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剪影
青春的岁月,翦翦如风,有过伤痛,有过欢笑,有过不舍,有过遗憾,昔日那些美好,已经是昨日之歌,我们留不住青春的脚步,却依然为年轻的梦而欣慰。文笔流畅,情节尚好,部分描述有些拖沓,不够精炼,希望多加注意,不过,仍不失为一篇好文,欣赏了,问候!
我伛下身拾起那片半掩埋在残雪里的梧桐叶子,拂去雪水湿泥,露出绚烂的色彩。我记得那年秋天——秋天,她是如此遥远了,遥远得已经成为一个童话——在练琴房的梧桐树下,阳光也这么绚烂,我们的日子也这么绚烂,我也曾拾起一片梧桐叶子,只是那时我还以为我们的日子没有尽头,也以为青春会无怨无悔。现在就只是我一个人漫步在空荡荡的校园,只是一个人,而往事却又太多太多……
“你怎么了?”她在风雪中回过头。“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你答应陪我走完校园所有道路的。”我能清楚看见她的发辫她的笑容,还有期待的眼神。
她回到我身前。她说,“雪下大了,你是不是想回去不陪我走下去了?”
“你还记得秋天落叶的黄昏咱们漫步在这林荫道吗?”我问她。
“记得呀,”她说,“那只是秋天的事情,怎么会记不得。”
“你还记得下雨的晚上咱们在读书亭吗?”
“记得。”她疑惑的瞧着我,“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又说,“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去普彤寺吗?”
“记得,统统都记得。”她好像已经瞧出了什么,“你今天怪怪的,问了我好多遍类似的问题。我告诉你,桩桩件件我都记得,记在日记本里,脑海里,心里。”
“要是我不理你了……要是我不理你了……”我没有勇气去看她。
“你说什么?”她的话是那么那么平静,平静得使人心生怜悯。
“我是说我要是不理你了……”
“你怎么了?”她是那么那么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因为退学的事情?”
“不是,”我说,“不理了就是不理了。”那雪越来越密地落下。
“为什么?”她说,“难道我连原因都不能知道吗?”
我不说话,眼睛热呼呼的。
“既然你已经决定不理我,”她说,“为什么还要送我指南针?”
“要是我不在了,我希望它能给你指明方向。我还想送你储币盒,但——但我摔碎了。”我伤心的说,“如果不喜欢,你可以扔到垃圾桶里。”
“我喜欢!我会永远保留着。看着它我会想起你。”
“最好不要想起我,我带给别人的总是悲哀。”
“不!在我不是。”
我看着她泪涟涟的眼睛。她久久僵直不动,仿佛是个青春不悔的象征。我告诉自己说,这样的眼睛这样的脸庞我似曾相识。随后我就明白了,她真来自遥不可及的昨天。
我们站在围栏边,阳光很好,斜斜的穿过加拿大杨树,九月的阳光总是这样的,总有一些惹人人怀旧的意味在里面。小文掏出香烟递给我一根,也给了小舟一根。小舟趴在围栏上,目不转睛看着操场上军训的女生。
“看到了吗?”小舟指着那一排练习正步走的大一女生,“就是最边上那个,梳俩辫子的。看到了吗?”
“你指她呀!”我装出看不上眼的模样,“我也注意她很久了。刚开学时,她舍不得爸爸妈妈走,站在校门口哭。这孩子太可爱了!不过隔着三个年级呢,都有代沟了。”
“你注意到她了,”小舟扫兴地说,“想知道她是哪个学院的大美女吗?”
“且不说她不是大美女我不想知道了,”我说,“就算想知道也没法儿呀。学校上万号人,上哪打听去?总不能跟着人家屁股查吧。”
“她们的教官我认识,”小文说,“只要你说句话我保管帮你打听到。包在我身上。”
“还是算了吧。”我说。
“君子无戏言!”小文说。
“算了。”我说,“我们快毕业的人了,不想去伤害别人了,自己也不想再受伤害了。”
“那我可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小文坏笑着说。
我们一起在九月的阳光下大笑起来。
我扽灭了烟头。“要是你们打听到了那个女生所在的院系专业联系方式,记得告诉我。我的意思是,到时给你们摆个庆功宴。”
“你干嘛去呀?”小舟回头看我,“在这多养眼啊!”
“我想到处随便走走。”我只笑了笑就走了。我又把校园逛了个遍。后来我拐到超市买了一盒钻石香烟。超市里正播放老鹰乐队的《thegirlfromyesterday》。
我床边的墙纸现在是淡蓝色,也许以前的姐姐是个忧郁的女孩。等过几天有空了,我要用紫红色盖上。紫红紫红的,好似紫藤花。我的床靠着窗,我即使躺着也能看见宿舍楼下那棵比宿舍楼还要高的加拿大杨树。浓绿的爬山虎从窗外沿蔓延进来,一只麻雀扑的一下停歇在窗台,转着脑袋这儿瞧瞧那儿瞅瞅。整个窗户好像一张精致漂亮的新年贺卡。
爸爸妈妈帮我铺好了床,放好了行李,他们说,行了,我们要走了。
我们走出宿舍楼。经过超市,图书馆,主楼前的广场。广场上横着红色条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新生入学”。九月的天空很干净,妈妈帮我洗那件蓝色裙子也这么干净。
爸爸妈妈说,“我们要回去了。”
我就呆呆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爸爸妈妈。他们转过身,朝公交车站牌走去。我心里说他们走了他们不在我身边了我就对着九月明晃晃耀眼的阳光哭起来了。泪水滑过脸颊清清凉凉的。我看不清他们,赶紧用手背抹眼泪。于是我又看清他们了。爸爸妈妈看见我哭,他们却笑了。九月的阳光很绚烂,在大门口的老槐树上闪闪发光,冬青绿油油的,月季红艳艳的,我想起家里的苹果树也绿油油的。爸爸妈妈回来了。
“傻孩子,”妈妈说,“哭什么呀哭什么呀?别哭了别哭了。傻孩子!又不是再也看不见我们了,哭什么呀!”她帮我擦眼泪。妈妈的手很温暖。
我不哭了,站在那儿抽抽嗒嗒。
“大家都看着你呢,”她说,“羞不羞呀!快别哭了。”
我破涕为笑。阳光把妈妈的头发染成紫红色。
“先前我们怎么跟你说,”爸爸说,“要学会独立生活。你今年十九岁了,不能总依靠爸爸妈妈了,知道吗?你要和宿舍的舍友搞好关系,要和班上的同学搞好关系。”
我吸着鼻涕点点头。
“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你的师兄师姐们都看着你笑呢!”妈妈说。
我骨嘟着嘴巴看校门口四个镏金大字不去看他们笑。我才不管他们呢,我心里说,我才不管他们笑不笑我呢。
“我们回去会常给你打电话的,”妈妈说,“你有什么事也可以给我们打电话,春节放假你不是又可以看到我们了?”
爸爸妈妈转身离开了。在踏上27路公交车前又望我一眼,挥挥手。车开动了。从车后窗我看不见他们。我沿着马路牙子梧桐树下小跑,踏在落叶上沙沙响,一抹一抹的阳光穿过枝叶从我的身上滑过。公交车不久后转到另一条马路上,这时我似乎能看见他们。可他们却越来越远了,直到一座楼房阻断了我的视线。
我住了脚,忍不住又哭了,这次没有人为我擦拭。九月的阳光在我的额头上真晃眼。
铃铃铃,那永远甜蜜的铃声透过一缕缕清晨的阳光,隐隐传来。这是下课时候,人潮涌动。在人群里我发现了他们,肩上挎着书包,那青春的借代与象征。
“你怎么没去上第一大节的课,大清早的又在校园里瞎溜达了。”小舟瞅着我说,“上《环境法》的长脸女人点名了。”
我说,“就我没去吗?”
“不是的。”小文嘻嘻笑着,他现在就好象动画版《棒球英豪》里的捕手松平,只是小文不喜欢吃肉包子罢了。而且在生活中,他永远不会是个供人娱乐的配角。他说,“差四五个呢!老师说你或许连她长啥样都还不知道,她说让你下节课一定要去,就算是为了彼此认识,交个朋友。要我说你还是去吧,平时成绩要是没有你就挂了。”
没等我开口,小舟又说,“你猜我们经过图书馆时邂逅谁了?”
我注意到他狡黠的眼睛,心里思忖他说的人一定与我有些关系。“看到谁了?”我狐疑的问。
“辫子女孩!我们远远就看见她了,两根长辫子,闪亮的眼睛,嘿嘿,可谓众里寻她千百度啊!”小舟兴致勃勃说道。
“你们没有和人家搭讪?”
“搭什么呀,人家连咱们是谁都不知道呢。不是还得依靠小文吗!”说着,小舟推了一下小文。
我说,“跟陌生的大一女生搭讪你们也不是第一回了。小文,你那个教官朋友呢?打听到消息了?”
“你放心,过几天准有消息。我言必信行必果。”小文成竹在胸说。
我闻了闻,熏衣草香轻而淡。仔细检查后我把信放回信封。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小舟在看《格林童话》。“我能一块去吗?”
“当然不能去了,”我说,“我从图书馆借的《格林童话》你都看老好多遍了,还在看呢。隔壁班什么时候能还咱们的军鼓?”
“不清楚。”他说,“也许他们演完了。等会儿我过去问问。”
“好吧,别忘了。我走了。”
“再见!”
我来到馨园楼下。那个坐在门里穿蓝色制服的楼管阿姨把没有表情的脸撑在桌子上一直盯着我走进去,这就好象伊斯特伍德满脸杀气闯进小比尔的酒吧,老板和酒客都用异样的目光注视他;好象在嘀咕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来这做什么,甚至他会何时拔出左轮手枪,拔枪的速度快不快。她准能算清楚从我刚才站着的地方走到她身边我一共迈了几步。
“同学,站住!这是女生宿舍,你来干什么?”她上下打量我,脸上毫无表情。Suchlovelyplace,suchlovelyfaces。
“阿姨,你能帮我把这封信送给623宿舍一个叫周南南的人吗?”我满脸堆下笑,毕恭毕敬说。
“623?”她不断重复这个号码一边打开宿舍生员登记簿。才翻了两页就说,“没有这个人。”
“你再看看好吗?”我想要是她认真查会找到的,周南南可不是天外飞仙。
“你有什么事?”她望着门外,漠不关心问。
“就送一封信。”我把信封给她瞧。
“送信?”她恹恹的瞟一眼我手中的信,两个黑眼圈仿佛是用印章醮了黑墨水摁出来的,“什么信?”
“只是普通的一封信。”
“没有,623没有这么个人。我早跟你们说过623没有这个人。”
“你再好好看看。麻烦你了阿姨。”
“都说好几遍了,没有就是没有了!谁来我都说没有这个人。”
她的表情仍是木然,但从话语里我觉察出她变得不耐烦了,再纠缠下去恐怕自讨没趣,我便出来站在那棵杨树下。恰好有两个提水的女同学一边说笑一边往里走,一个瘦一个胖,一个白一个黑。我急忙赶上去,拦在她们前面。
“同学能帮个忙吗?”我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什么事?”然而她们还是象惊弓之鸟瞅着我。我心里说没那么夸张吧,我又不是田伯光。
“我有个朋友住623宿舍,你们能帮忙把这封信送给她吗?”
“623在六楼呢,可不好爬。”那个稍瘦的女孩接过我的信。“她叫什么名字?”
“周南南。拜托了,谢谢。”她们疑虑的看看我又看看那封信就走了。我看着她们在一楼的楼梯拐角消失不见才离开。
我一直觉得周南南与众不同。她好像来自一切都还美好的昨天。她笑起来就好像揉搓着两个保定铁球,悦耳动听。她会把你带到北纬22度49分东经118度06分的地方,或者再往南,那里平均气温19~20度以上,日照时间长,阳光灿烂,朝气蓬勃。绝不是科本认识的哪一类,连昨晚在哪过夜都闹不清。这些女孩你非得上马递金下马递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如此伺候着,她们才会盘桓在你身边。
“她睡了?”我听到小芳姐姐均匀的呼吸声。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女生喝醉酒。
“总算睡着了,”小珂姐姐说,“可把咱们累坏了。”小珂姐姐坐在她床铺上伸个懒腰。小梅姐姐拿着墩布回来了。
“她睡着了吗?”小梅姐姐说,“瞧她睡得真可爱,好像和高中男朋友分手的事就不曾发生过。”她使劲拖着墩布。那股啤酒的味道没那么浓了。“幸亏她没吐在我身上。”小梅姐姐又说。
“我觉得咱们宿舍的墙纸可好看了,”我说,“要不明天咱们再去买些小花饰挂在天花板上吧。”我爬上自己的床铺。我的床铺很舒服。于是我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这幸福的感觉。
“哦忘了,有你的一封信。”小梅姐姐说,“刚才一个二楼的女孩送上来,她说是一个男生交给她的。”她把墩布挨在墙根,从她的衣橱拿出一封信。我伸出手去接。
“到底是谁啊?”小珂姐姐说,“到现在你已经收到某个男生的十五封信了。”她躺在床上笑着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男生的来信呢?”我笑着说。信封上那个大湖被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只看见一支船浆一根木桩还有一个孤独等待的女孩。我闻到薰衣草的味道。
“难道还是两个男生的来信!”小珂姐姐说,“我猜准没错。那个男生喜欢熏衣草和紫罗兰的味道。告诉我们他是谁?”
“对对对!”小梅姐姐说,“告诉我们他是谁。”
“我不告诉你们。”我把脸转向墙面。我闻到薰衣草的味道。
“告诉姐姐吧,”她们央求着说,“好妹妹。”
“不告诉你们就是不告诉你们。”我把信拆开,将信纸在墙面上展平:我知道市郊外有个大湖,那里很漂亮,湖岸还有个叫普彤寺。
“要是下次有好地方玩就不带你了。”她们说,“你还记得班主任说过的话吗?‘防火防盗防师兄!’”
“她还说了呢,‘爱国爱党爱师妹!’”我说,“你们不会不带我去的。要是你们不带我去那我知道有哪个地方好玩了也不带你们去。”信里最后写着:祝愿你像那个玫瑰小姐一百年后醒来,世界还与从前一样。
“告诉姐姐吧,以后我们有什么秘密也告诉你好不好?妹妹说吧他是谁?”
“我偏偏不告诉你们!”我咯咯笑着把信放进信封,塞到枕头左边底下。我睡着了,我梦见了那个大湖,还有那个女孩。
“你说湖里边会有鱼给他们钓吗,湖水墨绿墨绿又脏又臭鱼在里边准活不了。”
“当然有了,”他说,“要不他们撑着钓竿围在湖边干嘛呢。咱们下车吧。”
在耀眼的阳光下,我从车上跳下来,他也跳下来。我们推着车沿大堤走。
“还有人坐在船上钓呢!”他说着用手指给我看。顺着他指的方向我隐约看见一只飘荡在闪烁湖面上的小船,船头坐着个人,他的钓干弯弯细细拱在水上。
“咱们到对岸去吧,”我说,“那边都是钓鱼的人。我想知道他们都钓到什么鱼。”
“远着呢,”他说,“还得绕一大弯子。我看咱们还是在这儿坐着看他们就好。”
我们把车放在大堤边两棵白杨树下。大堤下是一块不大的棉花地。一个皮肤黝黑、穿灰外套的年轻人肩杠着四五根钓干匆匆赶过去,边走边用好奇的目光瞅瞅我们,好像我们从好远好远的地方来似的。
“别踩人家的棉花地!”他尽量压低声音喊,“你就不怕主人放狗出来吗?汪汪汪!”他象个老头坐在树底下。斑驳的树荫落在他肩上,仿佛是用绿叶连缀成的披肩。
“他们才不会放狗呢。”我笑了,手里抓着一团棉花,慢悠悠回到他身边坐下。“今年收成可不好,一块地里没长几朵棉花。”
他拔起一根草扯着,目光移到我脚上。“地都还没干透呢,你看你满脚都是泥巴。”
“不到半亩的棉花地只够做个枕头,或者做个坐垫,”我说,“也许能做件棉袄。刚才我看到湖里有荷叶,稀疏浮在离岸不远的地方,用手就能够得着。要是夏天湖里准开着鲜艳的花朵。”
“学校花园的小湖里不就有荷花吗?”他说,“在郊区,冬天才好玩,湖面到时候结一层薄薄的冰。要是雪很大,你就只在白茫茫的湖面看见野港子里一根船浆一根木桩。”
“你以前来过这?”
“来过。”
“你凿冰钓过鱼吗?我想那一定很好玩。”我搓着手里的棉花说。
“当然凿过了。凿出一个冰窟窿,把鱼饵放进去。你想啊,鱼被封在冰下面,吃的东西肯定少,你把鱼饵放进去,他们准得挣着来吃。不一会儿,你就能钓上来一大筐的鱼。只是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恐怕没有这么好的事了。”
“你家是农村吗?”
“七岁之前我一直住在农村。之后我们一家就搬到县里了。你呢?”
“我从头到尾都在城市里。”
“我喜欢农村的乡土气息,”他躺在斜坡,很怀念地望着树上,嘴里嚼着草茎。“那段农村的生活是我最快乐的时光。牧歌、黄昏、晚风、星辰,全没有城市的喧嚣。所以我很喜欢美国乡村音乐。Countryroadtakemehome,你听过这首歌吗?”
“听过。约翰丹佛的《离家五百里》。”
“只是一把木吉他,却把家乡的热爱之情抒发得如此淋漓尽致。——我好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
“久别回家的感觉。还有——”他坐起来看着我,“恋爱的感觉。你好像来自昨天,把昨天的味道又重新带给我。”
我低下头不理他。我知道他这个人很恃才放旷,口无遮拦。
他也不说话了,躺在斜坡上嘴里嚼着草茎,一副出神的样子。刚才那个人走远了,他似乎和十月的阳光融为一体变得模糊了。
“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什么了?”他突然说。
我不说话。
他继续说,“我从枝叶间看到太阳老公公的脸,胖胖的圆圆的。他跟我说,‘臭小子,你有没有看到我丢失的一片阳光?’”
他一面说一面看着我,我听到他说臭小子就笑了,他说得就更起劲了。
“我说,‘我没看到呀。’太阳老公公就生气了,他说,‘臭小子,那么坐在你身边的是谁?’我说,‘她呀?她叫周南南,是一个大一的女生,会写匕首一样的文章,你可不要惹她哟,要不然她准会在我们学校的报纸上把你骂一通,冷不防给你投去一把小李飞刀。’这么一说,太阳老公公倒哈哈笑了,他说,‘臭小子,原来你还不知道她就是我昨天遗落的那片阳光哩!’”
他说完,自己乐呵呵的。我笑着说,“竟胡说八道!”心里却美滋滋的。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后边的泥土和枯草叶。“咱们到村里去,村里有一个寺院香火很旺盛。”
“不带上自行车吗?”
“不用带,没人会拿你这辆破车。这里的民风很纯朴。”
“那可是我新买的!”
我跟着他穿过大堤。小村就在大堤另一边不远的地方。再走几步就到了寺庙朱红色大门前,上面写着“普彤寺”。只开着一边门,往里窥探,一棵苍翠的青松迎在门里,大殿前一个大香炉,旁边几个木匠在刨木头。我们正在疑惑为什么没有香客进香,踌躇不敢进去时,一个胖大和尚从大殿里迈出,瞧见我们在门口徘徊就走过来。他的穿着与我们在电视电影里看到的差不多,僧鞋僧袜僧衣,神情也很和蔼可亲。但是也太高大也太胖了,竟让我冒出下面的想法:他是不是也和鲁智深一样,犯了杀人命案,逃到这里,照旧喝酒吃肉?
“施主,你们是来上香、参观吗?”他立在门里,好像照壁将我们视线全遮住了。
“今天怎么不开放吗?”秦风说。
和尚笑容可掬说,“我们这里有一位居士愿意捐钱把寺院整修一遍,因此一律谢绝香客进香。”说到这他才双掌合十,嘴里喃喃说,“请施主原谅,阿弥陀佛!”
我本想笑来着,但一看他庄重的样子,就又笑不起来,和秦风一齐客客气气说,“没关系没关系!”
接着他跟我们说什么在寺庙上香和在家上香都一样,只要心虔诚,哪里都是佛。接着又说了一大堆禅理,我一句也听不明白。后来他说,寺院哪时开放会在镇上贴出告示。后来的后来他还想说什么,可我们很不耐烦、焦躁不安了。秦风打断他说,“师傅,既然这样,我们改天再来上香。”说罢,我们就一阵风跑出来。到了大堤上,我们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他弯着腰说,“你猜,刚才我看着他想到谁?”
我说,“那你也猜猜,我想到谁?”
“你先说。”他又坐在两棵杨树下。我也坐下。
“当了和尚还喝酒吃肉的鲁智深。”我说。
“你别说,还真有点像。”他装着和尚的模样说,“万望原谅,阿弥陀佛,洒家是三拳打死镇关西的花和尚鲁智深。”
“一点也不像,”我说,“你想到谁了?”
“你猜。”
“我猜不着。你说。”
他依旧装着和尚双掌合十的样子。“阿弥陀佛,贫僧乃是从东土大唐来,去往西天取经的和尚。”
“原来你想到的是唐僧啊!”
“可不是嘛。你看他啰啰嗦嗦,也不想我们受得了受不了,就在那里说个没完没了,整个就是现实版的《大话西游》的唐僧。”
“听你这么一说,还挺像。”
“是十分的像!”
遥远湖对岸,野港子那里,钓鱼的人们或蹲或坐一个挨着一个排在岸边,有的戴草帽,有的撑伞,有的遮一顶荷叶,有的干脆光着脑袋。他们身后是一片平坦的庄稼地,我想地里已经播下麦子。十月雨后金灿灿的阳光给湖岸、垂钓者、平坦田地镀了层梦幻般的色彩。
我攥紧那个指南针。只要能触摸到它我就感到幸福。到校门口左拐,就快到那家鲜花礼品店了,挨着明德书店就是。掀开门帘进去,三十来岁的女老板正扒在柜台算账。满脸的快乐,仿佛她在计算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的支出与收入,而收入似乎无穷无尽。3.1415926……
“你们这有储币盒卖吗,”我说,“储币盒?”
她抬脸看我,眼睛是笑着表示欢迎的,嘴巴却显得很克制,不过即使这样她两片厚嘴唇也遮不住两排参差的牙齿。有点像兔牙,但兔牙要稍微好看些,看来是幸福的糖果吃多了的缘故。眼睛像南方人,又黑又深,苹果似的脸颊爬着许多黄斑,耳垂两个小小铜环,把她衬得顶俗气顶俗气。
“你说你要什么,”她说,“储币盒?什么储币盒?”她像个小孩一样吸着鼻涕,每吸一次上嘴唇就往上翻。我心里说她没见过储币盒难道还没听说过储币盒吗?都三十好几的人了难道还对鼻涕这道美餐情有独钟吗?
“储币盒,”我尽量说得通俗些,“就是往里头放硬币的储币盒。”
“你是说放钱的盒子。”这下她恍然大悟了。“存钱罐!”
我说,“对,就是放钱的存钱罐。”我想我的说法过于书面了,难怪她听不明白。她拿笔头指了指左边最里的架子。
“在那呢,都在那呢,你自己看着选吧。”还没说完,她就又低下头算帐了,脸上甜蜜蜜的。她真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喜好算账的人,一个不以丑为丑的人。要是每个人都如此,人类的春天还会远吗?
我走到里面。四五个模样不同的储币盒搁在架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灰尘。各种玩具娃娃堆放在地上。我琢磨着送储币盒是不是过时了,因此它们才久搁架子无人问津?她跟我说她喜欢安徒生童话还有《一千零一夜》,喜欢叮当猫喜欢芭比娃娃。我生日那天,在金汉斯吃西餐时候,说着说着我们就说到动画片去了。“小时候你喜欢看哪部动画片?”我问她说。她歪着头思想了一会儿:“《叮当猫》!”“为什么喜欢它呢,”我笑问,“是因为他的口袋里有很多很多东西随你拿?”她一面点头一面说嗯。但我不喜欢看《叮当猫》,除了那个钻进去可以回到过去的抽屉。我说,“从这点可以看出你是个很贪心的人。”她辩解道,“小时候谁不贪心嘛!那你呢,喜欢哪部动画片?”我说,“《圣斗士星矢》,《变形金刚》,《恐龙克赛号》:一级准备,二级准备、、、、、、”然而她兴致很索然,可能在她能记事的年纪,《恐龙克赛号》早不播放了。“《小龙人》你看过吗?”她在过去的老片子里掏宝掏了很久才掏出一部我也熟悉的《小龙人》来。“看过看过!”我激动地说。我们于是一起唱:“我是一个小龙人小龙人……”到女生宿舍楼下面,快要分别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礼物盒。她说,“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一个男士钱包,希望你每一天都有很多钱往里放。”
既然她投我以木瓜,我当报之以琼琚。可是我只看见一只不是叮当猫的猫一个不是芭比娃娃的娃娃。我想了又想,最后给她选了一只系蝴蝶结的橙黄色小猪。我让老板把指南针和存钱罐分别包装起来。她说要什么包装纸自己选。我就鉴定古董一般一卷一卷查看纸箱里的包装纸,又想了好久才决定存钱罐用玫瑰红的。我让她把小猪擦了又擦,直到光可鉴人。她把它包装好。我老大不乐意那玫瑰红的包装纸,但是在这里也没有更好的包装纸能选了。
我把幸福的指南针依旧放在上衣口袋里,那个存钱罐拎在手上。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自己是那个回娘家的女人,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这还不行,身后还背个胖娃娃。经过校门口时门卫用他的小眼睛瞅着我,我也瞅着他。我想幸福是否是一个往里边放硬币的存钱罐,一只准确无误的指南针?在我的印象中,童话世界有那么一张爱情地图,你只要按图上指示寻找,便能得到你梦想的爱情。假如现实中也如此就好,你梦寐以求的爱情就在前方或近或远的地方放好,你只需跑跑腿。有如坐公交车,途中站点是知道的,最终目的地也知道。
我在雪松下走,雪松的阴影应该能遮住我一些,拎着礼物盒在大路上走总是感觉有些难堪。玫瑰红她会喜欢吗?玫瑰红红通通红得太鲜艳。她虽然喜欢红色衣服但未必喜欢玫瑰红的包装纸。要是我有那面镜子就好,便可以问它,“墙上的小镜子小镜子,住在七个小矮人那里的周南南,她喜欢什么颜色的包装纸?”
我来到运动场,在那里我踌躇半晌,又兜回去,又走在雪松的阴影里。那个门卫瞅着我,我也瞅着那个门卫。我想告诉他说幸福其实就是来来回回兜兜转转。我没有走进刚才那家鲜花礼品店而是一直朝前走,我知道前边有一个女孩饰品店,里面应该有令人满意的包装纸。
那两个站在柜台后面的兼职女大学生说欢迎光临。满屋子都是风铃镜子手链帽子手套围脖之类的女孩小饰品,叮叮当当,五光十色,宛若在一个水晶世界。
“你们能给我重新包装个礼物盒吗,还有个指南针,我付包装费。”我把那只可爱的小猪和指南针一发放在玻璃柜台。
她们让我选包装纸。它们挤在一个大塑料袋里,果然有很多。我对比着看了老大一会儿。我问她们说,“要是你们会喜欢哪种颜色?”她们摇摇头,仿佛风中形影相吊的两片叶子。她们说,“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我们也说不准你的朋友喜欢哪种颜色。”我说,“讲你们自己喜欢的颜色就行,女孩子和女孩子的心思总是相近的。”这回她们话都不多说一句,只是摇着头,感觉就好像我拿着枪逼问钱在哪里,而她们就只会恐惧地摇晃着脑袋。招财猪也是这样的。
总有那些个女孩,笨到连自己喜欢什么都讲不出来,于是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夫在便要从夫,夫死便要从子。或许那个关盼盼把自己关在燕子楼上关到死,并非是因为她对徐州刺史旧情难忘,看来也和这两个女生相似,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就关在楼上苦苦地想啊想,或者什么也不想,月落就睡,日出就起,无聊之时就抓来一只燕子,在它脚脖子敷一条黄丝带。最后竟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便旬日不食而亡了,亏得白乐天写了四首诗赞颂她呢!熟不知她原来是个蠢妇。于是我心里说,算了吧算了吧,既然女孩不能了解女孩的心思那我自己选吧。后来我拿出一卷粉红一卷蓝紫的包装纸,我想粉红包装纸上面开着的也许是没有结着愁怨的丁香花。但要是拿花作喻体,你不能将她比作丁香,玫瑰,铃兰。丁香太过愁怨,玫瑰太俗气,铃兰更不行,它会毒死人。捷克诗人塞弗尔特的诗里就有说,“吸进铃兰花香的人们,即将死于爱情。”你要把她比作木棉,向日葵,向阳花,你只能把她比作让人联想到温暖、活泼意象的花目。假如你不会打比喻,那你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说,就只需看着她在你前面走,在你前面笑。
我从幕后望去,观众席上坐了很多人,热闹极了。可我看不见他的人影儿。
“紧张吗?”王老师说,“如果紧张就深呼吸。”
“没事,”那个男主持说,“有我在旁边呢。”
“有点紧张,”我说,“不过不碍事。我的妆画得是不是太浓了人显得特别老?”
“这样就挺好,”老师说,“我看没问题这样就挺好。”
我听到开场音乐响了。
“开始了,”老师说,“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放松点别紧张。现在出去。”
“按学校规定,逾期不交学费,我们就要通知你的家长。如果家长不管,我们就要勒令你退学。”刘书记挨着靠背椅,叉着两手,左右拇指互相绕着转来转去,好似京剧舞台上,两个仇家相见分外眼红,一齐圆瞪虎目转着舞台急急走。啊呀呀!关公!秦琼!看锏!看刀!他身后的窗台有一盆吊兰和一盆常春藤。只开着一扇窗,阳光松驰地泻在窗璧。从那扇打开的窗,传进来学生打篮球的声音。
“在挂了那么多科后,我交学费你还能给我发学位证和毕业证吗?”我笑着说。
“那不是我能管的。”他有点慌张。“你为什么要挂那么多科呢?学位证肯定拿不了了。毕业证还可以争取争取。我看过你高中和初中的档案,那时候你还挺上进的嘛!”
我心里说何止是还挺上进,简直是上进得不得了呢!照那时上进的速度,我看现在就不是你对我颐指气使了。我说,“谁知道呢!”
“是不是远离父母没人管,以为可以放荡了?”
我心里又说,上了大学,而且像这样一所大学,你不放荡还真不行。我就说,“也许吧!”
“那么你现在想怎么办?是把学费交了获得补考的资格,还是……”
“你们想怎么办?”我以眼还眼盯着他。
“我说过了,按规定,我们得先通知你的父母,如果他们不管,我们就对不起,勒令你退学了。”
“你们不是有个自愿退学的说法吗?是不是自愿退学就不会通知家里面了?”
“那也得经过你的家长签字同意才能让你自愿退学。”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学位证毕业证对我无所谓,可我不能让他们伤心。”
“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到时候你们父母来找怎么办?”
“我可以写个保证书。我可以保证以后出什么事我一人承担,决不连累你们。”
“你要考虑清楚,”刘书记说。
“我考虑得很清楚,”我说,“也许四年前我就考虑很清楚了。算我求你们,别告诉我家里人,我写保证书自愿退学。”
我高兴的朝他跑,挥着手。我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原野显得渺小而广远。那些麻雀扑扑窜起来,飞到另一块田地。
他早就站起来,我还未曾踏上码头,他就跑过来。我扑到他的怀里,他将我紧紧抱住。我鼻子酸酸的。我把他找到了。
“你怎么去哪儿也不说一声!”我发现自己在流泪。“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说,“我不能走得太远,我也不想走得太远。”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金色的阳光在木浆上闪耀。那群鸟雀突然飞起又轻捷落下。
他在我耳畔说,“我不能离你太远,你是我那片雪花。在我看来,自然界没有什么比雪更美了。即使我用画笔画、毛笔写、刻刀雕刻、摄影机拍摄,也无法传达它的美。你总让我想起中学时代的运动场,午后一场淅沥小雨,日记本。”
我们来到那根木桩,那里放着几罐啤酒。他面色很憔悴,仿佛一次寒潮就能将他冻倒。
湖水静谧安详。我靠着他的肩膀说,“昨天晚上你没去看我主持迎新晚会,我去找你,他们说你没有参加英语四级考试,老师和同学找得你团团转。早上我给你们宿舍打电话,他们说你一直没有回来。我想你一定来这儿了,于是我就来了。你以后有什么事别总一个人憋在心里头行吗?你不知道我昨晚上有多担心。你以后可别这样了。”
他只是抱歉的笑着,把我搂得更紧了。他脸青青的,没有一点血色。
“你没事吧?”我说,“你的脸好青。是不是着凉感冒了?你看过医生了吗?”
“不用,我没事,”他说,“如果能回到中学时代多好啊。”他凝神望着黯黑的湖水。
“我也想回去呢!”我忧虑地瞅着他没有血色的脸。“你一定生病了,你没发觉你的脸好青吗?”
“没有的事。”他站起来。“你知道吗,村里那个寺庙开放了。”
“咱们回去吧,天气怪冷的。”
“听说你们女孩子最喜欢许愿了。”他停住话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难道你不想去寺里许个愿?”
“你也喜欢许愿吗?”
“我不相信许的愿能实现。有位作家说过,精打细算地用好每一个镚子儿比上帝治愈了更多的伤痛。可我敬重每一颗虔诚的心灵,也愿意看一张虔诚的脸庞。现在咱们就过去。咱们这回坐船过去。我想你以前一定没有坐过船。”
他去解木桩上的缆绳。“快上去呀,”他说,“还愣着干什么?你不用怕船家,他就是我住的旅馆的老板。”
我跳上去,船摇摇晃晃我好害怕。荡起的一圈圈波纹朝岸边滚去。他带着缆绳也跳上来,船摇晃得更厉害了。阳光在湖面闪烁,那群麻雀飞起来向杨树林方向飞去。他拿起橹娴熟地撑开船。小船缓缓驶离码头,仿佛在冰面上滑动。四围好静谧,只有咿咿呀呀的摇浆声。
“永远不要告诉我许的是什么愿望,”他说,“不管它破碎了,还是有一天实现了。”
我们就站在阳台上抬头仰望深蓝的夜空。我又看到它美丽闪亮的弧线了,它降落到人间来了。整个宿舍楼的人都在喊那边那边。我相信我那个美好的愿望会实现。上帝在今晚大发慈悲许下诺言要把许许多多美好的愿望实现。于是我赶紧祈祷,向着深蓝的天向着上帝向着那抹痕迹默默祈祷,我心里说我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是个特别善良的女孩是个十分虔诚的女孩。
我站在他床边,岿然不动,好像暴风雨中海边的石崖;我用万念俱灰的眼神死死盯看那封信的右下角。字的笔画轻轻巧巧,字的架构天真活泼可爱,它们看起来是如此不安分,跃跃欲试好像要从信封的这一角跳出来;仿佛它们也是信内容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信内容的高度概括。我就那么看着。后来我听到有人要进宿舍,就把信转过来再放在他床上,爬到自己床铺坐着。他推开门进来时我正翻开《三重门》第一页。
他胖胖高大的模糊身影在我眼角晃动,仿佛一只吸饱血的苍蝇停歇在睫毛上。肥胖的臭皮囊。这是他进化的好处,用多余的皮肉将自己不欲示之于人的一切感情隐藏。怪不得安禄山也很肥胖。
“你在呢,”他说,“这么好的天怎么不去踢球?”他说得很随便,好像根本不在意对方回不回答。然而我却成一只蟋蟀了,他的话语好像都触到了我的触须,撩拨我心中那把如刀的火焰。这火焰是冷冷的,不动声色。他蹲下来朝床底张望,我猜他在找他的詹姆斯三代球鞋。天气确实很明朗。如此心痛的明朗,仿佛你不去运动,晒晒太阳,就会有罪孽感。
“不想去,”我说,“昨晚看一晚上流星累了。对了,楼管给你送上来一封信。”我走马观花般翻看那本我不喜欢的小说,几乎每一页都写着:不会的!不可能的!
“信?——”他吐出这个字后,诧异的把嘴巴张了许久。“什么信,谁写的?”
“不知道,又不是我的信。我没看。楼管上来告诉我有你的信就把它扔在你床铺上了。”他站在他床前看信。那胖胖浑圆的肩膀。
“谁寄来的,女孩子寄来的吗?”我生硬的抛过去一句似乎无关痛痒的话,在我心里是很想把他砸得失魂落魄的。
他把信塞到满满登登的衣橱去。“不是,我姐姐寄来的,”他大大方方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猜想他准会这么说,以一种磊落的口气去伪装。我知道他准想笑,可是他却没有笑。为何不笑?连阳光也都站在他那一边呢!
“你真不去踢足球吗?”他说。
我总感觉他的话有挑衅的意味。他说,“别辜负了大好时光哦。”他来到我床边。我不再翻了。他在圆领秋衣外套了一件污渍斑斑、松松垮垮的白色大褂子,抹了啫喱水的短发又光又滑,不老实向后翘,躲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好似两颗小小黑葡萄,拜香烟所赐,两片嘴唇灰黑干涩,苹果一样的圆脸发黄无光泽。
“《三重门》,我买的书好看吧?”他得意地说。
我没有理会他。他又朝床底下张望了。接着他去门后拿来扫帚,蹲下去把床下的斯伯丁皮球扫出来。原来他找的并非是球鞋。
“我不喜欢看他的书,”过了好久我才说,“他所有的小说我一概不看。他不是个小说家更不是个艺术家,无非只是个赛车的。我只看陀思妥耶夫斯基。”
“你说谁?”他在枕头下找到了他的耐克护腕。
“陀思妥耶夫斯基,”我重复说,“俄罗斯的一个作家。”
“怪不得那么长的名字,”他说,“女人就带个娃字,什么莎拉波娃了库兹涅佐娃了。男人就叫什么奥斯特洛夫斯基之类。”他把手一扬,做出朗诵诗歌的动作。“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继而又问,“那个写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的作家是谁?”他用期盼的目光瞅着我。
当他说到《钢铁是怎样练成》的那句话,我就回想起我们喝酒谈论理想的往事。我敌意稍减地说,“你弄错了。写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的是高尔基,写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的才是奥斯特洛夫斯基。”
他尴尬笑了。“啊?原来如此!在文学方面你就是比我强!”他拿起镜子照。
好头颅,谁当斫之。
“你知道昨晚是哪个星座的流星雨吗?”他说。
“不知道。你知道吗?”
“不知道。要是我也像你精神气十足就等着看流星雨了。你许愿了吗?”
“我不信许了愿就能实现。”
“你真不想去踢球?他到了门口。天气真的好极了。”
“不去,我很累。”说罢我就躺倒在床铺上。他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最后我听不到他任何声息了,他逃出我的视觉和听觉的总集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摊开在深红色书桌上。我听到它慢慢收起的声音,好像网鱼的罾慢慢从水中拉起,我仿佛已经听到水落下去的哗啦啦声。我想我们撒下一张青春闪烁的网,网住的是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我们唯听见流年似水声。
纸上写的是什么?还能是什么!当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通信而不想为人所知,你就该猜到上面写的是什么。无非是娇滴滴的称呼,无非是卿卿我我,无非是画一个心作结尾。那么她以前所说俱是谎言了。美丽而痛苦的谎言。我还将她比作纯净的雪花,把她的眼睛看作澄澈的湖水呢。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居然一丝一毫也察觉不出来。也许我太信任他们了。他可是我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的知己啊。但为什么要用欺骗这样一种方式?我觉得在爱情的字典里,欺骗二字是最最悲哀的一个词了,它会把你解释得极度可怜极度可悲极度失败极度愚蠢极度无能。当你没有了荣誉信仰,也没有了爱情,你还有什么?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这几年来我都不知道仰望苍天问了多少遍为什么。星星之所以如此多数也数不过来,就是古往今来一个个郁郁不得志如我者老是仰望苍天问,“彼苍者天,盍极如此?”从来没有一个问题得到真正解答,于是在挂在天上,悬而未决。但你不要以为流星就是问题得到了解答。它们只是迎风哭泣的脸上一道道错乱的泪痕。可是那是谁的眼泪在飞?
要是我也像你精神气十足。瞧他说话的样子多快活,真是让人恶心。我盯着他的衣橱,我看到衣橱在笑我。是啊,一人飞升,仙及鸡犬。我爬起来打开我的衣橱拿出那个粉红色的礼物包装盒,捧在手心看了老大一会儿。钱是从小猪的脑门扔进去的,咣啷响。据说古代外国有个教皇,他告诉人们,当他们将钱扔进教皇和他的教徒预备好的箱子听到咣啷一声响,那么这些投币的人死后必然能进入天堂,因为咣啷响其实是上帝笑着默许了。于是我就想是否存在着一个主管幸福的神。如果存在,我们投币储蓄发出声响便也是幸福之神默许我们幸福了。然而之前我从不买储币盒,也未曾听到幸福之神咣啷咣啷的笑,一次也没有,半次也没有,说来确是悲哀。可我又愿意它是真的。我愿意把储币盒送给她,使她每天都能听到幸福之神默许给她幸福的笑声。
我又看了看他的衣橱。我把那个礼物放回自己的衣橱,走出宿舍。我来到超市,买了一包钻石香烟。我经过篮球场。他沐浴在下午的阳光中。天气真的好极了,那么我是在犯罪了。我经过那排火炬树那排梧桐树那排雪松。校门口的时间电子显示牌上显示12月22号。阳光很冷。已经看到那家小酒馆的招牌了,它在下午铁锈色的阳光中闪耀着。
“我真不想打,”小文说,“没必要。”
“很有必要,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很有必要。你早该告诉我的!我没说过如果你想追求我就退出的话吗?”
“我也没料到会发展成今天的情况。我没想到你会对她如此认真。但刚开始你不也没有透露你喜欢她吗?你不是说你不想再去伤害别人了吗?前两天你不是把储币盒砸了?”小文慢慢悠悠抽着烟。“秦风,算了,”他说,“是我错了。我也早就退出了。咱们别打了,我不想因为一个女孩破坏我们四年的大学友谊。今天是圣诞夜,你应该陪在她身边。”
“你一开始这样想就好!”
“咱还是别打了,你反正也打不过我。你知道我是学校搏击社团的,手上的力量大着呢。”他躺倒在草地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天。
“你说什么?我打不过你?”
“好吧,就算你打得过我,我输了,行了吗?你与其在这里和我作无意义的争论,还不如去陪陪她。”
我更来气了。“不行!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早该看出来你对她有意思,可我还自欺欺人认为、、、、、、你能告诉我那封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吗?”
“哪封信?”他挺起身子看着我,直到这时他的眼睛才出现神采。
“别骗我了。你们一早就通信了,是不是?那封信上写了些什么,能告诉我吗?”
“你指哪封信?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信。”
“你一直和她通信,我知道的!前天扔在你床上不是她写给你的信吗?既然你已经退出了,告诉我信的内容有什么关系。”
“原来你偷看信了,却骗我说你没有看不知道那是谁寄给我的信。你知道什么叫隐私吗?”
“我是无意中看到。楼管一进来就把它扔在你床上,它正面朝上,我无意中看见她的名字。”
“既然她敢把名字写在信封,说明她信里面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内容。”
“那你让我瞧瞧怎么了。既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些内容,你让我瞧一下怎么了。”
“既然她喜欢的是你,你看到那封信又有什么意义?”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的是我?”
“到现在你还怀疑她?秦风,你猜忌心太重了。”
“我只想知道她对我投入的感情深还是对你投入的感情深,或者她对我们的感情是公平的。”
“如果你喜欢她就不要怀疑她。我是不会给你看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信上真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内容。”他把早就熄灭的烟头扔出去,又躺下,手枕在脑袋下面,望着星空。
“秦风,”他说,“你不是跟我说过,她像那朵最后落入人间的雪花,不沾染风尘洁白无瑕,融化了也是一滴透彻的水珠吗?而我觉得,她好像刚刚来到我们这个世界对什么都好奇充满兴趣。她与众不同,有时我觉得她很傻,但是却傻的可爱。所以见第一面我就喜欢她了。我承认我对你撒了谎。你还记得给我看过的一首诗吗?我至今还背得。算起来我能背的诗很少很少,这首诗我却一字不落背得。”接着他就背那首叶芝的诗:“‘所有丑陋和破碎的事物,所有陈旧和古老的事物,错得无以复加,无法再讲;我多想重新塑造这些事物,在一旁的绿色小丘上坐下,大地,天空,海洋,重新塑造,像一篮金子一样。’——在遇见周南南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大学四年错得无以复加,无法再讲。可她喜欢的是你,为她重新塑造这个世界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我希望你不要让她失望受到伤害。我想你是能做到的吧?”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烦乱不已。“也许会。我不需要你指点!”停顿了一下,我失魂落魄说,“可是迟了,已经迟了,我也要退出了。”说到这,过去所有苦闷一发化为泪水源源不断涌出来,我蹲下来痛苦哭着。
“为什么?”他说,“别傻了,她喜欢的是你,从她谈到你的字里行间我就看出来了。秦风,我已经退出了。”
“如果我身体里有十个声音在向我喊不要退出,那么就会有十一个声音在喊我退出。”
“她喜欢的是你,秦风!”
“即便如此我也要退出。”
“这我就不了解了。”
“也许是因为你退出,所以我也要退出了。”
“你有病啊!”他说。
“你说什么?”我说。
“我说你他妈有病!”
我用拳头砸在他胸脯上。他哎哟闷叫一声。我说,“你说什么!”
“你来真的,”他说,“这他妈就为了一个女人值得我们打吗!”他爬起来。“你他妈来真的!”
“谁跟你来假的。”我跑过去抱住他。我们摔倒在草地上。
“秦风,你的节奏慢了,”王超说,“你知道吗你的节奏慢了,而且力量不够。”
“知道了。”我说。可是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手腕很疼。小舟看着我。
我说谁会让她快乐更多悲伤更少呢。
“再快点,”王超说,“再快点!”
可是我的手腕很疼。
“你怎么了,”王超说,“我看你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排练上。”
“要不咱们改天再排吧,”小舟说,“这样下去没什么效果。”
谁会让她快乐更多悲伤更少呢。
“明天再排吧,”磊子说,“咱们明天排上一天。主音吉他不在,根本没法排。”磊子把贝司靠在墙根。
“这怎么成,”王超说,“咱们今晚必须把《一无所有》排好,明后两天还要排涅磐的《wheredidyousleeplastnight》,否则元旦咱们拿什么登台演出。”
下雪了。真是太奇妙了,一觉醒来,雪就突然出现在窗外的世界,“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圣诞没有下雪,元旦前还是下了。新年快乐!
中午放学,我们去超市买了好多贺卡。我,小梅、小珂、小芳姐姐。我们坐在书桌边写新年贺词,窗外飘着瑞雪。我要把贺卡送给我最愿意祝福的人。我们宿舍的人,班上的很多人。还有老师们。我们要懂得感恩,这是妈妈常跟我讲的。
小梅姐姐问我说,“乖妞儿,你第一个想送给谁?”
“不告诉你,”我说。
“那第二个呢?”
“也不告诉你。”
“第三个呢?”
“还是不说。”我猜她是想知道我送她什么样的,上面写什么。
果然,她急了。“快告诉我,我是第几个你想送礼物的?”
“第N+1个!”
“啊,气死我了!——”
我就马上说,“N=0。”
小珂姐姐抬起脸征求意见。“你们说,要不要给杨柳送一张?”
“你说谁?”小芳姐姐一边写一边问。
“杨柳。”
小芳姐姐冷冷说,“她你也送!总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总是觉得她们那地方人最好。像她这样自以为是,嘴巴翘上天的人我才不送呢!”
小梅姐姐说,“算了算了,一个班上的,关系何必搞得那么僵。”
小珂姐姐犹犹豫豫说,“那我就送她一张吧。”
事实上,我也给她写了一张。虽然那天下午,我对她打招呼她爱答不理;虽然那天上课,我问她问题,她冷笑说“你这也不会”,伤了我的自尊心。我送她的贺卡正面是金黄的金钱菊,旁边是“惜缘”两个艺术字。我拿尺子在贺卡背面划出几条直线,在上面工工整整写,“来自你亲爱的朋友最诚挚的祝福:新年快乐!”
燕子,那个留齐耳短发,别人借她的衣架、脸盆、书本,就面红耳赤埋怨谁拿了我的东西怎么也不吭一声,然后就气鼓鼓摔上门走开的女生,也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院宣传部的成员,我送给她是有大海和沙滩的贺卡。
虹虹,我们班最活泼,和男生关系最好的女生,据说她曾经骗过楼管,跑上我们班男生宿舍过夜。我送给她是有金城武照片的贺卡。我想她会喜欢的。
女生我谁也不落。老师我谁也不落,只要是教过我们的。
男生我只想到班长。他脸上总是横秋老气,每个月的班会上跟我们唠叨这个唠叨那个。我们曾经说笑话逗他,可他一点儿也不想笑。真受不了!我送他是有一抹常春藤枝的,一片叶子上爬着一只蜗牛。有一位古人说,蜗牛的左角存在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存在一个国家叫蛮氏。如果是真的,他们经常打仗,班长一定能为两国的和平做出贡献,用外交词汇那就叫斡旋。常春藤下面是一个乳白色瓷瓶,插着几束花儿,有金黄,橙黄,深红,紫红,还有含苞待放,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儿。
其他男生,我还不怎么熟。到了明年,再给他们送吧。
王超拉上门前,对他说,“小文你快点过去,别耽误大家排练,还有,记得带上贝司。”又对我说,“秦风,你最好六点前回来。咱们晚上八点的演出!”
我望着窗外。虽然我不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雪停了,天空一片阴沉,冰霜冻在玻璃窗上。我穿得整整齐齐的。
“你这是要出去?”他问我。
“是的,”我回答。他脸很严酷。他准能猜到我要去干什么,虽则我并没有考虑好真要去。
“你是不是要和她见面?”他说。
“这不关你的事。”我把话说得很冷淡。
“你想和她分手?”他又问。
“这不关你事。”我拿出一根蓝钻香烟,打火机凑到烟头又放下,迟疑了一会儿才打火。灰色烟云似乎也具有思想的意味,左摇右摆扭曲身体,犹豫不决缓缓上升。
“如果是去和她分手,”他说,“我觉得没必要。我已经退出了。”
“我说过这不关你的事。”我冷冷注视他。“你少在我面前提她!”
听我如此一说,他也来气了,针锋相对说,“我只是随便说说,听不听是你的事。我想告诉你,她还只是个大一女孩,没有多大承受能力,你那么突然决绝和她提出分手,她会受不了的。她那么单纯善良,你愿意让她伤心?”
“我就喜欢决绝!”我斩钉截铁说。
“你有没有替她想过?你做事情别总那么自私,好不好!”
“你说我自私?”我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哼!那你呢?你那叫什么?”
“我?——”他脸上的表情很怪异。“我那叫情不自禁!”他喊起来,“我自私?要是我真有那么一点私心,她喜欢的人就会是我而不是你了!”
“情不自禁?哼!哼!哼!”我鄙视的说,“你除了会移花接木,还很自我感觉良好。”
他以退为进摇着头叹着气。“听不听悉听尊便,我不想再和你争吵,我不想因为这事破坏我们四年大学友情。但你只要稍微替她想想,就不会那么做了。”
“那照你意思我该怎么办?”我低下头看我的手指弹落烟灰,接着抬眼瞥视他。
他也许受不了我这种眼神的压迫,便眨着眼说,“你为什么不等你离开学校后再跟她说?时间一长,感情就会云淡风轻,到时候你再提出分手不是更好吗?为什么是现在?难道你存心想让她伤心?”
“这样的做法soundsgood,”我笑着说,“不过既然是你说了,我就偏偏不那么做。”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秦风。你这是把生我的气泼到她身上,最终后悔的是你!”
“我从来没生过她气。”我认认真真说。
“那你就该听我的,现在不要和她提出分手!”
“我偏要现在和她分手。”
“你真冷酷自私!”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我,仿佛方才认识我一般。“当初你因为不能首发,就对学院足球队怀恨在心;去年你宁愿看着球队在校园杯上被淘汰,也不肯接受他们三番五次的邀请。”
“那是他们当年弃用我的后果!”
“可我们的事是我们的事,没必要牵扯她进来。我终于明白新校区那个女孩为什么离你而去了。你已经自私得无可救药!”
“你说什么?”我最恨别人揭我的伤疤,就像摔酒瓶似的,我猛把烟摔掉。“你再说一遍!”
也许他看到我的眼睛烧着两把火焰刀了。“算了,我不说了,”他说,“免得我们再打架。可小舟,你这次能听听我的意见吗?别现在和她说。”
“我做任何事不需要别人对我指手画脚!”我甩过头看窗外。
“秦风!”他以恳求的语气说,“你不能那么做!你不是喜欢她吗?她不是也喜欢你吗?你不是说要为她重新塑造这个错得无以复加的世界吗?我已经退出了,你这又是何必?要是你真那么做了,你会后悔的。我敢肯定。”
我不说话,盛气凌人站着,心里悲哀的说,可是迟了,太迟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吼道,“秦大公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这与你毫不相干!”这句话是从我牙缝间一字一字蹦出来的。
于是他去衣橱拿出信。“我给你看还不行吗?”他啪地把信扔在书桌上。“这就是你那天看到的那封信,楼管本该提前一周送上来。我不让你看是怕你误会她,其次是想保留一点个人隐私。如果你想看我全给你看,但看完了你就听我一言,别现在和她说。”
但我对自己说我输了我又输了我输在心胸狭窄上了。我怔怔站着。他等着我的回答。
“这样还不行吗?”他耐心等待着。但是谁替我说了一句晚了!我也是很吃惊自己会说晚了的,当我想收回来时确实已经晚了。
他表现得很失望。“我言尽于此,如果你忍心看她伤心难过你就去跟她说吧。不过现在可以跟你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以前我觉得自己混,可你比我还混!”
我怒气冲冲瞪视他。他可不想再和我打架了,就拿起贝司往门外走。“你会后悔的,”他最后跟我说,“你会后悔的!”
他将门重重砸在门框里,宿舍还留有袅袅的颤音。等到颤音被完全抽离后,便较往常只剩我一个人时更要寂静、空荡荡。开始我仍怒气填胸,但很快怒气就烟消云散了。
我颓然坐到他床铺,俯下身细想他的话。我真自私吗?我如今承受的所有苦痛,自私是否也有一份功劳?骄傲我是有的,那大概萌芽于小学中学考得的高分。那时,你只要考得高分,老师和同学就会把你当神来供奉。久而久之,你也将自己供在神坛上,顶礼膜拜;在那里,一种痛苦的精神永远不死。我记得从前打扑克,要是有人在旁边提示我该出哪张牌,我根本就不屑一顾,甚至是训斥他走开。这该是骄傲了。表面是谦虚谨慎,骨子里是骄傲的。骄傲的人总会将别人的好意当做是羞辱自己的施舍,他总会以一错再错的方式维护自己凛然不可侵犯的骄傲。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是否自私,我也从不认为自己自私。那么刚才我做出决定是否是骄傲与自私在作祟?还是因为友情背叛因为实在是为她着想?
我努力去解开这个线团,把骄傲、自私、友情、爱情的线一根根理出来,看看哪根才是我做出决定的根源。只是它们千纠万结,越理就越是乱,乱得我脑袋发胀发晕。它们好像有生命似的,竟把我也缠在线团里,紧紧的,丝毫不肯松懈。不久,我呐声喊蓦地从床上站起,锁上宿舍门,脚底生风下了楼。
清道夫已经把路道扫出来,路两旁堆着雪。运动场热热闹闹,好像举办游园会。踢足球的气喘吁吁,嘴里呼出大口大口白气。幸福的情侣拿铁铲堆雪人,雪人的脖子裹着红色围巾。最傻的要数那些国防生,连玩游戏也讲纪律,刻刻板板。中队长先将队伍分成整整齐齐的两拨,等他喊“预备——开始”后,两拨人马才互扔雪球,霎时间搅作一团,有如战场上炮弹满天飞。
王超他们还没开始排练,练琴房只传出稀稀拉拉调试电吉他的声音。我来到她窗外,等在杨树下。雪地里有小猫小狗跑过的痕迹,修成小房子的垃圾箱深深埋在雪里。爬山虎凋零得一无所有,仿佛人体筋脉,交叠散布于女生宿舍楼的红色墙壁上。
我说,“你怎么不走了?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走了?”可他就站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他说,以后我不理你了你也别理我了。我说,“你真的不理我了吗?你真的不理我了吗?”他说这是迟早的事没有什么能够永远无论如何都是迟早的事可我恨我明明知道自己在校园只有半年寿命却依然不负责任去爱你。他走过我身边走远了。我说,“你的指南针我一直带着,只有你的信我才一直藏在枕头下,你别不理我呀!”可他还是不转过身子来。我看不见他了。那被雪压盖的雪松那法国梧桐树那火炬树挡住我的视线了。我也许再也找不着他了我就跑过去追他。我跑过练琴房跑过运动场还是没能看到他。我哭得更伤心了。
“你这是怎么了,”小珂姐姐说,“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不理睬她。我知道她会一直盯着我,在背后用莫名其妙的眼神追随。可我不管了。我擦过她惊愕探询的目光,踩下鞋子,鞋子上还有白色的残雪。我爬上床铺躲在被窝里。我的被窝很温暖很舒服,我只想呆在里面永远不出来了。永远。
“妹子你怎么了,”她说,“告诉姐姐好吗?谁欺负你了?你别不说话呀。”
我还是不理睬她。泪水又涌出来了,好烫好烫。我尽量不哭出声。从前每次哭,都是妈妈给我抹掉眼泪,一面说,傻孩子哭什么呀,接着又会说,都过去了,你瞧,一切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好像听她这么一说,伤心的事情就真过去了一样。
“妹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能告诉姐姐吗?你说句话好吗?我都担心坏了。”
我听到有人进来了。
“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那大大咧咧的脚步,那大大咧咧的说话,我知道是小梅姐姐进来了。
“不知道。她一进门就泪流满面了。我问好多次她也不说。”
“妹子,告诉大姐发生了什么事。要是谁欺负你我们帮你出头去。”
可我想躲在黑暗里躲在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里。我咬着嘴唇哭泣着。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了。
“虽然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管怎样也不能哭坏身子呀!”
可我想,要是换成太阳月亮星星,它们也会偷偷哭的。
“别哭了好妹子,别哭了。”
可我更来劲了。她们也哭了,宿舍里都是哭泣声,好像满室盛开着紫丁香。
“别哭了好妹子,你一哭我们都陪着你哭了。”
于是我忍住不哭出声。她们也就慢慢不哭了。我还在被窝里抽抽嗒嗒。枕头湿了,脸枕在上面冰凉冰凉,比雪还冰还凉呢。
“妹子,告诉我们出什么事了好吗?”
我不想说话;我真不想说话,只想这么躺着,像那株绛珠草直到泪水淌尽为止。淌啊淌,好像泉眼潺潺。
“也许她需要一个人待会儿。我们到别的宿舍去吧,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她慢慢会好起来的。”
“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能出什么事呢。先出去吧,让她一个人待会儿。走吧走吧。”
宿舍里渐渐安静了。我听到最后一个人把门带上。我又哭出声来。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放肆地哭呀哭,把白天和黑夜哭颠倒了,把秋天和冬天都哭模糊了。
天逐渐暗下来。雪依旧在朦胧的窗外飞来飞去,在一个不是秋天不是冬天名字叫作忧伤的第五季节里。在这个季节,阳光是忧伤的泪痕,斜风是忧伤的叹息,阴雨是忧伤的泪水,而霜与雪是忧伤的郁结。
我把枕头左边底下所有的信都拿出来。我又能闻到那久违的薰衣草蓝紫色香味了,又看见久违的那个孤独等待的女孩了,还有那支船浆那根木桩那白茫茫的湖面。我一一重读,把过去的日子细数一遍。它们一幕幕刻录在信纸上,日记本上,好像剪影,好像幻灯片。我把信贴在嘴唇。我的眼泪掉在信封上了,——哦不,那个孤独等待的女孩也和我一起哭泣了!
我看了看窗外头,早晨的阳光水汽氤氲,那棵梧桐树枝条挂着白雪。外头一定很冷,雪在融化的时候简直能把你的耳朵和鼻子冻掉。小舟、磊子、王超又去大战魔兽了。小文说去附属医院换药。那个女护士手里拿着棉团,镊子,酒精,纱布,皱紧眉头,瞅着他额头上还在出血的破口子问,“你是某某大学的学生?”听她如此一说,我们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身份来。她又问一遍,“你是某某大学的学生吗?”但满脸血渍的小文张大嘴巴重复不久前与摩托车一起在运动场拐角处摔下时说的话:“我操他妈大学!”
我抽出一根烟来点上但是又掐灭了。我在衣橱里从折叠的衣服下摸出那一大叠信。我的衣橱有薰衣草的味道。我喜欢熏衣草的味道,我总希望我所有的东西都有熏衣草的味道。她送我的那几张主持迎新晚会的照片夹在信封之间。她的眼睛那么快活。我把照片看了又看把那些信件瞧了又瞧。她的字有点丑,好像缺胳膊少腿不是向左歪就是向右歪或者向前向后倒。我不禁笑了,我看见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我说这个女孩真傻。我还是把这一切都撕碎了我还是把这真的假的错的对的苦的乐的爱的怨的都撕碎了,我把她也撕碎了,这一切的一切都碎了。现在我的爱的碎片躺在纸篓里我的青春的碎片躺在纸篓里,丢失任何一片我的爱不再完整我的生命也不再完整哪怕那是信纸一处没有字迹的空白哪怕是照片上没有她一丝发稍的空间。我躺在床上又看见她快活的眼睛,她身上有紫藤花的香味,紫藤花到了春天才开满架子。纸篓里的碎片安安静静不说一句话,我把它们撕碎成那样它们也无怨无悔。
我拨通了老师的电话,等待着。
“喂,你好?”“老师您好,我是秦风。”“秦风,你有什么事吗?”“就是实习的事,上次您说那个沈阳的污水处理厂。”“怎么,你想好了?”“想好了。不知道他们还招人吗?”“还招。”“像我这样还能去吗?”“应该没问题,主管曾经是我学生。如果你真决定了,就过来填个《就业协议》表。”“我什么时候能过去?”“你要没其他事情,现在就过来,我在办公室。”“那我现在过去。老师再见。”
我挂了电话。我看见贴在门后的课程表。但在看到“周二第二大节大学体育”时,我便明白这张课程表原来是两年前遗留下来的文物了。它记录着我们曾经的奋发向上,但也只是曾经的奋发向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啊,它是懒洋洋的玫瑰色。
往纸篓里看了看,我还是把照片的碎片信的碎片全捡起来放到一个纸盒里,我想某天我会把它们再拼凑到一块儿,我会再看到她快乐的眼睛的。我把衣橱锁好穿上大衣走出来。超市里又在播放老鹰乐队的《thegirlfromyesterday》:hepackedhisthings,walkeddownthedooranddroveaway,andshebecamethegirlfromyesterday(他收拾好行李走出大门,开车离去,于是她就成了昨日的女孩)。
2010年,6月27日,星期天,晴。散伙饭已经吃过了,过几天我们也要离开这生活了四年的大学了。我突然想起四年前,我在流星雨的夜晚,在普彤寺里许下的愿望。事到如今,我才真正意识到,我那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没有人能将那个愿望实现。秦始皇汉武帝都不能。躺了一百年后醒来,世界还与从前一样,这只有在童话里才有。还有很多遗憾。或许青春最吸引人的地方正是有遗憾。这些日子我总在想,那个本该睡在我下铺的女孩为什么没有来。要是她来了和我们一起生活会怎样?她喜欢穿什么衣服,同我一样喜欢瞎逛吗?可我就永远不知道她是谁了。永远啊!有的人在说‘永远’两个字时会很幸福,有的却会很心痛。兴许她是个天使呢!许多年后,等我苍老得只会整日的半躺在藤椅里晒太阳,面对着院子中开第二茬花的紫藤,她会突然走来跟我说,“你还记得那年九月吗?阳光灿烂,笑面如花,就是空气里也流淌着紫藤花香。——如果不是命运出了一点点错误,其实我们早该在那个月份里相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