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人寂寞的树

1

希希特别喜欢这座北回归线上的城市。一城山色、半城湖水。她喜欢到阴山巅去呐喊，迎风呼啦啦地让自己的长发扬起，然后用带颜色的泥土在石头上画间简陋的小屋，拉个箭头，注明“幸福住在这里”。

后来，我也学会了。石头上，庙宇的外墙上，到处是我希希标注的幸福。连租屋也不例外，涂鸦的幸福紧紧包围着我和希希。希希喜欢玩塔罗牌：愚者（TheFool，0），魔术师（TheMagician，I），女祭司或女教皇（TheHighPriestess，orthePopess，II），王后（TheEmpress，III），国王（TheEmperor，IV）……在金湖之滨，阳光播洒幸福的光景里，我和希希连着这些神秘的符号，如大提琴沉甸的音色坠往时光之湖的中心，在那里筑造起一座叫“记忆”的城郭。

希希最为崇拜城市下水道。她对下水道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论述：“知道么，这是世界的入口，要想深刻，必须深入其中。里面有长有像六角怪兽眉须的绿茵茵的恶臭的青苔，还有黑乎乎的来自世间万象的水，说不定里面孕育着某种湿乎乎的外星生物，油滋滋的老鼠，硕大的蟑螂，拧发条的鸟，某位通缉犯扔弃的锈蚀的作案刀具，打了结的乳胶避孕套里，不计数目的精子还在挣扎着找到出口……似乎里面的每样物件都可以追根溯源，还原出一个个鲜活的故事来。不言而喻，深刻之物孕育其中。”

“诚如所言。”我表示百分之百地赞同。

2

希希总喜欢去阴山看树，尽管那些都是极其平凡的云南杉。但是，每次她态度如此认真让我大为吃惊，看见一棵、又再次寻找另外是一棵，似乎总能从中寻觅到什么？

“热风君，不要看阴山上这么多杉木，每棵杉木都有一种寂寞，一百棵杉木一百种寂寞。”

我说：“人寂寞，看树便会寂寞。”

“我亦如树，人比树寂寞。”希希沿着树木延伸的方向一路看树，我跟随其后，时间久了，仿佛觉得希希就是一棵树，一棵能会移动的树。目前虽然鲜活着，但我极其担心她哪一天会离开我，远离我这片热风森林，仅留下一个大大的周围泥土依然新鲜的树坑。

3

希希在我找不到的地方完成一件有意义的事。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我食欲大减，空洞的人生如漂浮在金湖之上的浮木，慢慢被水浸透腐烂，随时有被鱼儿蚕食的危险。三个月后，一个灿烂的早晨，希希终于露面。她饶有兴致向我描述她所去的地方：“那是一个树木繁茂的半坡之地，不高的两幢房子上布满绿茵茵的爬山虎，只能看见窗户，远观就像两个诡秘的绿巨人。相邻的是一家流浪狗收容所，偶尔能听到狗吠。不过我最喜欢墙壁上的爬山虎，寂寞的鲜绿下面躲藏着红乎乎的脚掌，不停息地追赶着季节的脚步繁荣着静谧的时光。迤逦的夏日风情覆没我的身体，看啊，眼皮上那蓝蓝的天，徐徐向我迎来……热风君，那里可是不折不扣的美景之地哟！”

“得得——”我羡慕地朝她笑笑。

中午，两个人相约爬上阴山去，又下至金湖边，把山巅湖边的小吃尝了个遍，晚上我们回到租屋喝啤酒。睡觉前，胃闹腾得如受阻喇叭喧鸣的车流。

希希俏皮地问我：“胃又不舒服咯？”

“好久没这么又吃又喝喽。”

“可你也没怎么瘦啊？”

“能量守恒嘛。”

“这三个月，为你写诗——《寂寞的人寂寞的树》。”

“怪不得呢，我这三个月，可是寂寞缠身。”

4

寂寞是一种感觉。

希希写的诗集《寂寞的人寂寞的树》，诠释了这种感觉。谁说得清楚寂寞是什么呢？希希说：“爱你可以说是寂寞的。因为，热风君本身也是寂寞的。也可是说爱你是不寂寞的，因为，爱可以让一个不怎么寂寞。”

我如坠五里云雾。走在城市的高楼中间，看见不同形状的天，模糊的斑马线、不同风格的西餐厅、耸立云天的楼盘广告、十字路口不停闪烁信号灯，我恍若进入一座巨大的迷宫，出口会是希希么？

我不停地看希希《寂寞的人寂寞的树》，希希一如既往研究塔罗牌，在神秘的符号里，隐藏着何等神秘的寂寞？

在这座北回归线上的小城里，欲有多少人以“寂寞”为主题而活着？“湖边蓬勃生长的爬山虎的叶子有多绿它就有多寂寞！谁在众人之间越谈笑浅酌谁就越寂寞！”希希如是说。

三年后，希希补充说：“我越爱你我就越寂寞，和你越爱我你越寂寞如出一辙。”

5

日子淡了，晚风却日渐浓了。感情淡了，夜色却日渐深重。幸福淡了，石头上、庙宇外墙上的小屋却依然清晰可见，箭头所指的方向，爬山虎的叶子寂寞得鲜绿……

《寂寞的人寂寞的树》被灰尘笼罩着，希希掸了掸灰尘，“扑哧”一声，寂寞在灿然的光线中如烟尘般死去。两年后，寂寞的希希离我杳然去也，寂寞的树依旧生长着。在寂寞之间，说也没有言语些什么。言语本身就是一种寂寞。

6

依照希希的逻辑：你越爱我你就越寂寞，和我越爱你我越寂寞如出一辙。怕寂寞了么，希希，所以，分开了之？

好莫名其妙的逻辑。

给迷宫中的情感找个结束的理由，那是一个愚蠢的做法，但又是那么必须。但是一切又无踪迹可循。我和希希平淡无奇的爱情在记忆的时光里异常华丽，无论在哪一秒，都没有离弃的理由。

7

我去爬阴山，我去树林看树。我如此认真，看见一棵、又再次寻找另外是一棵，似乎总是能寻到什么？我研究塔罗牌，神秘符号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水里，有谁能解开其中的蕴藏的谜底？

“希希，幸福住在这里”——每天睁开沉睡了八个小时的眼睛，抽屉样的脑子自动跳出这样一条别来无恙的讯息。好比自动售货机塞进一枚影币，就会滑出自己的想要之物来。

8

我么，独爱红河电台《都市闲情之爱情篇》开场的片花。在唯美忧伤的背景音乐中，女DJ柔美慵懒的声线再次唤醒我全身的器官，一切都反为常态，眼睛总能嗅到绿茶清香的爱情，嘴巴听到草场外蛐蛐的孤独，鼻子嘛，总是话语不断，耳朵，哭泣颇多，伤心让一切紊乱不堪。

每一次晨风到处弥漫时，我闭上沉重的双眼，节目总是这样开场——总是这样的，你在为一个人伤心，而你为之伤心的人正在为另一个人伤心，世间的爱情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临到末了，蝉飞走了，螳螂心冷如死，黄雀得到支离破碎的螳螂，什么是完美，而哪一个公平？”我每次重复着这段片花，铅重的嘴唇总是缓慢而苍白地翕动着，且声线干涸些微哽咽着。

希希，这段片花能解释我们之间的分离么，为什么每次聆听心底总是长出很多荆棘来呢？

9

晃眼过去四年，每逢感觉到幸福，我会到阴山的树林里朗读《寂寞的树寂寞的人》，朗朗之音，飘向天际。一天，我顿感晕厥，突然性失明。在黑暗里，我看见希希已经住在幸福的房子里。听到希希对我说：“热风君，这样就不知道什么是寂寞了。只要有人声鸟鸣，你依旧奔腾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还是独一无二的热风君。幸福的房子里，需要多样的颜色，需要你真实的热风君。你可以在如厕时大声地哼着歌谣，你可以半夜爬起来朗读杜拉斯《情人》，你可以无休止地唠叨直到你累了，你可以把花生米不停地洗净再烘焙香脆，你可以不洗脸不刷齿就上床入睡……

希希，知道么，你爱的剪刀修剪了我，这些坏习惯已经了无踪影了。要我回到以往么，可惜那不是我了。毕竟在你曾在我的宇宙里燃烧过，而今，我就像被月球遮挡住的太阳，照亮不到你在生命星球上幸福的模样，我剧烈地燃烧着，在空荡荡的宇宙里，流着热盈盈地泪水，企盼情若光年，爱游千秋。

10

多年后，我已经三十而立。希希为我写的诗《寂寞的人寂寞的树》，我已能倒背如流了。每次陷入“人情冷暖、世事变迁”的迷离感伤时，我习惯盯着城市路面的下水道发呆半天，甚至想遁入其中寻找希希。希望在另一端的出口可以遇见希希和一首慰藉我的绝妙诗歌，那诗应该是这样写的：

秋色里的湖，湖色里的秋。岸在水中憩，水在岸上波。风来也婆娑，风去也婆娑。湖边青青柳，湖中鱼儿多。湖都说什么？湖什么都说。

且有一个树木繁茂的半坡之地，不高的两幢房子上布满绿茵茵的爬山虎，只能看见窗户，远观就像两个诡秘的绿巨人。爬山虎寂寞的鲜绿下面躲藏着红乎乎的脚掌，不停息地追赶着季节的脚步繁荣着静谧的时光。相邻的是一家流浪狗收容所，偶尔能听到狗吠。迤逦的夏日风情覆没我和希希的身体，看啊，眼皮上那蓝蓝的天，徐徐向我和希希迎来…在空旷的走廊上，我和希希用带颜色的笔在地上勾勒出相同的线条：

幸福住在这里

当记忆被埋没在时间的洪荒之前，必定会有一个盛大的未来与之相称。我和希希在懵懂之中似乎明白了什么，迅速奔往各自意念中的场景，一路湖水涟漪微微，山木寂寞微微。希希你，我幸福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