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孕风景线
生孩子,办户口,一件寻常的小事,却弄得这个原本不富裕的家庭伤痕累累,只因超生了,无奈上户口却成了难事,不仅要遭受罚款,更多的是作难……小说流畅,言语朴实,只是篇幅有些艮长,显得有些画蛇添足,期待更过佳作,问好!
四皮的三嫂鲁小茹被一男一女两个乡干部押送到了村公所。村上的四大巨头村书记、村主任、村文书和村妇女主任列队并排在村公所楼房的阶沿下,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作势迎接。领头的吕副乡长收拢雨伞,正眼不瞧四巨头,秋风黑脸地径直走进村办公室,一屁股坐在上首的皮沙发上。水泥地皮上登时留下一串沾带着黄泥的湿脚印,一股秋风也被吕副乡长带进室内,与原先保存下来的空气混合后,气氛便显出了些许紧张。鲁小茹停在门口,不知该跨进去还是不该跨进去,有些无辜地看着村书记老马。老马似乎也作不了主,拿眼睃乡计生主任小姜。姜主任毛手毛脚地从后面用力一掌,把鲁小茹推进了大门。村里的几个人随之跟着鱼贯而入,各择地势小心翼翼地坐下。鲁小茹靠墙站着,旁边有一把椅子,她没敢坐。
吕副乡长既怒而威地扫了一眼四个村干部,四个人此刻都各怀心思地佯装研究着各自眼前的地板。吕副乡长起先留下的脚印串已经被后来的脚印覆盖和践踏了,稀泥和水渍漫洇着,满地狼藉。
“那个——,她男人还没来吗?”吕副乡长终于发话了。
几乎同时,村里的三个男人把六只眼睛侧向一个女人。五大三粗的妇女主任张野曼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手里的手机“啪哒”一声掉在地上。好像是站起来以后才想起是由她负责通知鲁小茹的男人三皮的。“报告——”
张野曼的举止神态的点滑稽,肖似电影镜头上监狱里的女犯人。
吕副乡长被张主任夸张拘谨的样子逗乐了,脸上首次泛起了笑容。吕副乡长压压手臂,示意张野曼坐下。张野曼应和着吕副乡长的笑脸,放松地坐下,顺手拾起手机。一边抹着手机上的泥渍一边说:“马上就到。”话音刚落,外面已传来“哒哒哒”很响的摩托车声。声音非常刺耳,老远就听得出来,那车不但销音器有毛病,而且肯定是一辆又破又旧的烂车。村里的四个人听到摩托车响,又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立起来,一齐向门口走去。与此同时,三皮的摩托车已经开到众人眼皮前,熄火停下。火还没熄尽,四个人的声音又几乎同时发起:“咋个搞的,搞快点。”威严而不耐烦。
三皮抽了钥匙,脸上挂着惯常的疲沓拖拉的那幅滥笑。衣服的袖子有一只是挽着的,没挽的那只袖口破了三寸长的缝,裤子很大,也是一只绾齐膝盖,一只笼着脚背,衣服裤子上不是油渍就是泥点,脚上穿一双破了好几处口的统统靴,头发乱得像鸡窝,形象十分邋遢。吕副乡长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见怪不怪地把眼睛调向门外。三皮进了屋,第一眼看到了墙边站着的可惜兮兮的鲁小茹。三皮不管其他人的感受,对直走到鲁小茹的身边。鲁小茹见了三皮像见到了救星,双腿直打闪,眼泪顿时像决堤似的冒出来。
吕副乡长板着脸喊了一声:“三皮?”
三皮下意识地伸直了腰杆。
你晓得喊你来啥子事吗?
不晓得。三皮回答了这三个字,脸上又强挂出招牌似的滥笑。憨厚亦或狡黠。
“不晓得?”吕副乡长的声音骤然提高八度,“你婆娘失踪了一整天你居然说你不晓得?”
鲁小茹担心地侧眼看着三皮。三皮却佯装不看鲁小茹,仍不改初颜打不湿拧不干地面对着花容变色的吕副乡长。
“说,是不是你指使你老婆越级上访的?”
……
“是不是?”
“是!”
“为什么要越级上访?”
“为娃儿大人上户口。”
“你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一次比一次级别高,市里、省里,下一次是不是要到北京了?”吕副乡长问完这句,似乎觉得这种审问方式有提醒犯人的嫌疑,忙又改口说,“上户口,上级能管你一个农民的户口?”
“乡里不是不给上吗?”三皮顶了一句。
“是啥子原因不给你上,你不晓得吗?”女副乡长紧逼着说。
“晓得。说是罚款没交。”
“晓得你还上访,不是诚心对抗吗?”
“人家说交罚款和上户口是两码事。”
“人家说,谁说的?”
“法律,是政府的法律规定的。”
吕副乡长一时语塞,拿眼睛一一扫视计生主任和村上四巨头,仿佛那五个人是教唆犯。五个人眼里露怯,面上便都有些犯毛。吕副乡长放开五人,最后把眼睛落在鲁小茹身上,“你,还有你鲁小茹,看你小小巧巧胆小怕事的样子,居然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给上访,你是吃了秤砣还是豹子胆了,上访有瘾了是不是?”
鲁小茹听到点她的名,身子又没来由地抖了一下,向三皮身边紧靠了一点。
“说,今后还上不上?”吕副乡长又提高了声音。眼里喷火怒视鲁小茹。
鲁小茹抬起眼皮侧视着三皮,像是征询三皮的意见。
“上了就不上了”三皮代鲁小茹回答。
“什么?”吕副乡长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三皮揣摸不透副乡长的心思,滥笑着不敢重复。
张野曼明白吕副乡长是真的没听清。张野曼替三皮回答。“他说上了就不上了。”
这一次吕副乡长听懂了,听懂了脸上便十分不悦,盯着三皮滥笑得有些天真的脸反唇相讥道:“这么说你是痴心不死,一定要把牢底坐穿啰?”
“对,四皮就是——”三皮心直口快,想起弟弟四皮也说过把牢底坐穿的话,差一点就把四皮和盘托出。好在鲁小茹在旁边及时碰了他一肘,三皮说了半句的话才嘎然而止。嘴里是止了,但三皮心里却没止住,甚至颇有些得意。三皮想四皮多读了几天书还就是不一样,说话用过的新词儿,连乡里的女副乡长都要拣来用。
吕副乡长眼前不禁又现出那个瘦高瘦高,眉清目秀,面皮白净得如女孩子似的男孩子,带着鲁小茹和她的五个孩子,到政府来过N多次,要求给他嫂子娘母六个上户口。吕副乡长对四皮有极好的印象,长相、身材,以及口才。但好印象归好印象,三番五次的纠缠后,吕副乡长还是对四皮的不听招呼油盐不进产生了厌烦。当然可能仍然是出于第一印象,吕副乡长对四皮始终是容忍的,就在几天前——现在推算起来,可能正好是鲁小茹上省城的头一天吧,四皮和鲁小茹又拖带着五个孩子,去过一次乡政府,在派出所与户籍警公然大闹,扬言再不给上,就要再次上访,甚至要上诉。俨然下达了最后通牒,简直是一幅威胁的口气。派出所长和户籍警支开四皮和鲁小茹,慌慌张张地找分管的吕副乡长,吕副乡长作不了主,连忙向乡长书记汇报,乡长书记把当时在家的几个党委成员召集拢,火速商量对策。商量到最后,结论仍然是不能上,不能开口子,必须维护先交清社抚费再上户口的政策严肃性。吕副乡长把四皮和鲁小茹召进办公室,先是轻言细语地讲政策,摆道理,做工作,四皮坚持咬住交罚款和上户籍不能混为一谈,把吕副乡长也给惹毛了。惹毛了的吕副乡长仍然没发作,只是语气稍加强硬了一点,说建立和谐社会要做顺民不要做刁民,不要跟政府对抗,不要采取过激行为,不要以卵击石。吕副乡长还和颜悦色地问四皮为啥放弃了读大学。四皮对吕副乡长的迂回策略毫不留情,只谈上户口,其他一概免谈。吕副乡长跟四皮叔嫂的一场谈话持续了很久,胆小怕事的鲁小茹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一直都是四皮跟吕副乡长唇枪舌剑。谈判没谈出结果,倒是把时间谈去很长,等他们走出吕副乡长的办公室,乡政府已经杳无人迹,派出所更是连大门都关闭了。鲁小茹一手拢着一个孩子,无助地看着四皮。四皮明白了吕副乡长的谈判原只是个拖延时间,让派出所全身而退的策略,既然上当了,纠缠说理的载体也没了,只得抱起一个孩子,示意鲁小茹,打道回府。
吕副乡长想起来,那日的拖延,现在看来还是失策,而威逼的结果,非但没使四皮被吓倒,相反,引出了鲁小茹变本加厉的直接上省。吕副乡长想起昨天早上在县政府的小会议室里,一个分管信访的副书记,和一个分管计划生育的副县长,两个都马着脸,一个人只说了一句话,没留一个多余的字。副县长说的是:立刻把人给我接回来!副书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没下次了!两个人下达了各自的一句圣旨,头也不回地出了会议室。吕副乡长和姜主任,好像连神都没回过来,接见就没头没尾地结束了。两人下楼来,晚饭也顾不上吃,上了车直接奔省城。在车上吕副乡长还一直在想,两个县领导平常都是和蔼可亲有说有笑的,今天算是领教了。吕副乡长的心情也坏透了,越级上访后果的严重性她是知道的,年终县里乡里的“四个文明”考核,恐怕都要大打折扣了,也难怪两个县领导一反常态。
“三皮。”吕副乡长忽然换了一幅面孔,厉声喊着三皮的名字。一屋子人都为之一惊。鲁小茹更是全身颤栗,赶紧抓住三皮的膀子。
三皮也大吓一跳。本来已经收起滥笑的三皮,镇定一下立马换上招牌滥笑,正襟危“站”看着吕副乡长。
“这么说,”吕副乡长收起威严,眼睛隼然盯紧三皮,声音低了半拍,“要是不给你婆娘娃儿上户口,你是肯定还要继续上访咯?”
三皮睑起眼皮,不作回答。
“鲁小茹。”吕副乡长又转而攻击胆怯的鲁小茹,“你说,是不是?”
鲁小茹又抖了一下,低着头,做不得声。
“沉默就表示认同。”吕副乡长自己下了结论,“好好好,看来你们是要诚心抗拒到底了。”吕副乡长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扭曲了几下,又带点无奈地说,“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们,这可是条不归路呀,这样下去对你们没有好处。”
吕副乡长又转头对着四个大气都不敢出的村干部,吕副乡长对这几个村干部真是恨铁不成钢了,乡上明明交待得非常纤密了,还布了那么多的眼线,居然还是让鲁小茹脱离视线,上访了省城。“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了,我可是大老远把人给你们接回来了,亲自交到你们手里了。从今天起,你们给我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起来,再跑了人我拿你们是问。”
吕副乡长可能真是无计可施了,说话措辞也不再严密,居然用了监视这样的字眼。不过好在眼前这些人都不敢钻她的字眼,要是换过四皮在,说不定就不一样了。吕副乡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她居然就还想到了四皮。
村书记老马站起来表态,说“是是是,请乡长放心,一定二十四小时监视。”老马平时不是个惯拍马屁的人,这个时候顺着吕副乡长的话语,可能只是想早点结束这场紧张的交接仪式而已。
吕副乡长朝姜主任噜噜嘴,姜主任会意,从包里拿出保证书,摊在桌子上,回头招呼三皮两口子签字画押。三皮走过去,在姜主任指点的位置签名,手里签着,嘴里却嘟囔,“我们也不想这样。”吕副乡长和姜主任听了,也没人接他的茬。接下来是鲁小茹签,鲁小茹签了村上四巨头签,都签好了,姜主任收起来,回头看吕副乡长,副乡长已经走到了门口。姜主任拿起地上的雨伞,追着副乡长出了门。
门外依旧瑟瑟秋风,淅淅秋雨。
四皮在自家的自留山上,打网圈出很大一块地盘,养了五六百只本地土鸡。才两个月,鸡已经长到两斤多。再过俩月,就可以变成现钱了。在城里读书的时候,四皮的同学做生,请班上要好的同学在馆子吃饭,上的白砍鸡就是这种土鸡,要管一百来块一只。那时四皮还不大相信,一只土鸡一百块,也太吓人了。更难以相信的是,相隔才几个月,自己就永远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同学,做了这养土鸡的主。四皮每天要在鸡圈里呆上四个钟头以上,观察、喂养、消毒、预防、打扫卫生,累了坐下来,还会偷偷地拿出书来,翻上几页。有时候四皮也不愿相信,就这样说离开就离开了,他曾经是那样雄心勃勃,上完大学,走出农村,创一番事业的。有好几次,书被他摔了,又被他找回来,他明白,自己还是喜欢书的,大学梦还没完全破灭!
养鸡,不是四皮钟情的事业,养鸡赚钱,只是权宜之策。几个月前,白白净净瘦瘦精精的四皮,家里虽穷,穿戴一点也不时髦,但无论球场上,教室里,课堂外,都是花枝招展的女生们争宠的对象,一呼百应,颇有王子风范。吃夜宵,过生日,甚至买衣服、买球鞋,都有女生悄悄为他买单。然而几个月后的今天,四皮已经失去了学校那块意气风发的地盘,成为这山乡野地的鸡头,鸡们不知道崇拜,只知道咯咯咯地打闹,要吃要喝。
对于这样的落差,四皮虽然被动接受,却从不怨天尤人。要说怨,四皮也有,怨命,更主要是怨政府;从开初的怨,发展到如今的敌意。就像三皮签保证书时嘟囔的那样,“我们也不想这样。”这话是四皮说的,在村里,在乡里,在县里,四皮对各级领导们不止一次说过,三皮在场,听得多了,就拣上了,学上了,也用上了。
四皮的三哥三皮是个初中都没上完的老实人,有皮没毛,没心没肺,见了谁都是一幅滥笑,好像世上人人都是好人。书没读了,就跟着堂哥学泥水匠,堂哥知三皮家里穷,只让他做了三天打杂小工,第四天起就提上砖刀做起了师傅。堂哥处处罩着三皮,师兄师弟面前吼着压着,造屋老板跟前担着待着,三皮算不上长进,但草把把也立活了,日子一长,起柱转拐的出彩活也能勉强应付下来,好歹没了人再说闲话,堂哥也总算放心了。但有一点,三皮有个不好的嗜好,好赌。兜里一旦有几个闲钱,手就发痒,见了别人赌钱就挪不动脚步,往往不输个精光不起身。三皮的娘给堂哥打招呼,工钱不能落在三皮手里。堂哥依言照办。但三皮没钱也管不住自己,要么借,要么输了记账,赖账。娘领了工资,说不得拉着三皮,挨家挨户地去还赌债,还一家,纠一回三皮的耳朵,骂一声“贱皮子”,抹一回眼泪水,只差没在三皮面前下跪。这样过一回三皮收几天手,多过几天,狗改不了吃屎,就又偷风摆风地赌上了。虽说都不是大赌,但人穷手气霉,输多赢少,日积月累,一年下来少不得也是三两千块钱的亏空,当得四皮一个学期的生活费用了。
四皮是家中的幺儿,三皮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成份不好,解放后伯伯(父亲)被划为地主,上一辈在解放前夕就濒临破落了,到四皮伯伯这一辈,过的生活与佃户们也差不多。打成地主那时候,四皮伯伯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政府没收了田地和房产,一家人搬进后山的破庙里安顿,没过几年又与哥嫂分了家,四皮的伯伯学了他哥打桶的手艺,逃避农活,一个人背上木匠工具,只身上了云南贵州,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年四季难得回一次家。成份高加上在外混,三混两混,年纪混大了,也没成个家。伯伯和娘结婚时,已经快四十岁,娘怀上四皮的时候,伯伯已经五十,娘也要满四十了。四皮是超生的,那时娘已经快临盆了,有邻居点了水,乡里的计生工作队“蒙夜麻雀”抓住了娘,连夜带到计生指导站,一针下去,可能是打偏了位,夜里娘在乡礼堂生了,胎儿没死,娘问伯伯,咋办?伯伯说好歹是条命,逃!伯伯掰断礼堂的木格窗,娘顾不得身子虚弱,跟着抱婴儿的伯伯连夜逃回了家。四皮的胸口上,有一块杯口大的青块,便是那针打过的痕迹,死神没有眷顾四皮,却给他留下一个永恒的印记。四皮自己说,那是块耻辱的标记,那块青紫,代表的是“超生”。
四皮打从懂事起,对“超生”便有着不同凡响的反感。四百块钱的罚款,四皮的伯伯丢了一季的庄稼没种,翻出多年不曾动用过的打桶工具,再次只身奔赴贵州山区,攒够了才回来,没让乡政府多费一唇一舌,直接交到了计生办,计生办仍然不作丝毫让步,多开了五十块钱的误工费。娘说,伯伯出去挣钱的那几个月,计生办确实十天半月就要上门催要一回,娘仅有的一张陪嫁床,也被他们搬走了。伯伯和娘偶尔会和三皮四皮摆谈起四皮的超生经历,未免愤愤不平,未免额手称庆。伯伯和娘未必是有意的,但每听一次,四皮心里就增添一次负重的耻辱感。
两个姐姐相继出嫁以后,三皮的终身大事日渐成为伯伯和娘心中的一块心病。娘有严重的哮喘,伯伯有严重的风湿,都已经干不动重体活,一家人生活都很困难,还要支付四皮的学费,家里完全没有积蓄,三皮又是那种大大咧咧,没脾没性的人,连个上门提亲的也没有,娘常常焦虑,焦虑了就骂三皮,说你就晓得赌赌赌,赌死你,打一辈子光棍。三皮却不焦,滥笑着回敬娘,说打就打,有啥稀奇?娘就无言了,一个人生闷气。
没想到憨人却有憨福。大后山有户姓鲁的,比三皮家里还穷,一连生了六胎,都是女娃,第七胎终于生了个儿子。三胎女娃送了人,留下三个女娃一个儿子,交不起罚款,都是“黑市”人口,没上户籍。鲁小茹是老大,十七了,只读过半学期一册班,基本上是个文盲。家里穷,父母还是只有在孩子身上打主意,商量着把大的早点嫁出去,一来减少饭口,一来可以收点彩礼进点账。话头传到了三皮父母耳朵里,不知道是传走了样,还是鲁小茹父母的本意,说是谈得拢,就大家都撇脱点,六千块钱,一个子儿不少,人钱两清,连往后的亲戚走动都免了。
三皮的父母同媒人单线接触蹉商了几次,事情便算定盘谈妥了。家里没有现存的现金,好在圈里有牛,有猪,还有十几只鸡牲鹅鸭,风风火火地作现卖了,再找亲戚借点,六千块钱总算凑齐。又传口信把媒人叫来,两边说好,定了日子,鲁小茹就如期做了三皮的老婆。之前,三皮和鲁小茹也曾在街上象征性地见过面,都没有首肯或否定的意见。成交以后,两个人也说不得生疏或亲密,一口锅里吃了,一张床上睡了,感情和依恋这些东西,自然而然也滋生了一些。
鲁小茹没有户口,领不了结婚证,也不知三皮和鲁小茹不懂得采取措施,或者根本就没措施,孩子却接二连三地呱呱落地,一连生了四胎,第三胎里还生了双胞龙风胎。三皮的伯伯在乡下是个受够了歧视的人,旧思想,老观念,相信人多力量大,儿媳妇肯生,他乐得嘴都合不拢,逢人便忍不住显摆,话语之间免不了夸夸其谈,丝毫没考虑到多子女的负担。乡里的政策可能也松动了,没再像以往那样组织工作队下乡搞围追堵截,见物准价,超生孩子的也不止三皮一家。驻村干部和计生办每年照例还是到家里来几次,名称也改了,不再是催收罚款,而叫征收社会抚养费。汤换了,药没换,征收的额度却是比从前大的惊人,五个孩子按四胎算,几万块,吓得三皮鲁小茹一家人牙齿直打寒噤。当然还是没钱,催了催,账了账,挂着。死猪不怕开水烫,要钱没有,要命倒有好几条。
四皮对伯伯关于家里子山旺盛的说法和欢喜,倒是颇有些不以为然,但四皮也无力阻挡鲁小茹肚皮一次次的隆起和瘪下。几年时间多出几个侄儿侄女,四皮所能表现的只是无奈之下的冷静思考,以及冷静思考之下的隐隐担忧。关于一家人的生活,关于自己的学业……
伯伯的猝然死亡,导致四皮的隐忧骤然变得现实。大一的下半学期,那天正是四皮二十一岁的生日,十几个男女同学凑钱,在城里最好的宾馆为四皮过生,宝塔样花哨的蛋糕,丰盛的酒席,同学们都打闹着用蛋糕抹了花脸,然后喝酒。酒喝到一半,四皮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电话那头三皮说,“兄弟你快点回来,伯伯走了”。四皮已有醉意,大声喊“谁走啦,走哪去了?”三皮也大了声,带着哭腔,“伯伯,伯伯死了。”四皮听清了,酒也吓醒了,掐了电话,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站在原地发呆。同学们也听清了四皮的哥哥三皮在那头说的话,同学们也被噩耗吓蒙了,过了好久才有人去拉四皮,四皮人不动,也不出声,又过了半天,四皮的眼泪才涌出来,像发潮。心细的女同学,却已调来家里的小车,几个人簇拥着,把四皮送回了家。
回家以后,四皮扑在伯伯僵硬的尸体上恸哭了一回,再度立起身来,四皮却已经像是换了一个人,出奇的冷静,一直到把伯伯送上山,覆了土,基本上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再流一滴眼泪。人走完以后,当着一摊同学的面,娘征求四皮的意见,说你伯伯走了,我是个长年病号,你三哥拖一群娃娃大小又不争气,这个家咋办呀,我怕是没能力盘你读书了?同学们担心四皮不读书了,可惜了,争相出主意,更有两个平常耍得好,家里也很富裕的同学,表示愿意帮四皮出学费,出生活费。四皮冷峻地笑了笑,表达对同学友爱的谢意,末了对娘说,娘你别担心,这两天我都想好了,书暂时就不读了。又调头看着三皮,说三哥你别多心,你确实不是个会主事的男人。三嫂鲁小茹在一旁哭,娘的眼泪跟着也下来了。
四皮开始主事,四皮主的第一件事,就是帮三皮撸清了思路。
四皮有些隆重地在堂屋里安好几条板凳,把娘、三嫂鲁小茹和三皮都喊拢,让他们都坐下,自己也坐下,摆开一幅开家庭会的架式。四皮很孝顺地征询娘的意见,说娘我先说?
娘说你说吧。又看看三皮,鲁小茹,说你三哥三嫂都听你安排。算是圆了场,定了调。
四皮很尊重鲁小茹,一直都是。与其说是尊重,或者更是一种怜悯。虽说鲁小茹的嫁入,带着被她家里卖的味道,鲁小茹本人也是那种纯乡土的女人,没知识没见识,但四皮一直以为,鲁小茹能够同意典当一样的被娘家人出卖,既是懂事孝顺的体现,往更深里说,也是忍辱负重的体现,是一个超生多子女的穷困家庭的牺牲品。
四皮说三嫂,我说错了你别见怪?
鲁小茹怀里奶着孩子,腼腆地浅笑了一下,说四弟你说。
四皮先是有条有款地分析了家庭现状,总结出目前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一家人的吃饭问题。最后说,我们处在农村,要解决吃饭问题,根本的是啥,是土地。四皮在学校读过很多课外书,参加过很多辩论,知识面和口才都很不错。四皮说,我们目前面临着地少人多的现实,人多,是你们没节制,超生。四皮说到超生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四皮说超生是违法的,我也是娘和伯伯超生的,是不是?四皮看着娘,咧嘴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娘也应和着四皮笑了。四皮又说,我那个时候还不是违法,现在你们就是了,三哥和三嫂你们可能不懂。三皮和鲁小茹就点头,很听得进去的样子。四皮说这些都不说了,关键的关键,是三嫂没有户口,五个娃儿也没有户口,没有户口就分不了土地,分不了土地就吃不起饭。所以——四皮强调说,所以,我们当前首要的问题,是解决三嫂和五个娃儿的户口问题。
三皮带着鲁小茹和五个孩子,按照四皮教的路数去找乡政府。三皮拖儿带母到了计生办,姜主任先是连讥带讽地说三皮你还真能生啊,又说越生越穷、越穷越生的道理你不懂吗?然后姜主任不容三皮说话,姜主任说你既然生得起既然为社会制造了这么多负担,你就应该耿直点把社会抚养费一五一十地交清啊;姜主任又说我们政府的政策是先交清社会抚养费,凭社会抚养费缴费清单再办理上户手续。姜主任最后说,你拖儿带母你凑人多你示威吗?乡政府谁不晓得三皮你四胎生了五个?谁不晓得你老婆尽管生了五个孩子你老婆至今仍是“黑市人口”?“黑市”人生育“黑市”人,负担不清再生负担,你不晓得你们给社会带来了多么沉重的负担?姜主任绕了半天,最后才说到正点上,姜主任说你想为婆娘娃儿上户口,你带罚款来没有?
三皮一直滥笑着,始终插不上嘴。鲁小茹人生头一次到乡政府这样的大地方,面对姜主任这样的大干部,和姜主任的连讥带讽滔滔不绝,吓得浑身直打哆嗦,一个劲地往三皮身上靠。三皮等姜主任终于住嘴端起茶杯准备喝茶润喉了,三皮才终于逮到了机会,三皮滥笑不改地说,没有带,也不是不带,是家里实在拿不出。
姜主任喝了茶,听了三皮的话,姜主任勃然大怒。姜主任吼道:“拿不出钱你要生,交不起罚款你要上户口,政府的部门是专门开来为你服务的?你想得安逸,你以为你是谁呀?出去出去,别影响我工作。”姜主任把三皮和鲁小茹赶出了办公室。
无功而返,还被一顿臭骂,扫地出门。一向滥笑如泥的三皮,头一次遭受如此礼遇,心中怏怏不快不说,还头一次往深刻里思索了四皮分析预见的,要实现这户口问题,当真是任重而道远。
对于这样的结果,四皮倒是不像三皮似的忧戚,四皮甚至说姜主任也没有错,人家发一台火也正常,计生办就是为交罚款的人开的,你不交罚款你不是妨碍人家工作是啥?像是安慰三皮和鲁小茹,又像是自言自语。
四皮玩了个聪明,四皮绕开计生办绕开姜主任,直接找分管计生办的吕副乡长。吕副乡长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瓜子脸,短头发,短上衣,鹅黄上装套过膝花裙,脚上着凉鞋。四皮心中想着女的可能好说话点,手指已经敲响了门。女副乡长回过身来,看到了门外差不多跟门框一样高的四皮,女副乡长乍一眼就觉得门外这高高挑挑漂漂亮亮又懂礼数的小伙子似曾相识,女副乡长满脸微笑地招呼四皮进去,指给四皮座位的同时,还把椅子轻轻地辗了辗。四皮等女副乡长坐下后,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四皮和女副乡长中间隔着女副乡长的办公桌。
女副乡长依然微笑着问四皮,说你找我有啥事?
四皮说对不起吕乡长,确切地说不是我的事而是我哥哥嫂嫂的事。
女副乡长呵呵地笑起来,说什么事你说。
四皮就说了,四皮只提到三皮的名字,女副乡长已经全明白了。女副乡长“啊”了一声,四皮也知道女副乡长明白了。四皮于是说乡长你是不是很清楚我哥我嫂的情况?
吕副乡长一下子就喜欢上四皮了,除了似曾相识。
吕副乡长给四皮放了杯矿泉水,说你是三皮的弟弟?
四皮说对我是四皮。
女副乡长说你要反映的情况我都清楚,你三嫂鲁小茹和她四胎生下的五个子女都没上户口,你是想为他们娘母六个上户口,对不对?
四皮有一点吃惊,四皮想乡长就是乡长,比主任水平高。四皮说对乡长,我哥我嫂他们愚昧,超生,给社会造成了严重负担。可是不该生已经生了,孩子活着就要吃饭,家里娃娃大小没户口,没户口就没土地,没土地就没饭吃。
吕副乡长听了四皮的递进式陈述,非但没像往常对其他人那样生气,相反对四皮清晰的思路和口才更多了几分喜欢。女副乡长不忍心像教训别人一样呵斥四皮,女副乡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女副乡长最后停下来,站着对四皮说,姜主任对三皮和鲁小茹已经讲的很清楚了,政府的政策是明摆着的,鲁小茹要交清罚款,补办结婚证;五个子女要完清社抚费,这是前提;这个环节搞清了,才能说到上户的环节。
四皮说政策我们也懂乡长,可是我们家里真的拿不出钱,可不可以先上户口,以后慢慢交款?我保证我们绝不少政府一分一厘。
女副乡长咯咯笑出了声,带着几分亲呢地说,你这孩子真逗,婆娘不是你的,娃儿不是你的,你保证啥呀?
四皮的脸也让女副乡长说红了,四皮反应快,四皮说我跟我三哥不是在一个户口上吗,我三哥的事就是我们家里的事啊。
女副乡长不再和四皮纠缠这个问题。女副乡长说这可不行,政策不是针对哪一个人的,乡里也没这个先例。
四皮本来绝望了,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但听到女副乡长说先例,四皮活泛的心思里一下子又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四皮说乡长你就开个恩吧,什么先例不总得有了先例才是先例吗?
女副乡长实在是太喜欢四皮的思维了。女副乡长想了想终于下决心说,你这孩子,要不,你找找派出所。
四皮好像是听出了女副乡长的弦外之音。四皮说谢谢乡长。女副乡长抿嘴笑着,向四皮伸出短袖下一截白皙的右手,四皮忙不迭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女副乡长的手,四皮感觉女副乡长的手很细腻,柔软而温暖。
四皮对直去了与乡政府一墙之隔的派出所,派出所管理户籍的女民警很年轻,看样子起码还是个没成家的。女民警对四皮也颇有好感,一直带着微笑听完了四皮的陈述,也搞清楚了四皮要办的事不是他自己的事。女民警翻出四皮的户籍栏对照了一下说:“我是说嘛!”
几个凸头凸脑的字说得四皮一头雾水。
女民警咬着嘴唇俏笑了一会,说那么多人要上,是超生的吧?
四皮老老实实地说是,连我嫂子本人也是超生的,至今都没户口。
女民警的神色便凝重起来,说是么,这可严重了。
四皮听说严重,也不知究竟有多严重。说啥严重呀?
女民警说,你嫂子都没户口,说明她肯定没办结婚手续,结婚手续都没办,她生育的孩子不个个都是未婚先孕,无计划生育吗?这还不严重?
四皮抽一口凉气,说是是是,是挺严重的。随即问,可以给上吗?
女民警拿笔的一只手伸向四皮,说清单带来没有?
四皮摇摇头,说没有。
女民警合上户籍薄,回身走向靠墙的文件柜,边走边说,乡政府打了招呼的,凡是超生户必须见清单才能上户口。之间没忘记回过头来,歉意地对四皮微笑了一下,表示爱莫能助。
那个——,不能通融一下吗?四皮仍不死心。
女民警已经走回窗前,立着身两手支在办公桌上,隔着窗口说,这个——,你得找政府。
四皮是个聪明人,他灵光一闪地把吕乡长和女民警的话联系了起来,政府的女乡长叫他找派出所,派出所的女民警叫他找政府,而且女民警丝毫没提政策规定什么的。四皮想这里面是不是有啥空子?
四皮拿着家里的户籍本,去找信用社办贷款。四皮问过村书记老马,老马说每个农户凭户籍本最高可以办三万元生产性贷款。四皮不想贷三万,四皮只想贷几千块就够了。四皮一直记着宾馆餐桌上的土鸡,四皮想土鸡那么管钱,养土鸡肯定能赚钱。四皮是个懂道理的人,跑了很多回乡政府,人家乡政府讲的也在理,你要上那么多个人的户口,你又铁公鸡一毛不拔,世上哪有这道理?四皮便想到了养土鸡,养土鸡周期短,几个月就出栏,赚了钱先拿去交上一点,多多少少是个态度问题。可是四皮没本钱买鸡仔,买饲料。四皮就想到了贷款。四皮满以为跑贷款是件容易的事,没想到信用社也卡了壳。信用社主任看了户主上三皮的名字,眉头就皱起来了。主任问四皮你就是三皮?四皮忙说我不是三皮是我哥哥我是四皮。主任把户籍本从塑钢窗格里丢出来,主任说三皮不能办贷款。四皮说为什么呀?主任说政府打了招呼的,三皮交清了罚款才能办贷款。四皮一下子懵了,四皮说这哪跟哪呀?主任不再理四皮,主任回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四皮来气了。四皮拿着户籍本气鼓鼓地直接去找政府。接待四皮的还是吕副乡长。吕副乡长问清了原委。吕副乡长毫不避讳地说,政府跟信用社是有过这方面的交涉。四皮心里有气,四皮说这是啥破交涉,这交涉也太霸道了。女副乡长想缓和一下气氛,说年轻人你没权指责政府。四皮的倔脾气上来了,四皮说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政府错了公民就有权指责。女副乡长这下不气反笑了,心中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怜又起来了,说你这孩子对子还真不少。不过你没仔细听我的话,我说的是交涉,也不是啥硬性的规定,贷不贷款给你,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信用社。四皮一想还真是这样,气就消了一半。四皮又想反正也到了副乡长办公室,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便又向吕副乡长提了鲁小茹和孩子上户口的事。女副乡长丝厘不提四皮找派出所的事,换了一幅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政策我也给你讲了,口水都说出血泡子了,办事要讲程序,你们不先完清交款的程序,只提上户的无理要求,天下哪有这道理。四皮因办理贷款的事还窝着火,又见副乡长高高在上这道理那道理,四皮就开始有点耍无赖了,四皮说要说道理,我哥我嫂生那么多孩子,你们政府也有责任。
女副乡长听这话新鲜,呵呵一笑说你说说为啥政府也有责任?
四皮气哼哼地说,这些年政府的计划生育是咋搞的,街上起眼一看到处都是孕妇大肚子,超生三胎四胎的大有人在,你没听社会上是咋说的,超生是当今社会的一道风景,以前是打着游击躲超生,现在是敞开肚皮超生不再打游击。你们政府为啥不组织力量围追堵截了,为啥不上门劝说阻止了?社会上还说你们政府是在有意纵容超生,超生了政府才有生财之路。你们要是上门做了工作,我嫂还能生得下来那么多吗?
女副乡长被四皮机关枪似的话震慑住了,分管计划生育的女副乡长的确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社会新闻和社会评价。女副乡长不禁头一次在心里诘问自己,诘问政府的生育观和工作思路。
女副乡长压根没想到,这么一个还是孩子的大男孩,本来是上门求自己办事的,却不经意给自己补了这深刻的一课。这是她在党校的课堂上,在上级领导的讲话里,在上边下发的文件里,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看不到的内容,这些内容在理论上说深刻未必深刻,但它开启了女副乡长作为乡长的身份,思维从来不曾触及到的现实领域,以至她的工作理念和态度,根本不会朝着这个方向去处置或变通。换言之,如果四皮所说的责任成立,那么,政府在这项工作方面,几乎就是方向性的位移,是指导思想和指导方针的偏离。
四皮见女副乡长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四皮并不知道是自己抛出的观点影响了女副乡长。四皮的怨气也发泄得差不多了,他悄悄地转身准备离开。
女副乡长恰好在四皮转身的瞬间把四皮喊住了。女副乡长像刚刚生过一场病,显得有些虚弱。女副乡长说,我刚刚思考了你说的问题,觉得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是——女副乡长换了一种亲切交谈的语气。孩子,我们都来个换位思考如何?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我们不说网上,不说全国,就说我们这个小小的乡,我借用一下你的“裸孕”观点,你不介意吧,单是这几年“裸孕”后,像你三哥那样的超生户、超生子女,你知道有多少吗?不知道吧?我知道,但也未必确切,不过我没必要给你报告。女副乡长故意幽默了一下,轻松一下气氛。
四皮也被女副乡长逗笑了。
女副乡长接着又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政府答应了你们上户口的要求,别的户怎么办?上还是不上?上了户,如果都问政府要土地,政府是不是又该出面调整土地承包?
这一下,女副乡长把四皮问住了。女副乡长趁热打铁,说你多想想,我也多想想。当然问题最终要解决。
四皮有些被说服了,但又显然不想被说服。四皮见女副乡长在收拾提包,可能要出门。四皮识趣地告别了女副乡长,出门的时候四皮想,那我就还按你的指示,找派出所。
四皮硬着头皮给城里的同学打了电话,说了自己目前的困境。同学是个女的,父母都是公务员,好像还有不大不小的职务,四皮想让她帮忙弄点资金,女同学二话没说,答应了。
四皮又去找了民政办,问吃低保的事。民政办的答复,更坚定了四皮要把鲁不茹和孩子户口办下来的决心。民政办的人倒是态度很好,说你们家的情况完全符合吃低保的条件,可是你嫂和你侄儿侄女都没户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人家就是那样说得文绉绉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四皮不得不服气。人家还说,你们村上也反映过你家的情况,我们也很同情,想给你吃,但合情不合理,合理不合法呀!
一家人前前后后找村里,找政府,找派出所,已经不下一、二十回了,一点进展都没有,而且还有越找越闭门的趋势,政府和派出所的人见了他们一家人,早已心生厌恶,不是关门就是吆喝,比见了鬼躲得还快,有的人干脆说这一家人都有神经病。乡下人对精神病和神经病界限不太分明,几乎是等同的。四皮经常上网,知晓社会上正在流行“精神病”,四皮听见有人把他们的行为叫作神经病,四皮的心理胆寒似地掠过一丛后怕和阴影,四皮没敢跟三皮和鲁小茹讲“精神病”的缘起,效仿和漫延。三皮和鲁小茹两口子都快心力交瘁,完全绝望,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三皮几乎连滥笑都拖没了。三皮说兄弟,我们算了,伯伯在世就说过,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别说花钱花精力,再这样下去,我们连时间都花费不起了。一向言语不多的鲁小茹也说话了。鲁小茹说,兄弟你三哥说的对,你为我们娘儿母子已经尽力了,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鲁小茹说着话,眼泪也出来了,凄凄惶惶,可怜巴巴地。
四皮比三皮鲁小茹谁都更忙,四皮要侍弄坡上的鸡,要跑村上乡上,上窜下跳,还要看书。三皮鲁小茹不知道四皮在看啥书,有空就在看,白天看,晚上看到多半夜。四皮等三皮鲁小茹说完了,四皮丢开书。四皮说三哥三嫂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可是要办好一件事,就必须得跑,别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就是真能掉,也不会掉到我们头顶上。不跑能行吗?这么多年了,我们不是都没跑吗,没跑这大人娃娃的户口就一直悬着,你们不知道这户口有多重要,你们只知道没户口分不了责任田土,其实户口的作用远不止这些,读书,升学,出门,办证,结婚,享受政府的各种优惠,补助,减免,等等等等,啥都离不开,再说大一点,没户口连国籍都没有,连公民都不是。
三皮和鲁小茹像听天书,真没想到一个户口有这么多的讲章。
四皮接着安慰三皮和鲁小茹,说你们千万不能打退堂鼓,事情总要解决,总有得到解决的一天。四皮拾起地上的书,举在手里扬了扬,说我这几天在读国家的户籍管理法,你们放心,我已经找到突破口了,就是碰得头破血流,我也发誓要把这牢底坐穿。另外——四皮郑重地看着三皮和鲁小茹,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必要时我们要多管齐下,向上级反映,县里市里,甚至省里,北京。
三皮和鲁小茹听了十分震撼,惊得目瞪口呆。
四皮再去找派出所,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四皮硬梆梆地直接把户籍本、把三嫂鲁小茹,以及鲁小茹的五个孩子的姓名和生庚年月,一齐丢在女民警的面前。四皮说麻烦你给上一下户口。
女民警差点没反应过来。女民警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四皮。
四皮说你看看,手续齐不齐?
女民警机械地翻看着四皮撂下的单单片片,女民警原以为四皮那么神气地喊着上户口,一定是交清了全部罚款。可女民警翻了半天,就是没看见交款收据或清单。
女民警说那个——,你的清单呢?
四皮佯装不懂。四皮说啥清单?
女民警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女民警斟酌着字句,说那个——,不是——,超生吗?
四皮继续佯装。四皮说是呀,是超生,谁说不是超生,连鲁小茹都是,可没听说超生的不给上户口呀?
女民警为难了,女民警想到了政府。女民警说政府有规定。
四皮针锋相对。四皮说哪个政府?你搞错没有,你管户口你管人家超生不超生干啥?你管户籍你不知道户籍是啥吗?是人就应该有户口,超生的也是人,你不知道吗?
四皮的连珠炮把女民警轰绿了,也把派出所长轰出来了。所长站在女民警背后。所长伸出指头点着四皮说你你你,你吼啥,这是你高声喧哗的地方吗?
四皮也不示弱。四皮说对不起所长,我不是高声喧哗,我只是有点激动,声音大了一点。
所长还是企图先从气势上打垮敌人。所长说声音大了点,有你这样跟国家机关公务人员说话的吗?你这是咆哮公——啊不,咆哮国家政法机关。所长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四皮不敢苟同“咆哮”二字,四皮额上的青筋暴绽出来了,四皮的拳头捏得咕咕直响。四皮差一点就要发作了,四皮一下子想起了懦弱的三皮和抹泪的鲁小茹的样子,想起了三皮说的伯伯说过的话: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四皮的热血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四皮忍气吞声地说:“对不起!”
所长还是气冲牛斗地全力维护着女民警,所长把四皮的证件和单单片片顺手一把抓起,隔着窗洞丢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说简直是刁民,无理取闹!
四皮眼看着漫天飞舞的单单片片,四皮忙不迭地伸出双手去接,接得了一处,接不了二处,纸片证件四处散落。
四皮一张张一片片地慢慢拣起来,四皮眼里冒着火,但四皮嘴里已经装得很平静。四皮固执地把证件和纸片恭恭敬敬地再次放在女民警的面前,重复说了刚才那句话:“麻烦你给上一下户口!”
女民警可能自上班以来,还没经历过刚才那样的阵仗,女民警看着比她年轻的四皮,看着分明窝着火却能克制得若无其事的四皮,女民警的手都快发抖了,女民警侧头无助地看着她的所长。
所长大约也瞬间被四皮的冷峻镇住了。所长的口气温和了起来。所长说你没听见吗,你的手续不齐。
四皮走近窗口,说你说说,我点点。
所长耐着性子。所长说你得提供清单。
什么清单?四皮装作无知。
超生罚款和社会抚养费。
有这一条吗?四皮从身上冷静地摸出一本小册子,嘴里说,我都读了快一百遍了,我咋没读到这一条呢?
所长知道今天遇到了高人。所长随即附在女民警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女民警静静地退出了她的舞台。
所长抱着双肘,说四皮同志你别翻了,那上边真没有。不过乡政府有规定。
四皮合上小册子,说乡政府的规定大得过法律?
所长说县官不如现管。
四皮说现管不如不管,既然今天你管了,我就要你这“县官”给我现管一回。
所长可能自当所长以来,今天也是头一回遇到敢于藐视他的人。所长说不然呢?
不然我找你上级。四皮说。
所长说随你的便。
四皮说那好,你今天是铁了心不给上了。四皮收起桌上的纸片证件,正转身,恰巧碰上了吕副乡长。吕副乡长笑眯眯地说,这么巧呀四皮,在派出所碰上你。四皮已知副乡长的来意,四皮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说是很巧乡长,你是来帮我说情的吧?
女副乡长微笑着嗔怪道,你这孩子,我都给你讲过多少次了,你就别为难派出所了,到我办公室谈谈好吗?
四皮说算了吧乡长大人。反正所长也说了随我的便,我看我也只有随便了。说完这话,也不管女副乡长听没听清,扬长而去。
第二天上午,三皮鲁小茹去了县政府,四皮去了县公安局。两路人马在县里逗留的时间并不长,吕副乡长、姜主任和派出所长就坐着警车赶进城来,硬生生把他们塞进车里,马不停蹄地拉回了乡上。路上他们才从派出所长嘴里得知,他们成了越级上访者,是县里责成乡里,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接走。
三皮、四皮和鲁小茹,被控制在乡上的小会议室,上厕所也有人跟着,就是没人问话,没人理睬,三皮和鲁小茹茫然无知,四皮说这就叫软禁!三皮和鲁小茹还是头一次听说,似是而非,一知半解。直到天快黑了,才有人来过问,说谁是四皮?
四皮站起来,说我就是!
来人斜着眼皮看了一眼,说看不出来,还长能耐了,敢越级上访了。四皮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关于上访的资料,说政府的信访部门就是专门接待上访的,但不知从何时起,悄然发生了方向性的转变,所谓信访,其功能进化为不准信访,堵截信访。并有一个关于属地原则的规定,就是不管采取何种方法,都要千方百计把企图越级上访扼杀在萌芽状态,扼杀在摇篮里。对于一级地方政府,越级上访好比是高压电,杯弓蛇影,谈访色变了。四皮也在网上点击过一些有关堵截和处置越级上访的视频信息,怵目惊心。
四皮听了来人的话,有点担心网上爆料的扼杀手段发生在自己身上,四皮想还是空子不吃眼前亏。于是便装哑巴不答腔,心理上却暗暗加强戒备。没想到来人只说了那一句,既没要进一步行动的迹象,也没再说多余的话。来人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会议桌上,说签字吧,难得侍候你们了。四皮草草看了保证书的内容,无非是承认擅自越级上访的错误,保证今后再不越级上访之类,四皮拿起笔,二话没说,签了,推给三皮签了,鲁小茹也签了。来人收了签好字的保证书,换了一幅调侃的语气,说上访的滋味如何?肚皮唱空城计了吧?经来人这一说,四皮三人才都觉得肚皮真的是饿了,前胸贴后背了,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来人挥了挥手,下了特赦令,四皮向三皮鲁小茹鲁鲁嘴,三个人急急忙忙地逃离了会议室。出得政府大院,夜空里一轮弯月,早已是繁星满天了。
四皮卖了第一批500只土鸡,刨开成本赚了三千块钱。村妇女主任兼计生专干张野曼帮助四皮联系出售,跑了不少路。张野曼话头话尾暗示四皮,交罚款时直接交到村上,由村上转交到乡计生办。四皮清楚这些游戏规则,通过村干部的转收,无非是进一点征收手续费。原本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况张野曼又帮了忙。但四皮多了个心眼,四皮问张主任知不知道三千块钱可以完清几个人的罚款?张主任说乡里私下给了村干部内控价,比宣传价低。张主任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又想起乡上的几个主要领导好像还有最低价。张主任还是同情四皮三皮他们的,可张主任又患得患失。四皮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四皮跟张野曼商量,四皮说张主任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跟你一起去找吕乡长,把账算清,但最后的交款争取抵你的任务。张野曼满口应承,张野曼想四皮这孩子硬是精灵,会处事。
第二天,张野曼约好四皮,早早去了乡政府。吕副乡长正好在办公室。听清了来意,吕副乡长笑容可掬地夸奖四皮,连说几个好好好,说这才是要把事情办好的态度,靠上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四皮不愿提上访,四皮冷冷地忤了女副乡长一句,说“我们也不想那样”。吕副乡长见四皮不悦,便闭口不再提谈上访之事。四皮的意思,是先交了这点钱,不打清单,差的挂账,但鲁小茹娘母六个,户口要全部上。
吕副乡长沉吟半晌,说这恐怕不行,差的太远了。张野曼也在旁边打帮锤,说四皮你这要求太过分了。
四皮耐着性子地要求,说我们家的情况你们很清楚,就是砸锅卖铁也收不出几斤几两,抓人杀血也放不出几点几滴,我既然说了挂账,就决不赖账。
张野曼不再贸然说话,拿眼睛看吕副乡长。吕副乡长想了想,说不是我个人不给你办,你提的确实不靠谱,我们还是按规矩办,按乡上的最低价算,三千块钱能上几个就上几个,你看行不行?
四皮说不行。四皮的倔劲一下就窜上来了。四皮说乡长,交钱和上户原本就是两条平行线,没得交叉点,别人不懂你不可能不懂吧?我们之所以交这三千块,只是说明我们承认超生,承认应该承担社会抚养费,而不是屈从乡政府的规定,要先交清罚款才能上户口。
吕副乡长没想到四皮跳起来就是这么一闷棍,吕副乡长被四皮这一闷棍打得头昏脑胀,心头火起。吕副乡长愠怒起来,说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冲,看来没吸取教训。
四皮明白吕副乡长说的教训是啥,四皮讥讽说,谢谢乡长提醒,领教了。
张野曼在一旁看不过去了,张野曼说四皮你——
四皮不理张野曼,四皮乜斜着吕副乡长。
吕副乡长真的冒火了。吕副乡长说四皮你真的太无法无天了。
四皮冷笑一声,说是么,是我还是你们?
女副乡长被四皮气毒了,花容失色。女副乡长指着敞开的门,说你——,你给我出去。
四皮又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一沓钱,头也不回地出了女副乡长的办公室。
四皮直接去了市政府。四皮把三千块钱放在信访局的办公桌上,四皮气愤地陈述了经过,反映了诉求。信访局的人给四皮放了矿泉水,认真地听取,认真地询问,认真地记录。四皮的愤怒引起了共鸣,四皮的倾诉得到了点头,四皮的口水说干了,四皮的怒火也没了,四皮最后平静了下来。四皮平静下来以后信访局的人也没再搭理四皮。四皮没意识到他的诉求占去了多少时间,四皮平静下来以后想这些级别高的部门里的人素质就是不一样,四皮想鲁小茹和五个孩子的户口问题可能很快就解决了。
四皮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在信访局的皮沙发上浮想联翩的时候,乡派出所长,吕副乡长和县信访局的一个工作员的车,已经到了市信访局楼下,四皮刚刚看清派出所长的身影进门,派出所长的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搭在四皮稚嫩的肩上,四皮被比他矮半头的派出所长提着扭着推着搡着出了市信访局的办公室门。四皮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四皮第一反应的不是被截访,而是他的钱。四皮强扭回头大喊:“我的钱。”女副乡长回身抓起桌上的钱,打恭作揖地逃出了市信访局。
四皮在乡政府临时腾出的一间办公室度过了一个连灯光都没有的不眠之夜。
三皮和鲁小茹第二天下午黄昏时赶到乡政府,放出四皮,办完了签字手续。四皮对着三皮和鲁小茹疲惫勉强地笑了一下,鲁小茹的眼泪夺眶而出,像断线的珠子。鲁小茹又一次领教了政府的森严和可怕。
以鲁小茹的胆小和怕事,鲁小茹不可能只身去省城。可就是这个胆小怕事,连乡域都没出过的鲁小茹,却在几天以后为上访到了省城。
乡政府暗里已经把四皮三皮两兄弟列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一级危险人物,秘密防控起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眼线们的监控之下。四皮是已经有所警觉了,但三皮没有。更确切地讲,三皮是既没那份觉悟,也没那份心力了。以三皮懦弱和疲沓的本性,三皮肯定是要放弃了,缴械投降了。但四皮没有,四皮还在不遗余力地努力,挖空心思地设法。四皮为了三皮的事都不惜头破血流,三皮再不愿意都得强打精神扎起撑起。打虎还要亲兄弟啊!三皮记得伯伯在世时不止一次说过这话。因此,即使笑不出来,有时三皮也在四皮面前故作精神挂出招牌滥笑。四皮明白,四皮想经受了这些打击,三哥也在变,变得有了思想,多了沉稳!
政府的眼线们并没把注意力集中在鲁小茹身上,这是四皮观察得出的结论。
我们只有孤注一掷了!这话是四皮傍晚时对三皮和鲁小茹说的。四皮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似乎不再像往常那样足,三皮看得出来,也感知得出来。但是三皮和鲁小茹都不知道孤注一掷是啥意思。
四皮说三哥三嫂,我们只有最后一条路没走了,这条路也不一定走得通,但不管走得通走不通,既然还有路我们就得走。
三皮说兄弟你说,你说咋走我们就咋走。
四皮说那好。四皮转眼看着鲁小茹,鲁小茹也正看着四皮。四皮感觉得出,这个时候的鲁小茹的眼睛,一反往常的怯弱,异乎寻常地坚定。四皮有些被感动了,感动了的四皮不由得也坚定起来。四皮说三嫂,这一次得你单枪匹马了。
鲁小茹依然看着四皮,不说话也没眨眼。
四皮说三哥和我都被人监视了,行动不便,去省城,你敢不敢?
鲁小茹说,敢!
四皮把三千块钱放在桌上。四皮说多带些钱在身上,到了省城下车就打的,让的士直接带你到省政府。其实四皮也没到过省城,也不知道省政府朝东朝西,但四皮不敢说破,四皮怕说破了鲁小茹打退堂鼓。
鲁小茹坚定地点了点头!
四皮又说,今晚连夜走,天亮前赶早班车。但不要在乡政府门口赶,你多走一两里路,在前面等。三哥呢,你明天装做没事去上工!四皮又向三皮交待。
鲁小茹就这样平生第一次孤身去了省城,颇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三皮陪鲁小茹摸黑出门的时候,四皮倚门相送。一股秋风从门前竹林里吹来,吹得四皮打了一个寒颤,四皮眼里发热,想起了那一句词:风潇潇兮易水寒!四皮想起这句词时差一点就开口喊鲁小茹不要去了,但四皮还是坚持没喊出口。四皮关门的时候意识到,也许鲁小茹的上访之路,凶多吉少;即便无凶无吉,说不定也是无功而返。四皮本来是不迷信的,但四皮也相信迹兆之说。四皮想到这些的时候,四皮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
四皮过后才知道,鲁小茹确实到了省城,但鲁小茹实实在在连省政府的大门都没进,就在武警盘问和请鲁小茹出示证件的程序都还没完结时,鲁小茹就被斜穿出来的两个人挟持了,那两个人就是派出所长和计生办主任小姜。吕副乡长、姜主任和派出所长三人的小车比鲁小茹的班车到省城还早了一个钟头。视死如归的鲁小茹,直到那个下着绵绵秋雨的下午,被吕副乡长和姜主任押解到村公所,虽然披头散发了,都没怕过,没屈服过,直到见到三皮,她的精神才彻底垮掉了,腿肚子几乎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皮们连续不断的上访,乡政府在市、县两级政府的“维稳”大会上被点名批评,随后还出了通报。乡里出了这样死不悔改的上访户,政府颜面尽失。据说乡政府的首脑们闭门连续开了几个专题会,统一了思想认识,提高了维稳意识,不久,三皮的第一个孩子,被村小清退了,理由是村小的户籍所在地,没有这孩子的户口。四皮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下地狱的,倒是这孩子。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四皮也明白,拿孩子开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无非还是杀鸡给猴看的古老把戏。偏偏在这个问题上,三皮平生第一次比四皮认识深刻到位。三皮说兄弟我看这事情来的不简单,我们要慎重。四皮却不信邪,四皮说不简单怎么了,不简单政府也不该耍这种无赖。四皮找了学校,学校说上面有文件要求清理;四皮找了村上,村干部说村里管不了学校的事。四皮就拉着大侄女去找乡政府,分管教育的吕副乡长办公室门紧锁着,四皮问政府办公室,办公室主任说吕乡长进城开会去了。四皮病急乱投医,说那我就找你反映。四皮反映了几句,办公室主任就打断他,说你这事不归办公室管,你还是找管事的反映。四皮说谁是管事的你给指条明路,到处都关门闭户的你叫我找谁?办公室主任说你爱找谁找谁,反正别找我,我忙,你别妨碍我办公。四皮劈头便冒火了。四皮说请你说话客气点,我看了你们的政务公开栏,政府办公室就是负责信访接待的;我找你反映情况咋就妨碍你办公了?
办公室主任听了比四皮更冒火,冒火了便开了黄腔,说你不服气是么?你他妈刁民一个,越级上访有瘾了,你晓不晓得你给政府带来了多坏的影响?
四皮便忍不住出手了,动手抓扯了办公室主任的衣领,说你凭啥骂人?两个人便扭在一起,互不相让。闻讯赶来的派出所干警二话没说,给四皮上了手拷,把四皮带走了。紧跟着,名正言顺地以“妨碍公务罪”名把四皮拘留了。
散会回来的吕副乡长听说了四皮被拘,吕副乡长立马去派出所进行交涉,派出所长说已经办完了刑拘手续,这小子太狂,太惹事,得让他吃点苦头,收敛收敛性子;时间不长,就三天。吕副乡长想说是不是太过了,想了想,没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派出所。吕副乡长是党委会上唯一一个不同意清退无籍学生的,吕副乡长在会上曾经为四皮开脱,陈述过三皮家的特殊情况,说三皮四皮他们的做法是有些过头,但他们今天的果,也有他们自圆其说的因。吕副乡长本来想说政府也有过错,但吕副乡长还是首先要维护政府的权威,吕副乡长于是隐讳地说有因才有果。吕副乡长最后坚持保留个人意见。自从那天四皮说鲁小茹生那么多孩子,政府也有责任的话后,吕副乡长心里开始审视自己的工作,她不得不承认四皮说的话有一些道理。吕副乡长也上网查看过四皮说过的有关“裸孕”的话题。吕副乡长嘴里虽然对三皮四皮们的一次次越级上访怒火冲天,但吕副乡长不得不承认,她已经从思想上开始对三皮的家庭状况抱有同情,一种与责任相关联而滋生的同情。或者说,吕副乡长更同情四皮,是三皮鲁小茹生育了多子女带出的负担,拖累四皮别无选择地放弃了大学,放弃了美好的前程。
三天的刑拘只过了两天,四皮就提前出来了。四皮不知道吕副乡长为他做了保释,连乡政府和派出所也不知道吕乡长私下找了公安局长。出来后的四皮除了脸色惨白,好像没有受到民间传说中的“躲猫猫”之类的待遇。四皮回家后显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让人害怕。当然感到害怕的主要是三皮和鲁小茹。三皮鲁小茹好像有好多话想给四皮说,但两口子都好像胆颤心惊,如履薄冰,没敢贸然开口。四皮关上房门伏案写状子,四皮忍无可忍,决定走司法途径了。四皮写好了状子把三皮和鲁小茹找来,想给他们交待清楚,让他们两口子有个思想准备,没想到三皮和鲁小茹双双“扑通”给四皮跪下了。
三皮鲁小茹未语凝嘻,涕泪满面,战战兢兢。三皮拉住四皮的衣摆,三皮说:兄弟,算哥求你了,我们算了,我们斗不过政府。
四皮惊讶地看着三皮,看着鲁小茹,四皮说你们这是怎么啦?快起来!
三皮不起来,三皮说兄弟你不答应我们不起来。三皮说这样下去对我们没有好处,你想过没有兄弟,我们祖祖辈辈都要在这里生存,今后我们、我们的下一代、下一代的下一代,还有很多事情要在政府手头过。
四皮再度吃惊,吃惊得张开嘴合不拢。
三皮说政府说了,户口问题可以协商,户口有了吃低保的问题也可以协商,关键要看我们的态度,关键是我们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关键是不要再跟政府对抗。政府明确说了,娃儿读书的事,只要你答应了政府,明天就可以上课。
四皮看鲁小茹,鲁小茹泪眼朦胧,泪湿双腮,无助地看着四皮直点头。
三皮说明天我们三个一起去政府,行不,我求你了兄弟。
四皮望着屋顶,长长地一声浩叹。四皮已经猜到自己不在家的这两天,三皮鲁小茹肯定去求过政府,政府肯定有人给过他们暗示。四皮轻轻地抓起桌上的起诉材料,拿在手里呆滞地一绺一绺地撕成了碎片,碎片在三皮眼前盘旋飘飞,三皮恍惚看见夏天里烧在伯伯坟前的钱纸,那些烧过的钱纸灰片飘起来,和眼前这光景一模一样。
转眼到了冬天。四皮再次回到学校,归还了从女同学那儿借来的钱。女同学不接钱,说你继续用啊,我家里也不急着用这钱。四皮有些悲怆地说,不想再养鸡了,养鸡虽然能赚钱,但靠养鸡赚钱交清鲁小茹和五个孩子的罚款太不容易了,照这样的速度,起码也得十年八年。
女同学说我已经帮你办好了休学。我们等你回来!
四皮的眼睛里满布着沧桑和迷茫,好像读大学,早已是十分遥远的事了。
女同学也被四皮的忧伤深深地传染。两个人踩着湖边柳树下的石板路,心事重重地漫步行走。女同学忽然想起来,说好像我妈也在乡政府工作,不然我出面帮你找找我妈。四皮一下子就想到了吕副乡长。四皮说谢谢,不用了;一个乡长改变不了一个政府既定的框框套套,何况还是个副的。
女同学又提出另外的办法。女同学说,我们可以把你家的情况发贴公布在网上,采取舆论攻势,给他们制造压力。四皮的心动了一下,但四皮想起了派出所长说过的“县官不如现管”,想起三皮鲁小茹双双下跪在面前的样子。现在的四皮已经不对身边的现实抱过多非分的幻想了。
四皮淡淡地说,可是可以,恐怕也未必起作用。
女同学说管它呢,说不定又管用呢。你别低估了网络的力量,你要不出面你把材料给我,我来干。
也好!四皮说。
四皮没有告诉女同学,他已经决定去打工,远走他乡。头破血流的四皮,把牢底坐穿的信心完全动摇了。腿肚子终究抹不过大胯,县官就是不如现管,即便是法律遭遇现管,现管也要大于法律。无情的现实教育了四皮,家要维持下去,一家人要生存下去,唯一的出路,得交清罚款,让嫂子鲁小茹和五个侄儿侄女,取得合法的公民地位;要交清罚款,就得找钱。仓禀虚兮岁月乏,子孙愚兮礼仪疏。只有当这一切都名正言顺了,才谈得上治家,发家。
走的那天,风雨交加,四皮不让家里任何人送,一个人默默地收拾好行囊,流着泪跟娘和三皮、鲁小茹告完别,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