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硬币
潮汐中,个人只能是一簇小小的浪花!
几年前去过奶奶家的小山坡。那时的映山红开得特别灿烂,红艳艳的,满山遍野皆是,随手可摘。如今的山坡却变得荒凉起来,大不如前。只有一撮微微凸起的黄土和少许零散的杂草,小妹就埋在这里——一个皮肤黑红满脸羞怯的女孩,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青春少女。
时间过得真快。我早已结束了单纯的校园生活,步入社会。不知小妹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好吗……我默念着在她坟前放了簇雅致的小白花,这是小妹生前最喜欢的花,因为花瓣上沾有蓝色的斑点,形似雨露,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白蓝露。
记得还是学生的我每年暑假都会去奶奶家玩。奶奶家屋前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里的禾苗生得很茂盛,绿油油的,紧密地挨在一起。微风过处,禾苗如绿波般上下起伏、来回涌动,一层接着一层,时儿像潮起潮落的海浪,时儿像少女们飞扬的长发,时儿像蝶儿舞动的翅膀。
田野间有七八条宽窄不一的小道,小道两旁长着一些娇小的野花,淡紫、浅黄、灰白……清清淡淡的,一点也不惹眼。这里常有一群跟我同龄追逐嬉戏的孩子,没多久,我就跟这群孩子玩熟了,我们白天一起采荷花、捕蝴蝶、斗蟋蟀,晚上一起捉迷藏、看流星、跳圆圈舞。
期间,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叫小妹。她是我们这群玩伴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懂事的一个。她大部分时间在做事,很少出来玩。事情做完了,才偶尔跑出来跟我们玩一会。小妹家共五口人。爷爷、父母、哥哥。本来日子也算过得比较美满,可自从小妹她妈生了一对双胞胎弟弟后,日子开始紧巴起来,争吵多了些,和睦少了些。一整天下来,没有一刻安静过。浇菜、洗衣、做饭、喂猪……几乎所有的家务活全落在小妹肩上。此外,还要读书、带小弟弟,时间对她来说,每分每秒都珍贵得跟宝贝似的。完不成任务,小妹是要挨打的。
依稀记得有回小妹因猪菜割得太少,被母亲用竹鞭抽打,还要跪在搓衣板上,一天不给饭吃。小妹饿得两眼发昏,只有等母亲睡熟时,她才敢偷偷跑到厨房里找些剩余的饭菜来充饥。
小妹的哥哥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吃懒做,而且有点无赖,欠钱不还,常惹得班里同学的家长找上门来要钱。每次她哥跟父母要钱无获而返时,总会拿她出气,因此小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累累。她不告诉家人,也不向朋友倾诉,只会一个人躲在山上的大树下偷偷哭泣。
夜深人静时,我们总能听到后山上飘来一阵忽远忽近的哭声,凄凉得很。胆小的孩子吓得到处叫嚷着:有女鬼、有女鬼。其余几个胆大的孩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结伴同行,我也尾随其后,打着手电筒朝山坡上走去,大概走了几百米远,总算发现了所谓的“女鬼”。把电筒往前一照,一个披着长发的女孩蜷缩着身子坐在大树下抽泣着,突如其来的光芒照得女孩睁不开眼,片刻,渐渐适应过来的她缓缓地站了起来,用手擦了擦还悬挂在腮边的泪珠,一双红红的眼睛惊奇地望着我们,不知所措。伙伴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小妹——女鬼。
小妹在我们诧异的目光中跑下了山,消失在林间的另一头。
几天后,我又看到小妹。她背着个小竹篓往后山上走,神神秘秘的,我觉得有些奇怪,于是跟了上去,看见她用手摘着路边不知名的花儿、草儿、叶儿,往身后的篓里扔,双手早被树丛中的荆棘划出一条条鲜红的血痕,却浑然不知。只顾着身上竹篓里的山草,待一篓装满才肯下山。
小妹下山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一家草药店。原来小妹上山采草药是为了换钱。
小妹说过她有个木盒,里面存着许多硬币。那木盒一直放在自己屋内床下的抽屉里,从来没动过,是她为下学期开学准备的学杂费。莫非这木盒里的硬币跟采药有关?我没问小妹。
第二年寒假再去奶奶家时,却听到小妹死亡的消息。我简直是难以相信。这么年轻乖巧的小妹怎么会死了呢?她才十五岁,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做,就永远地离开了。老天太不公平了。
小妹说她没去过公园、没吃过冰淇淋、没穿过漂亮衣裳、没看过电影……我答应她,有机会便带她到我住的城市里看看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可惜没机会了。
生命如此脆弱。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死就死了。
奶奶告诉我,小妹是被哥哥害死的。那天,她哥发现小妹床下有个木盒,打开一看全是硬币,准备拿去花掉,不料被小妹看到了,她堵在门口,不让哥哥出去,她哥用力推了小妹一把,小妹立刻跌到在地,摔倒的小妹并没有放弃,而是迅速地爬起来,跑上去抱住哥哥的身子不让他离开,她哥一气之下猛地揪住小妹的头直往墙上撞,结果小妹被活活撞死了。
一盒硬币,她哥竟为了一盒硬币撞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小妹死后被葬在后山的那棵大树下。就那样草草地埋了。没有墓碑,没有鲜花,只有那一盒冷冷的硬币陪她长眠于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