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

几年前，我在一个小城市工作，做个小文员。

我在市区周边的老住宅区租了间小屋。住宅区真的很老，有很多小巷子四通八达，小巷的路是最原始的那种泥土路，每到下雨天就坑坑洼洼让人寸步难行，小巷里的房子大都是瓦房，矮矮的，出租屋也都是一些小平房，租金很低，正好适合小文员。

这里有一座老宅院特别引我注目。老宅院和我住的地方同在一个巷子，只是不在同一边，离我住的屋子也就差不多十米远。

老宅院的朱漆大门上油漆已经剥落得七七八八，门上两个铜环也是锈迹斑斑，外围的墙面掉了些石灰，散发着老房子的霉味。围墙里面应该是一个大天井，还有几间瓦屋连在一起，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因为那扇大门很多时候都是紧闭着的，让人无从窥探。

如果不是有几次看到有个小孩在这个宅院进出，我都要以为这是个没人住的废弃宅院。

我经常看到有邮递员给这座宅子送信。邮递员扣门的时候，里面都会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我女儿来信了吗？”邮递员含糊地应几句，就把信从门缝里塞进去——大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里面的人无法打开。我一直觉得奇怪，是什么人会那么频繁地给这座几乎废弃的老宅院寄信呢？

我有时候会听到宅院里传来唱戏的声音，应该是有几个人在唱，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有，有时候没有唱戏，就几个人在对话，至于内容是什么就听不清楚了，但是那些声音确实听得真真切切。晚上听到他们唱的时候，还是有一点毛骨悚然的。除了那个小孩之外，我没见过有其他人进出那个大门，大门一直紧紧地关着，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在里面，他们又是怎么生活的。

每次下雨的夜晚，宅院大门上方就会挂上一盏煤油灯，把附近一小段路照得昏昏黄黄，更显得阴森可怖，这时宅院里总有个老妇人的声音在说“没事了，不会死人了，不会死人了……”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可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觉得头皮发麻，那个宅院看起来就像个鬼屋。

一个周末傍晚，我又听到宅院里几个人在唱戏。在好奇心的驱动下，我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来到门前，我抓着铜环扣了两下：“有人在吗？”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了刚刚唱戏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吓得向后连退几步。开门的是那个小孩，我向她尴尬地笑笑，问她能不能进去看看。小孩点了点头，把我让进去了。宅院里的结构和我想象的一样，几间瓦屋，只有一间开着门，其它的好像都没人住。我来到开着门的屋子前，里面一位老奶奶坐在藤椅上，五六十岁的样子，我往四周一看，好像这院里就这一老一少两个人。我问小孩：“其他人去哪了？怎么就你和老奶奶两个人？”小孩眨巴着眼睛：“没有其他人啊，一直就我和奶奶住这里。”

一听这话我差点撒腿就跑出去！天！没有其他人！那我刚刚听到几个人唱戏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见鬼了？我哆嗦了一阵子，越发觉得这宅子恐怖。小孩突然拉起我的手，我吓得立马抽了回来。小孩问我怎么了，要不去屋里坐坐。我一边跟着她走进屋子一边安慰自己没事的。

和小孩进屋后，老奶奶一直呆呆坐着没理我。我看着小孩，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小孩说，她本来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母亲去外地打工，她和奶奶叔叔伯伯们住在这座宅院，后来大家搬走了，就剩她和奶奶。她母亲一年前回来的时候，正是一个下大雨的夜晚，坐着摩的，在这条巷子车翻人亡，亲戚们也没人来管过。奶奶从那之后精神就时好时坏，在下雨的夜晚总要挂盏煤油灯在门外，说是给女儿照着这条路。

小孩也辍学了，白天去附近的小工厂打工，就会把门锁上，怕神志不清的奶奶走出宅院会出事。老奶奶经常会问小孩怎么她女儿还没来信，于是小孩只得自己去邮局寄信回自己家，然后念信给老奶奶听，哄她高兴。

至于我听到的唱戏声，那都是老奶奶一个人在唱。老人家年轻的时候是个戏子，能模仿出各种人是声音。小孩说，老人家经常会一个人模仿几个人的声音，自说自话，只当是女儿在家时三代人其乐融融。

后来，我离开那个小城的时候，给那座老宅院换了新的朱漆门，只是希望它能更加坚强地遮挡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