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土地
佟俊璋的一生,算得上命运多舛,十五岁时,父母被人烧死在窑洞中,而他为避祸,远离家乡,八年后,他单枪匹马血洗了马营子整个回族山村,报了杀害父母之仇。之后,他成为了马营子那片黄土地的主宰,娶妻生子。只是,作为大地主的他,在解放后,不可避免地土改,使得他亡命天涯,最终客死异乡,好不凄凉。问好!
一
四顾佟家寨东南西北方圆数百里坦荡如砥的塬地和沟壑纵横的山洼地,一片苍茫辽阔。暖暖的秋阳洒遍了黄土高原每一处的沟沟岔岔、峁峁梁梁。塬地里的玉米秸秆早已风干成了一群褐黄沧桑的老人,谷子、糜子、荞麦作为一年中最后成熟的庄稼,依依不舍地与哺育栽培它们的黄土地告别,只余下纷飞翩舞的黄叶,寂寞凉薄地陨落。山洼地里除过栽植着一坡坡洋槐树、桃杏树之外,大部分山洼地长满了萋萋的荒草。
土地历来是农民的命根子,是农民赖以生存发展的根基和源泉。佟家寨方圆数百里的塬地和山地,解放前曾是我太爷爷辈不惜一切代价所孜孜以求的宝藏,太爷爷曾经因为拥有上千亩土地而无比荣耀、辉煌。
我的思绪不禁飘往民国十年,即公元1922年,那时,我爷爷的堂伯父佟俊璋,刚满十五岁,还是个身形瘦削单薄的半大小伙子。
在那个国运衰微、局势动荡的年代,老百姓都挣扎在死亡线上,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本分地耕耘在贫瘠的黄土地上。佟俊璋的父母皆是勤劳朴实的农民,全家人依靠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二亩山洼地生活。靠天吃饭的黄土高塬,常常会因为干旱而颗粒无收。佟俊璋一家三口人的生活和普通农民家庭一样艰难,收成不好时,寅吃卯粮,导致无米下锅,用野菜果腹。为了多置几亩田地,佟俊璋裹了小脚的母亲全数包揽了家里的农活。父亲则去五十里之外的马营子,替生活稍显富足的回民马大家族吆驴到深山里驮碳或者去内蒙、陕西等地进货,父亲长途跋涉,经历重重险恶,数月才能回家呆几天,人累得成了皮包骨头的一副空架子,就这样奔波,才能勉强换取一年两三块大洋的营生。佟俊璋从九岁就开始为距家十里外的地主家放羊,挣取自己的衣食。
民国十年,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稀疏的星光掩护下,佟家寨潜入鬼魅似的一绺人,他们从外面锁上了佟俊璋家阴暗潮湿的唯一的一孔窑洞门,在窑洞周围堆满了柴火,一把火点燃了腾天烈焰,引燃了佟家窑洞里用来烧火做饭的一大堆干柴草。大火浓烟封住了门窗,也引燃了佟俊璋父母睡得土炕上的谷草席子,火舌迅速蔓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光映红了整个佟家寨的天空,骇人心魄。佟俊璋五十多岁的父母,在火海中痛楚地挣扎,无处可逃,他们发出一声声凄厉惨痛的哭嚎声,划破了佟家寨漆黑寂静的夜晚。佟家寨人口稀少的村民都被哀嚎声惊动了,人人吓得毛骨悚然,他们在自家窑洞的院落里亲眼目睹了血火浸染的夜空,却没有一个人胆敢走向佟俊璋家探个究竟。
得知父母不幸遭难的消息,佟俊璋心急火燎地从地主家匆匆赶回来。只见窑洞内外到处是狼烟废墟,燃烧未烬的柴灰仍冒着混浊呛人的烟气和刺鼻的焦臭味。佟俊璋的父母已经被烧成了两具扭曲变形的骸骨,惨不忍睹。十五岁的佟俊璋捶胸顿足地哭嚎、吼叫,一遍遍地询问聚拢在他周围的乡亲们,乡亲们只是心有余悸地描述着前一夜事情突发的情景,却无法准确地指认出到底是哪路歹人所为。不过,还是有人提供了八九不离十的说法,有几个村民看见那绺歹人头戴西瓜皮样的白色布帽子,估计是马营子的回回,他们还大胆地猜测,佟俊璋的父亲可能得罪了马大家族,也可能掌握了马大家族的什么秘密,而招来了杀身之祸。胆小怕事的乡亲们极力奉劝佟俊璋赶紧逃命,大家认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佟俊璋在乡亲们地帮助下,挖了个土坑,没有任何棺木成殓父母骸骨,便直接掩埋进了泥土里。之后,佟俊璋流着泪,怀着深仇大恨,步履踉跄地离开了佟家寨。
佟俊璋这一走,整整八年,音信全无,佟家寨的村民也几乎把佟俊璋全家人从记忆中抹去了,只是谨小慎微,苟且偷生。尽管马大家族占据了佟家寨附近乡村的集市、货物贸易,佟家寨村民的脑海里因为烙着佟俊璋父母的惨剧,都不敢和马大家族对抗,甘心情愿地接受马大家族无形地集市统治。
二
民国十八年的初春,草木次第萌发时,二十三岁的佟俊璋突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一米八的个头,一身健壮发达的肌肉,整个人魁伟高大,血气方刚。他两脚腕缀着两疙瘩沉沉的沙子,走路却虎虎生风,一点也不显累赘。
佟俊璋回到他原来的家——被烟熏火燎得乌黑破败的窑洞里。他在窑洞前的粗壮杨树上挂了两个大沙袋,每天闲余就练拳踢腿。他背回来两杆长枪,时常装上石子练习射击。他随身携带着几袋石子,信手掷出一粒石子,空中正叽叽喳喳飞过的一只麻雀便鲜血淋漓地一头栽进了泥土里。
村民们望而生畏,关于佟俊璋的疑团自然很多,大家竞相传播他八年外出的经历。佟俊璋早已查清楚了马营子回回烧死他父母的实情,他外出当过兵,还做过土匪,练就了百步穿杨的高超枪法和精湛的拳脚功夫,武艺超群,力大无比。尤其是他的两条“飞毛腿”,一旦迈开脚步,谁也休想赶得上他。
八年后的佟俊璋,满腔报仇雪恨的烈焰熊熊燃烧,比当年烧他父母的那把火还燃得旺。他回家不到两月,便独闯深潭虎穴,凭借两杆长枪、数发子弹、几把匕首、几袋石子,一夜之间血洗了马营子整个回族山村,埋藏压抑了八年的切齿仇恨使他杀红了眼,他极其残忍狠毒地扫荡了整个马大家族,连妇孺都不曾放过。马营子当然溃逃出了一些人,他们不敢再回村子,远走高飞,流浪他乡了。这样,马营子沟沟峁峁的大片山区就成了佟俊璋的独立王国,他拥有了大片山岗,成了马营子那片瘠薄荒芜的黄土地的主宰。
三
民国十八年,陇东地区大旱,太阳疯狂恣肆地炙烤着黄土地,从春末一直烤至深秋。土地晒得裂成了一张张皱纹交错的大嘴,掘地三尺,也看不到丝毫湿气。依赖瘠薄的土地为生的农民们,夏收时麦子急剧减产,秋禾全被晒死,眼巴巴地祈祷着苍天普洒甘霖,好能在秋季播下麦种,等候来年能填饱肚子。可是,老天爷眼珠干涩枯竭,挤不出一滴眼泪来。有些人家全当丢掉种子,胡乱朝干土裂缝里抛了些麦种,多数人家唯恐种子浪费了,都节省下来备了饥荒,地里没有播撒丝毫。这年冬天,老天爷终于抖落了几场大雪。第二年春天,撒了麦种的地里,麦种发芽长苗了,不管怎么闹春荒,总算夏季就有收获。而没有播撒种子的,人们已经开始闹饥荒了,野菜、树皮、山果等等,凡是可以充塞肚子的植物、动物,都被人们慌不择食地拿来充了饥,渐渐地,饥饿使人们连一丁点生活的希望都丧失了。
民国十九年春季,佟俊璋在马营子的山阴坡地里种了二十亩洋芋,初秋,他的洋芋丰收了。佟家寨附近各村的人们早已断了炊饭,再无东西可以充饥了,村民们心痛难忍地献出了他们的土地,拱手奉给了佟俊璋,换取他的洋芋,以挽救全家人岌岌可危的性命。
佟俊璋的二十亩洋芋,使他摇身一变,从一无所有的赤贫者变成了方圆百里的大地主,成了真正拥有大片辽阔土地的主宰者。如今佟家寨附近三个村子里的土地当年都归佟俊璋所有。他开始雇人替他家挖了十几孔窑洞,修了十间高房大屋,接着娶妻生子,豢养了马牛羊、猪鸡等家畜家禽。附近各村寨的农民因为典当了土地,自然而然都成了他家的长工和佃户。佟俊璋能飞檐走壁,会使双枪,百发百中。他在佟家寨东西两边修筑了两个大碉堡,养了四只凶神恶煞的狼狗,养了一批能使唤长短枪的家丁。他对待家里的男女长工还算客气,不是太恶毒。
佟俊璋先后娶了三房妻妾,他有五个子女,各房老婆各生了一个儿子,二老婆还生了两个女儿。他家里设了私塾,延请外村的秀才给五个儿女授学,长工、佃户的子女也可以入学,但需以一定量的劳动代价和钱粮作为学费。我爷爷的父亲与佟俊璋是堂兄弟,村子里凡是姓佟的,都和佟俊璋是同一个老祖先,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脉渊源,因此,我爷爷父亲辈的佟门人中,有好些人也接受了一点“四书”“五经”的启蒙教育,不仅识文断字,还习得了弹拨琴弦、下象棋等技艺。这样才有了我爷爷继承我太爷爷的才能也认识了一些字,还学会了二胡、板胡、三弦等民间乐器的演奏技法,发展成了佟家寨小小的民间秦腔艺术团,后来,我父亲弟兄仨都在解放后的艰难岁月里接受了学校教育,成了走出村寨的文化人。
地主和长工的关系历来就势不两立,存在着剥削与被剥削的对立关系。但佟俊璋的地主做得还算比较仁慈,并非万恶不赦,他没有残害过佟家寨附近三个村子里的任何村民,手上也没有累累血债。至今,老辈的佟家寨人回忆往事,仍不会产生对这个大地主咬牙切齿地痛恨。
四
1950年,全国解放的大好局面势如破竹,我们这里也要开始轰轰烈烈地闹土改了。
听说其他地方的地主老财坐牢、挨批斗、分家产的消息,佟俊璋还未来得及出逃,工作组就住进了村公所。工作组立刻展开了抓捕佟俊璋,不料扑了空,佟俊璋一下子从佟家寨蒸发了,没了人影,群众也检举不出他的去向。于是,工作组开始划分佟俊璋上千亩的辽阔土地,根据附近村寨农民的居住范围和人口状况,规划每个农民应该分得的田地,大家都沉浸在拥有土地、当家作主的欣喜狂欢中,忽略了佟俊璋的踪迹问题。
佟俊璋并未长翅飞走了,他蜷曲着高大的身躯,躲进了一个装牲畜草料的小窑洞里,由背草料喂牲口的二儿子偷偷地接送食物偷活着。佟俊璋在人们麻痹大意的一天早晨,悄悄换上了他二儿子的羊皮马甲和毡帽,背了一背篓草料佝偻着身子朝塬畔沟边走去,看见的人们惊疑的同时,很快就认出了那是魁梧的佟俊璋,立马有人汇报了工作组。工作组和思想积极的群众展开了对佟俊璋的围追堵截,佟俊璋快速丢弃了背篓,撒开“飞毛腿”顺着满是荆棘、酸枣刺的断崖沟岔飞奔而下,他的身后扬起一圈圈腾飞旋转的尘土。一大群人试图从四面八方围捕佟俊璋,却怎么也赶不上他飞窜的速度。追了好几个沟岔以后,工作组和群众都喉咙里冒烟,上气不接下气,脚下也瘫软了,而佟俊璋依然矫捷如金丝猴,他顺着一道道山梁、一条条沟渠腾跃远去,最终逃出了人们的视线,最后连扬起的尘土都消失殆尽了。许多主动加入进来的群众帮忙搜寻了邻县的好些山沟,丝毫也没有捕捉到佟俊璋的踪迹。佟家寨土地革命中最热闹最具渲染力的诉苦批斗会就落到了佟俊璋的三个儿子身上。佟俊璋的大老婆早年去世,二老婆和三老婆作为地主婆被抓进了监狱,后来,二老婆病死狱中,三老婆出狱后改嫁了。
那时,我父亲是个六岁多的小孩,他站在我们家窑洞外的土墩上,好奇惊异地目睹了佟俊璋地主财产归公、分割的全过程,那声势浩大的分割场景在年幼的父亲脑海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佟俊璋家最幽深的三孔大窑洞里,一个个装粮食的榆条粮囤被一一腾空了,哗哗哗流出来的粮食分给了老百姓一些,大部分粮食归了公,几乎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佟俊璋家的粮囤。成群的骡马牛羊被赶出了佟俊璋家的窑洞,每家每户都根据人口多少牵走了一两只牲畜,捉走了几只鸡。佟俊璋家红漆点金的木柜、红漆描花的大木箱、雕饰精致的床和桌椅都被人们喜气洋洋地抬走了。最耀眼夺目的是,从佟俊璋家窑洞的暗窟里、房屋墙壁间的夹层里搜出来的银元,白花花的闪耀着灼人的光芒,令人头晕目眩。父亲那时被白光逼人的银元耀得呆若木鸡,只是感觉眼前晃动着一支长长的挑银子的队伍,挑夫把几大缸、几大坛、几陶罐的银元、银元宝、麻钱一一倾进担子里,压得挑夫们东倒西歪,走路摇摇晃晃。那流动的银子的溪流令工作组的干部也垂涎三尺,他们都惊骇于佟俊璋这个大地主的富有阔绰。事过境迁,多年来,父亲一直对佟俊璋被分家的那一幕场景记得清清楚楚,他一说起来,我们都好像身临其境了。
佟俊璋逃出佟家寨所在的省市县,到邻省陕西一个僻静闭塞的小山村里安家落户了,他过起了安份守己、自给自足的农民生活。
1952年,我们邻村的一位和爷爷同庚的青年人,参加了工作组,去陕西协助开展农村秋收工作,突然发现了大地主佟俊璋的身影。“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佟俊璋被收押入狱,与铁窗相伴六年。1958年,佟俊璋病死狱中,被胡乱埋进了陕西当地的乱坟岗中,并且通知了家人。我爷爷和佟俊璋的三个儿子走了三天三夜,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运回了佟俊璋的尸骨,又悄悄地把他葬进了祖坟——被火烧而死的父母身边。
那时候,农民视土地如命,有了土地,就拥有了生存、骄傲的资本。佟俊璋正是由于拥有得两亩贫瘠的山洼地而受穷,他的父亲试图通过做马帮生意翻身,为家里多购置些土地,不料遭遇横祸。天赐良机,佟俊璋不顾一切地聚敛土地,发了土地的大财,富甲一方,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地主,有了主宰土地的权势,也就拥有了统驭乡邻百姓的显赫地位。怎料,他又因拥有了面积广泛的土地而亡命天涯,客死异乡,魂飞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