至于溺爱妻弟读书上学的事情,如果大礼不辞小让的话,从初一下学期到现在高一期末,从普通初中到重点高中重点班,在十几个班级一千多号同学中,妻弟几乎是只问谁是第二,自己总是稳坐老一。慈父出孝子,严师育高徒,这不都是爸爸的功劳么?
《意林》(2005年九月上半月刊)上有篇《父爱的逆向思维》,让我看后顿觉共鸣。文章写的是,浙江一位30多岁拥有千万身价的企业家感谢父母的故事,“在我的事业生涯里,他们(父母)的影响无比巨大。”大学毕业上班,第一年春节回家,他得意洋洋给了父母1000元过节费。老妈却说,“你黎叔叔家的女儿,过年回来,给了家里8000元呢。”他愣住。第二年,他把过节费翻了一番,还搁浅了迫在眉睫的购置电脑计划,给二老买了烟酒茶。谁知,老爸又哈哈:“现在谁还抽‘白沙’,你表哥送的‘黄鹤楼’,200多块一条呢!”他听后,再次愣住。后来,他返回上海后,狠命充电,卧薪尝胆。第四年,跳槽到一家外企,并很快成为年薪十万的白领,买了房子把父母接来同住。可是,问题还在继续。因为老妈爱看电视,一天到晚乐个不停,老爸爱抽烟,一天到晚云天雾地,儿子儿媳好心劝告,却不得好报,“嫌弃我们不是,那就送我们回老家去!我们这么大年纪,这么点小爱好也不能保留!”他再次目瞪口呆,呆若木鸡。等他辞职当了老板,买了两套相邻住房,已经是三年后的事了。“在我每一个发展停滞的阶段,父母挑剔的言语就像是一根针,扎得我猛醒。这是强心针,有力,却不留下痛苦的痕迹。”那位采访他的记者听罢,惊奇的感叹,“聪明人总能从负面因素中找到正面效应,哪怕遭遇了俗气、挑剔、爱发脾气、甚至蛮不讲理的父母?”“……把他们的牢骚视为一种反作用力吧,姑且忍着,听着,奋斗着。这世上,除了你的老婆孩子,只有这对老宝贝会这么依靠你,在乎你,对你推心置腹,把你视作茫茫世间最大的光亮与幸福所在。”
玉女兼才女导演徐静蕾的《我的爸爸》、老谋子的《我的父亲母亲》,我都很满意的观看了。我一直想借着自己微不足道的笔和纸,来遥望和想念一下我的大、娘、爸、妈。今天,我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