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宗热天事件
易的死,以及易死前和黑衣人所发生的碰撞事件,只有“我”一人看见了全过程。解放路的人们都说易是被一把假枪要了性命的,然而,既然是假枪,又怎会致人于死命?他的死应该是另有内情,但他已经死了,“我”能找谁确认?问好,写文快乐!
解放路的温度在六月份已经很高了,易在这条路上来回滚动了十八年,对“解放”路唯一的印象就是两个词,“温度”,“高”。
这不能怪他。解放路的解放邻居、外地的小商小贩、途经此地的旅人都有这种感觉。人人都这样感觉,就成为一种常识,有了常识便不会被指责为怪癖荒诞。高温的原因归根结底,在于市政局对街道环境的不够重视。解放路昏沉地躺在地球的皮肤上,没有防晒霜对太阳辐射的阻挡,柏油路已经起了一层皮,剥落得惨不忍睹。
解放路的植被太少了。
路旁的梧桐稀稀疏疏,有一棵没一棵,像老人的秃顶,七倒八歪地树着干枯畸形的头发。太阳光涎水一样穿过了枝桠树叶的缝隙淌在易的头上,易说不出的郁闷难受。或许是自己冒汗搞得皮肤黏黏的,但是高温天气对易的影响比较大,他静不下来去思考是涎水还是汗。于是他像一只皮球一样继续滚在解放路上,无忧无虑地承受着酷暑空气的蒸煮。
路两旁有许多广告牌,广告牌里有人做出各种表情,易搞不懂为什么要做表情,但他能看到表情里藏着财富。有个广告牌里有个为易所熟知的足球评论员,其貌不扬的评论员经过广告公司的改头换面,已经变成了别人。易此时有些反感了。而让他恼怒的是广告的宣传语,说让XXX(评论员名字)带你领略生活的真谛,感受无上美妙。评论员就该蹲在椅子上解说,让屁股像螺丝钉一样旋进螺丝帽般的椅子里,看他还跑不跑,还拍不拍广告。易在脑子里对评论员做出这样的评论。
当时我站在天桥上,正好看见有人撞在了易的身上。现在我很后悔当初没大叫一声:易,小心。但我想他也不会怪我,最多他只能怪我的反应,反应慢,和我是没关系的。我只记得那人身材高大,大热天还穿着浓黑的风衣,整个人蜷缩进布料里,像一株几亿年前和恐龙共存后倒进土壤的树,现在又被整块挖出来变成的大黑炭。黑炭一下就把易撞到了,易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对黑炭做了几个表情的变化。在我的记忆里,易最初好像非常气愤,我感觉他要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哥们儿了,其实黑炭并没做什么蹬鼻子上脸的事儿,就是撞了一下,仅仅只撞一下。而且事后我在心里擅自为易开脱地想:这是力学最基本的常识——他撞了你,你不也正好撞了他么?一撞抵一撞,两不相欠。但是易的表情突然就换做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不屑了,他对黑炭撇了撇眉毛,就继续朝既定的方向走去。
黑炭真的没怎么用劲儿,我从易往地下倒的速度和肢体的摆动程度看得出来,我将事件的始末看得一清二楚。但易就是表现得被狠狠撞了,因为他起来的时候正面所朝的方向都转了个转。评论员的广告牌已经从他的右手边转到了左手边。
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易已经开始小心翼翼了,他将每一步都迈得很有道理——我估计他是这么想的,毕竟我和他都在解放路上滚过了十八年,大体上已经臭味相投了。他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躲着人走,他再也不想撞上什么人了,白炭也好,评论员也好,都离得远远的。于是从我所在的天桥上看去,易就像一只被巫婆惊吓的瘦骨嶙峋的猫,抽风似地在路上渐跳渐远。
易已经完全走在了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上,地面满是灰尘,好像太阳光线太重,灰尘都被压在地上翻不了身。易的心情开始好转,再也不用担心倒霉的撞人事件的突发在自己身上了。这时他看见荒无人烟的路上突兀地矗立着一株柳树,显得不伦不类。树下趴着一只狗,杂毛下面隐隐透出癞疮疤和牛皮廯的痕迹。在看到狗肚鼓胀前,易将他视作一只死狗。这样的情景与易头脑中的情景完全相悖,这不是唯美的古典画面,武侠小说里剑客与红颜邂逅的场面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柳树周围是硬巴巴的水泥路,没有河流经过,而且趴着一只丑陋的狗。易怀着不满的情绪走进柳树,准备让它的丑陋在自己眼前一览无余,易要让它颜面尽失,无地自容。当易昂首阔步地走到树下,厌恶地盯着柳树虬结龟裂的树皮时,头顶传来一个阻滞尖利的声音:有钱没有?易迷惑地抬起头,看着树枝间隐藏着的一张枯槁苍白的尖脸,试探性地问:剪径?是剪径吗?易到现在还沉迷在武侠里,他不知道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可能是一起恶性敲诈或者抢劫事件。尖脸转动着眼白占大部分眼球的浑浊的眼睛,迟疑了一下,答道:剪径,是剪径。易非常怀疑尖脸的回答,他觉得尖脸在敷衍他,想把身份就这么搪塞过去。你不是,你连黑话都没放。也许尖脸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剪径”,尖脸没有文化,所以更不知道那句人尽皆知的黑话。尖脸索性翻下树来,掸掸衣襟,虚张声势地说:少废话,钱!看到尖脸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易就明白了尖脸的骗局。于是易退后一步,说:不给,你要来硬的我就叫人了。尖脸心里咯噔一下,担心真地栽在易这只瘦猫的爪下,所以底气不足地说:你敢,老子让你吃一粒枪子儿,信不信?说完从裤腰带里扯出一把破烂的枪,朝易晃了晃。易盯着枪看了许久,冷笑了一声,短促而轻快,假枪,骗谁?我见过真枪。尖脸一愣,把枪收回眼前,盯着油腻斑驳的外壳,一阵失神。突然又将枪指向易,瞪着惊恐的眼睛说:谁骗你,你、你敢喊我就给你一枪!易哂笑了之,更加轻蔑地说:开啊,你开啊,打死我就是真的。最恨别人骗我了,还假冒剪径。开……砰,声音干脆利落,不显拖沓。枪口溜出一弯青烟,易倒下的时候天还是蓝的,一如既往的蓝。太阳的涎水从易的头上流向了全身,青烟像一条柔软灵活的青蛇,扭曲而上。水泥路上的死尘在这个时候跳跃了起来,从易的周身荡了开去,活泼而富有朝气。
假枪要了易的命。事后解放路的人们谈到这件事,都说易死于一把假枪。但我一直有个疑问,这是凭解放路的人们的松散逻辑所无法想到的:既然是把假枪,怎么会置易于死命?对于这个违背了人们很不容易才达成共识的疑点,解放路的男女老少都不置可否,甚至对我怒脸相向。有几个和我玩得好的朋友跟我做了一个很不让我满意的解释:易是被吓死的,他没种,被假枪吓死了。我知道这是他们为了解开我的心结而胡乱编造的。易不胆小。就在他死前的一天,他还告诉我他将私会一个在逃杀人犯。
不论如何,易还是死了,易就这样背着孬种的骂名很随便地消失在解放街成千上万的眼睛里。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知道现在才说这样一个细节与整个事实还有什么意义,因为我根本就不认为这个细节和易的死有什么关系。那天我站在天桥上,看着易单薄的身体从我视线里消失后,我去了趟公园,目的是散散心。但是在公园的一个花丛掩映、树木遮蔽的角落,我竟然再次看到了那个不久前曾撞倒易的黑衣人。他站在树下很久没动,像极了一只猎鹰。我揣测他是在等一个什么人,可能是一次黑帮交易,也可能是一个职业杀手在等待雇主安排目标。但我实在是讨厌我的无往不胜的好奇心,它死活驱使我向黑衣人走去,并问道:嗨,又看到你啦,干嘛呢?我不知道撞人事件发生的时候,只有我目睹了全过程,却没有人注意到我——黑衣人根本就没见过我,我却使用了“又”。所以我看到黑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机警。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说了一句话,说了一句当时给不了我任何实用信息的话:等个朋友,找他拿个东西。我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朝他笑了一下,就识趣地走开了。几个月后的现在,闲的无所事事的我,突然意犹未尽地将一些细枝末节平凑在了一起——像拼凑四分五裂的藏宝图——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幅完整清晰的事件路线图:易无意中得到了一把手枪,通过某种方式联系到了失主——一个杀人犯,并约定第二天在公园见面,物归原主(当天他就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在去公园的路上撞到了黑衣人,站起来的时候方向已经反了,朝公园的反方向走去(可以想见,就算易那天没死,也不可能完成与在逃杀人犯的约定。尽管易已经死了,我还是要公正的说一句话,易违约了,易言而无信。当然,两个计划人阴差阳错地共同让计划成为泡影,本身就是一出滑稽可笑的闹剧。就算黑衣人在角落里等到第二天,也不会等到约会的另一半了,他的“东西”也不可能失而复得)。显然,易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黑衣人就是他所要寻找的失主。随后,在反方向的路上悲剧就发生了。思前想后了很久,最后我认为,只有这个解释,才是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才能解释我所有的疑惑。也难怪,,事后我不同意朋友们说易是一个胆小鬼的说法——
早在事件发生之前,从易对我说那句话开始,我就坚信他不是一个胆小鬼了——所以他不可能被假枪吓死。
易的死另有隐情。
我去找谁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