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锁
一个庞大的家族,因一把长命锁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散了,乱了心智,小小的长命锁里不单单是件礼物相赠,也隐含了真情的回暖……小说平仄流畅,一段撩人心扉的情感纠葛,很值得深思、回味,推荐欣赏,问候作者!
【降生】
幺儿出生了,叫声很是清脆,隔着房屋,一阵阵传出。柳儿正在院子里搓泥人,已经到了念书的年纪,还改不了玩泥巴。听得哭声,噔的起来,想要跑进屋去。
刚跨进门槛一步,就撞到了。柳儿摸摸头,抬眼看,又是奶奶。柳儿嘟着嘴,不大高兴地说:“奶奶,您又不让人看,刚刚说生小弟弟不能看,现在都生下了还不能看么?”
奶奶面目和善,却故作锁眉,显得严肃。“叫你听话别进去,小心看坏了弟弟。”
柳儿缩了头,眼往里瞄了瞄,嘴依旧嘟着,慢慢转过身子,仍恋恋不舍。“好吧,不看坏小弟弟,那能看了要马上叫我啊奶奶。”柳儿的父亲是入赘陈家,虽是外孙,也照样叫的亲。而且打小知道,父亲那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
“会叫的会叫的,先玩去吧。”奶奶最担心小孩子莽莽撞撞,不谙世故,弄出什么岔子。而本人又是长年信佛守礼,懂得忌讳。这下,才稍稍舒了口气,又忙着回里屋看儿媳和孙子去了。
幺儿是陈家第二个男孙,也最年幼,自是很得宠爱,这在他出生的当天,就已经明显的开始了。柳儿的亲哥哥莅儿就是陈家长孙,幺儿出生的这天,正在学堂念小学的课。对于陈家这个新香火的继承诞生,陈大爷可乐开了花,他比柳儿有资格得多,幺儿第一个抱给的就是陈大爷,这会儿他正喜上眉梢,嘴角上都是温纯的笑意,一哼哼都变成了童音,忙活着跟幺儿示好。幺儿不谙世事,不知是不是爷爷的皱皮囊蹭疼了他的小脸蛋瓜,“哇”的一声哭了,左右人都没个辙,还是给奶奶接了过去,到底是做过母亲又做过奶奶的人,幺儿在她手上轻摇轻晃的消停多了,滴溜的转着深黑的眼珠,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陈大爷会心的笑了,亮着嗓门说:“这小娃多精神,长的好啊。”
王心梅是幺儿的母亲,这会由丈夫扶着从床上挣扎着坐起身来,虚弱的问着:“爹,孩子叫什么呢?”陈大爷示意儿媳别多操劳,然后看了看襁褓里的孙子,对王心梅夫妇说到:“这娃娃最小,乳名就唤幺儿,学名我还得好好想想,要跟他一生的,马虎不得,咱陈家,不能再添孙儿了,名也就全想在幺儿身上了。”陈大爷话毕有一丝叹息,这乡里现下也普遍着计划生育,柳儿的出生都遭了举报,罚款清家不说,至今户口还黑着,要是再出一胎超生的,可就得闹大了。陈大爷大半辈子的活头,深谙了一个道理:跟谁对干都不能跟国家政策对干,跟谁讲理都不能跟愚昧乡亲讲理。自十年前天灾搬到这上坪村后,村里人便无真心接纳,瞅巴着陈家底子殷实,更没安什么好心。陈大爷想起往事,心里顿堵的慌,伸手摸了摸幺儿脸蛋,抽着烟袋出了门。
柳儿见爷爷出来了,心下一喜,在她的认知里,爷爷做过了的事,小辈们就能依次去做了,就像吃饭,爷爷动了筷,各辈就能开餐了。而此时,爷爷见过了小弟弟,是不是也意味着自己能去看了呢?想到这,柳儿忙走上前去,叫了声“爷爷”。陈大爷瞅了瞅柳儿,虽说是因为这孩子,陈家弄得不大安宁,可她纯真聪慧,是根好苗子,栽培得好必是能给祖上争光。见柳儿唤了自己,陈大爷也应声点头,手在她小脑瓜上拍了拍。“想见小弟弟?进去吧。有些人的命是生来的,有些人的命是挣来的,还有些人的命是捡来的。柳儿要自己会挣,懂么?”柳儿似懂非懂,生生的记住了这话,便朝里屋去了。陈大爷吧嗒着烟,思绪在烟雾里缭绕飘远。
柳儿一进屋,正看见稳婆收拾着东西要出来,奶奶似要送人,从椅子上起来,幺儿在她怀里,很是安静。这一迎面,柳儿正好瞧见了襁褓里的新生儿,幺儿正向外探着头,眼睛水灵灵的流转,在那一刻与柳儿接目对看,从奶奶起身到走来,柳儿越发踮起脚跟,而幺儿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过。直到柳儿看着奶奶出了门,她也没闹明白自己当时的心境,只是在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句话,“有些人的命是生来的”,她固执的认为,幺儿的命就是生来的,“他生得多好啊!”柳儿在心里感叹着。
【优宠】
陈家热闹多了,因了幺儿的降生。陈大爷每日都会抱抱幺儿,逗他玩闹,那块金锁在幺儿的脖子上熠熠夺目,显得高贵无比。每每这时,玲儿总是眼巴巴的看着,手不停的勾着,朝着幺儿怀里。玲儿快两岁了,稍稍有了些意识,自个脖子上没有这金锁,在弟弟那,就显得更加炫目了。其实柳儿也没有,她没有闹,因为按爷爷的说法,外孙是没有的。可是哥哥为什么会有呢?因为他是长孙。陈大爷没有明说的,儿子儿媳都知道。十年前的灾荒,一大家子能逃出来已是不易,陈大爷风光那时,每年都会向金铺订做一枚长命锁,第三年后就遇了灾,举家搬到上坪村这个落后的地方,为维持生计,便免了这俗套。长孙降临的那天,陈大爷毫不犹豫的给他挂上了金锁,高兴之余瞅着剩下两枚,想想自己的两个儿子还有小女儿尚无所出,陈老爷考虑再三,决定留给儿子的后代,无论生男生女。
陈大娘拉扯大四个孩子不容易,瞅谁都是心头肉,这明显对小女儿不公。陈大爷私底下跟夫人掏明了考量:“我自知这对芬丫头不公,他日她若产下个男孙,定得跟她姐姐暗里别扭。我再三想想,咱祖上那枚玉斑戒你一直还留着吧?”陈家老太太临终前手拖手的把媳妇稳在陈家,她清楚儿子的脾性跟他爹一样,若没有一个好的贤内助,恐怕日子过不安生。陈家的玉斑戒传了好几代,分量很重,一向由婆婆保管,交给最为看好与信任的媳妇,且不分儿媳孙媳重媳。
陈大娘一听,心下顿惊了惊,“你莫不是想要我传给芬儿的孩子?”陈大爷重重点头,并叹息一声说:“历代就求个家庭和睦,金锁现在咱家是再打造不起了,唯一与它相当的就属那枚玉斑戒,咱总不能亏了芬儿的孩子。眼下,长富有出息,琼儿又得一双儿女,生的都那么伶俐,将来生计和归老都还有个指望。佩雄一向硬脾气不服输,现在收敛了些,有了自己的事业,秀平媳妇也很管家,将来红儿是要出嫁的,能少操些心。再说佩豪,现也跟着他大哥按下性子做事了,虽然和心梅总爱吵闹,但生了孩子以后,得了金锁,也会安生过日子的。可佩芬一家,永兵不愿打理生意,喜欢权术,整天跟村长后头,芬丫头又不愿去外头见世面,倒学起了村民买田置地,是要当一辈子农民不成?眼下是还有些脸面,逢村里人有个照头,可了不起就熬出个村长,还能去镇上做个头儿不成?如今政策不稳,年轻力壮的都往政策好的地儿奔,咱家本不属于这里,按他们这样死守下去,还不知道会不会让孩子跟着遭罪呢!玉斑戒就传给芬儿的娃儿吧,算是我这个不中用了的外公,一点良苦心思。咱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替子孙们能做的,恐怕就这些了……”
陈大娘听得真切,了解老爷虽出生优富,却没有大架子气,心底更是无分远近亲疏,一辈子都活的很随心,很少操劳。自从搬来上坪村,便能懂些思量与顾虑了。陈大娘大半辈子劳心劳力,维持这家实属不易,老爷从前不管事,眼下却像个一家之主了,她忽然又想起了当初嫁进陈家后,老爷孩子般的制造过很多惊喜与感动,他没有被宠坏,只是更纯粹。他一生都活得自由潇洒,顾家之事理所当然地交予妻子,而尚未分家前妻子遭弟弟弟妹的多少为难陷害也全看不进眼里,如今却是懂了考量,实在不知是喜是悲。陈大娘只觉有些心酸,说到:“孩子们有天会明白你的心思的,这玉斑戒就传给芬儿的孩子吧。只是我担心,现在计划生育正严,除了柳儿,怕难有超生了。将来佩雄和佩豪有了孩子都能得到金锁,芬儿的孩子也有玉斑戒,不就只单了柳儿,什么都没有。可怜她这么伶俐,却是最苦命的一个……”陈大娘说着有了些抽泣。
陈大爷其实很喜欢柳儿,他不是没替柳儿想过,只是柳儿属于超生,且还有个哥哥已经分得金锁,再分些什么都是会惹出闲言事端的。如今自己尚在,最是见不得家庭不合,他对夫人说:“我在的时候不能给她什么,怕惹人嚼舌根,但这孩子我一样疼,她小小年纪却从来不争不闹,心里纯净着呢。可我也不能亏了她,等我有天走了,我还有最后的东西要留给她呢,那时,家长里短的,也能眼不见为净了。玉斑戒等芬儿的孩子出嫁的时候再传给她,别早早的让人败了。”陈大爷说完,又抽起了大烟,烟圈迷蒙了他的神色。
如今,长富和佩琼的两个孩子,莅儿已经十岁,柳儿也五岁了,都是读书的好料子。佩雄和秀平的孩子红儿快四岁,精明不吃亏的小样子。永兵和佩芬的孩子玲儿也近两岁,胖乎乎的。佩豪和心梅的孩子幺儿也刚刚出生,陈家最小的孙子,正值优宠。陈大爷五十多岁,正膝下承欢,儿孙一堂。陈家虽不比早前富裕有地位,却也真正的过起了平淡安生的日子。陈大爷时时会想,这表面的平静,能否一直下去……
【波折】
幺儿一天天成长,全家视如珍宝,任谁也忍不住逗逗他。柳儿总喜欢陪幺儿耍闹,听到幺儿咿呀咯吱,心就像乐开了花。然而,爷爷有天突然对柳儿说:“柳儿,爷爷也只能做到这了,明天起你就去上学,学籍参考不重要,重要的是学到知识。没准以后政策一变,就都好了。你像你爸一样有学东西的天赋,糟蹋了就真是罪过了。”原来柳儿没有户口,学校不收,陈大爷好说歹说,花更高的费用,终使校长同意柳儿留校学习,可是并无学籍档案,中高考也不能参加。陈大爷旨在让柳儿受教育,有涵养,让她像其他孙子一样有书念,便也不计较这些形式上的坎子了。说到底,女儿家最终的出路,不过在于夫家而已。柳儿当时还不懂背后的因由,只知道自己也能像哥哥一样背着书包上学去了,每天回家也有了功课做,会认字,会念诗,会有老师表扬,会有同学友伴,这看起来,多好!幺儿莫名的哭闹起来,柳儿回头看看他,第一次有了顾虑:我上学了,再不能随时逗他了。
柳儿上学了,拥有知识让她很快乐,很充实。柳儿拿到一张张奖状回家的时候,天真的笑靥总让陈大爷感到酸楚,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些,从来都不会有记录,只是爷爷为了不让自己感到不公和例外。幺儿慢慢会走路了,总喜欢让姐姐牵着,像个小王子,干净漂亮,与村子里的小孩有着气质的区别。陈大爷的儿女早已分家,只是孙子由陈大娘带着,大大小小,一共五个,最是愿意呆在两老的家,这对年轻的父母而言,无疑减轻了不少负担。
柳儿的父母去了沿海外地,一年见一次,这让她和哥哥,早早的学会自立成熟。红儿也念起了书,总和柳儿形影不离,穿一样的衣服,走出去会被叫成双胞胎。红儿的父亲总会在邻镇接些瓦匠建筑的活,好运能有几个大工程。玲儿自小读书都随父母安排,邻村邻镇,总不走陈家一贯的路子。幺儿渐大些了,愈发可爱帅气,却一直小病不断。陈大娘用佛家的讲究给幺儿起了个名,叫陈鸿星,鸿运长存、吉星永照的说法。陈大爷一听中,幺儿的学名便定下来了。也奇怪,幺儿从此再无甚小病痛。
柳儿念初中的时候,陈大娘与陈大爷分了家。永兵做了队长,常常集合大众赶堤修坝,严格计算工分。陈大娘勤快耐劳,样样比陈家幺媳妇,也就是陈大爷三弟的妻做到前头,总让她丢了面子又失了家底。这幺媳妇一直将陈大娘视为自己的眼中钉,陈家传家玉斑戒没传给自己,两个儿子没大出息,至今无孙。想想这些,总是从心底生出一股怨恨嫉妒。于是悄悄偷了陈大娘的米,藏了陈大娘工活用的器具,陈大娘备受冤屈,队里的人一时哄起,叫喝着交出工具。陈大爷从小爱弟心切,心思单纯,因了年轻时妻子与弟媳便常年纷争不断,那时自个的爹就偏信弟媳,只有娘说妻子受了不少委屈,陈大爷一向只活在表里,便理所当然的信了弟媳。陈大娘一看就连自己的丈夫心都没向着自己,多年的夫妻生活瞬感白过,佛心更甚,索性离了家,住进了师兄的庙里。佩雄打小疼娘,便接回了家,自己多是在外忙碌,陈大娘倒真过起了一个人安适的日子。
陈大娘离家后,陈家瞬间如散了般。柳儿的父母在外地做事,有个交好的朋友,生得一女,与柳儿同龄,十岁那年同家人游玩走散,再无音信。听说起柳儿,直叫做她的女儿,一来瞬间有了个城市户口,二来读书考试均如常人,两家交好,柳儿自是两家的女儿。柳儿的父母感觉是上天的恩赐,终于能让柳儿明明白白做人,至于多叫一个爹娘,相比之下,便无足轻重了。于是,柳儿在初二末,和哥哥一起,被爷爷送去了父母工作的城市,回来的时候,只有陈大爷一个人。佩雄和佩豪各带着妻子也去了沿海城市谋更大的出路,红儿则住了校,玲儿也回了自己的家,在更远的地方念书。陈大爷昔日子孙满堂,眼下身边就得幺儿一个最小的孙儿,心里的凄楚,一日一日,化成了更长更大的烟圈。
【心思】
幺儿面对这些离散,默然的承受,学会了打理家务,照顾自己和爷爷,还会不时去看望奶奶。幺儿很听话,是一致的好评,别的孩子喜欢玩耍,幺儿却更顾家;别的孩子不知礼数,幺儿却尊长爱幼。柳儿身在城里,心却心心念念着乡里的亲人,每次回去,恨不能将一世的报养与疼惜尽付于爷爷奶奶和幺儿。柳儿慢慢发现,幺儿不再似小时候那般活泼快乐,在哥哥姐姐面前,依旧表现得毫无心事,只是一转身会深刻感受到,一种近乎消失般的沉寂,格外令人揪心。
幺儿脖子上的金锁也随着入学取了下来,这是他唯一为自己争取的东西,并没有交由父母保管。在幺儿的记忆里,这块金锁曾惹得了无数艳羡的目光,家里尚有,更不消说村里的其他人。幺儿在这些目光中,唯一感到意外和欣慰的是姐姐柳儿----她看自己的目光,从来都是温暖而满是怜爱的,不参杂任何别的因素。如此纯粹的目光,也许隐隐从初生那日起,便注定让人铭记,忘了旁物。幺儿在日渐成熟的认知里,总想有一日,柳儿也能挂上这金锁,那雪白的肤色,深深的酒窝,在金锁的光泽里,一定会衬出更加美好的柳儿。幺儿一直记得母亲的叮嘱:“既然自己留着,就得保管了好,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玲儿姐柳儿姐也没传到,这就是生在陈家不同的命。村里人对咱陈家活像对大地主和资本家,眼浅得很,你要懂得保全自己。最重要,它佑着你的八字,就是佑着你的一生,千万看好。”幺儿当然还听说了柳儿超生黑户之类的不幸,可是,为何在她的眼中,一切还是如此纯净呢?她的笑靥,依旧如温暖的朝阳,让人心安。“姐,就让我为你留着。”幺儿在心里想。
爷爷和奶奶虽然分开了,却也会互相照应,而且少了不少口角,幺儿想,这也算好的。爷爷爱看戏,越上年纪,越是沉迷于这种消遣。每每送幺儿去学校的时候,都会带着幺儿去戏院看一场戏,再吃一顿好的。幺儿虽然看不懂,可看着爷爷陶醉的神色,一次也不愿提前走掉。在幺儿成长的记忆里,爷爷尤好三样:一是带自己看戏,二是邀人喝酒吃饭,三便是独自抽烟。幺儿不知道,任何突显的果,都事先有了潜伏,等着一日,爆发到无可收拾。慢慢的,爷爷没有心思看戏了,没有胃口吃喝了,烟也不愿多看一眼了,整个人一下子泄了气般,憔悴不堪。小女儿一家尚在村里,永兵真做起了队长,还到镇上的医院当起了血防站长。佩芬自己办起了经销店,除了日常用品,还集收棉花菜籽,给村里做出口对接。小女儿带着爹做了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震慑不已,晚期肺癌,这个词意味着的,是死神。于是慌了,连着电话给了在外的三家人,一时间,陈大爷在病床上,重温了昔日的大家场景,有妻,有子,有孙。
陈大爷本觉得尚未活够,才六十出头,儿孙多福,正是享乐之际,怎经得起突然的撒手人寰?然而看看每张熟悉的脸,又感喟半生已幸。待儿孙散去,陈大爷拉起了夫人的手,从心底里说开了来:“凤,咱一起走了四十年了吧?不,四十都有余了。想起来,怎么感觉好像就在昨天呢?我心底知道,你受苦了,更替幺妹受了不少委屈,可老幺一家,一直都不美满,我真计较起来,于心,不忍啦。却又害苦了你,我以为,我能在身边补偿你,可到头来,还是让你费心费力,操持一大家子的事。这家,少了你,也就散了。怎也没想到,等你再回来,我却时日无多了,想补偿,都没法了。凤,我对不住你啊!能留给你的,怕我是看不到了……”
陈大娘转头抹了一把泪,往事一幕幕印在脑海。看着床前的人,这个人本该是自己的天,却在岁月的琐碎里,一度变为阴霾的雨,惹得心凉。如今,在面临失去的前一刻,却生生感受到像天要塌了似的惶恐、绝望与痛心。陈大娘反握起那双手,强作平静地说着:“你啊,对谁都有考量,就是不在意自己,身体禁不得年轻时的纵容了。过去了的,让它好好过去,我也从没和你计较过那些。嫁来陈家,我从没后悔过。这家有你,有四个孩子,五个孙儿,多好。”陈大娘说到此处,终忍不住鼻子的酸涩,深吸了一口,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你却要先走了。”陈大娘感觉心里如一汪大海,潮湿汹涌。
“是呢,咱儿孙满堂,多好。凤啊,往后,这些孩子要劳你一个人费心了。我这一走,幺儿到你那去,也有个伴,他可懂事得很。莅儿一定会有大出息,你看他书念的多好,心眼直,还孝顺,能靠得住。红儿和玲儿,这俩孩子还在我床边偷偷哭过呢,我没睡着,真是哭到我心底里去了,平日俩丫头透着股子傲劲,原来还挺舍不得我这老头呢。柳儿这孩子,给我按摩,讲笑话,喂我吃食,总是笑着,好像只要这么细致的照料着,我就能好起来。我愿意配合她,这傻丫头打小就惹人疼,格外纯净,却生的命苦,也许是老天的安排,赐给我这个孙,怎样来都好,我一定是同样对待。”说着抽出一只手往怀里掏去,里面有个内口袋,常年收放陈大爷出生所戴金锁的地方。他缓缓掏出,尚连着金链子,递给陈大娘。这块长命锁,跟了陈大爷一生,纯金制订,光泽依旧鲜正,印有“陈”氏古字样,与幺儿这辈戴的,有些区别。“给柳儿,爷爷佑着她。”陈大爷渐说的有些吃力,陈大娘接过,含泪点了头,让他休息。
【互换】
陈家笼罩着一片沉闷的气息,任谁的心,都随时感到一阵窒息。陈大爷终是在儿孙面前闭了眼,随病魔而去,面容却很安详。全家人恸哭悲呼,难以接受这突兀的残缺与永别。好好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不在了,连空气也突然变凉了些,似一种流动里的戛然而止。后事很为风光,上坪村里,头次有了一块洋气的墓地,一眼就能认出是陈大爷的。陈大娘长年佛理入心,对生老病死,早是看得透彻,最先收起悲伤,吩咐儿孙各归各所。只是在柳儿回城之前,悄悄拉她到房里,交出了那块长命锁。
“柳儿,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好生收着,他跟了你爷爷一辈子,会佑着你的。”柳儿怔怔地看着这块金锁,样式古旧,却更显祥贵。“爷爷的金锁……留给我……”陈大娘拉过柳儿的手,语重心长:“柳儿,你在陈家,是一个样的。好好过活,有些时候,别太纯厚了……”
柳儿收好金锁,心里千般滋味一瞬涌来:自己能降生来世已是多么幸运,家人从未感觉自己的多余,反是处处设想,如今,连爷爷的贴身之锁也赠给了自己,这怕是陈家别的子孙都比拟不来的吧。慢慢走出屋子,光照充足,心却仍是感伤。
“柳姐……”是幺儿的呼声。停下步子微笑着看他,“怎么,找姐有事?”幺儿有着这个年纪惯有的羞怯,挠了下头说:“咱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柳儿抿抿嘴,想笑却忍住了,“幺儿又长大些了呢”。院子里空旷萧瑟,往日,陈大爷都会在这里抽烟,如今……
“幺儿,你说,光那么热,为何却无法照暖人心?”柳儿单手遮眼,从指缝中发出疑问。幺儿听闻,心震了震,并不答话,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柳儿不幸的出生与不平的缺失。如此,她该何以感受温暖?幺儿将手插进裤带,缓缓转身,拉下柳儿的手,轻展,落物,金闪闪的光折出手掌之外,格外亮眼。“姐,这是我出生时戴的,留给你。”
又是一块长命锁!柳儿在这一刻,终于无法抑制,流下泪水,她一直都有人疼的。“你们,待我实在好……”柳儿想起爷爷,想起幺儿,这么多年的时光,自己其实多么幸福,如今称别人爹娘,可心却是从未离开过陈家。然而这些,自己又该如何承领与报答呢?“弟,你自己留着,爷爷他,没有忘记我。你看……”说着将奶奶方才交给自己的金锁,递给幺儿看。
“这个……我从没见过,感觉很老了呢。”幺儿细瞧了起来,和自己的对比着。“嗯,这是爷爷的,他从未离身,走前却交代奶奶传给我。我知道,爷爷一直没有男尊女卑的思想,他心里头始终惦着我们,只是怕早早给我闹出事端。就像我还听奶奶提过,爷爷替玲儿也做了打算,在她出嫁的时候。爷爷其实个个都疼。只是,有些是随出生开始,而有些,却伴随成长。这也许就是爷爷所说的命,他不违抗,却懂得调和。”柳儿说起这些,有一种人生在世的沧桑感。
幺儿都听在了心里,原来爷爷早有考量,那么,自己的心思,岂不是多余了?心底觉得闹腾,他不想这份对姐姐的心思就这样白费,也许同为长命锁,可意义却不一样,幺儿总觉得,自己有什么放在姐姐那,才能安稳。而年纪尚轻的自己,除了与生而来的长命锁,实在没有什么能足够代表。“姐,那是爷爷留给你的,这是幺儿留给你的,你也收着好么?也许幺儿一辈子都没什么大出息,往后姐姐的世界,或许就不适合我了,能有个东西陪着姐,我也觉得亲近些。”
柳儿是城里人了,什么都好,幺儿却连念书也没多大兴趣,这种距离,让幺儿觉得揪心。面对幺儿一番话,柳儿一时间竟不懂再拒绝,仿似这一拒绝,这个沉闷的弟弟,就离自己更远了。“嗯,我收着。不过,这个,你也收着,这样,不管以后在什么地方,我们姐弟都是亲近的,不孤单的。”柳儿将爷爷留下的那枚金锁与幺儿相换,幺儿一个人在村里,其实最需要庇佑,如果爷爷真的在,最该庇佑的人是幺儿。幺儿一瞬惊诧,但看到柳儿温暖的笑颜,终是安了心,也许这样,彼此都能有个念想。
柳儿隔天回城了,幺儿在人群最后默默遥望,两人在视线隔离的那刻,同时握紧了身上的长命锁。
【挑明】
玲儿退学了,书念不进,早熟的她更渴望踏入社会。永兵自小宠女,帮着玲儿劝服了佩芬,先带着玲儿到镇上的医院学点经验。只是佩芬私底下仍是愤恨:“死丫头不争气,出生就没得到什么,这年头唯一好的出路--读书,也给糟蹋了……”因而在这村里头,瞅见幺儿,便没来由得多了阵气。“老头子重子不重女,对我这样,对我女儿还是这样,可叹那第一个送终的还不是我们一家子。风光时遭了灾,富不及子孙;平淡后走了人,留根光烟杆。这不是给人受气就是给人难堪,好歹我们也是他的血脉呀!”佩芬心直口快,憋不得气,向陈大娘与村里头交好的人,诉了不少怨愤。陈大娘始终忍着玉斑戒的事没说,村里人倒议论纷纷。
佩琼快生辰了,永兵和佩芬商量着去城里参加姐姐的生宴,顺便问问城里有无适合玲儿的工作,让玲儿一辈子待在乡下自是不能,城里有亲戚,当然要多走动。于是永兵带着玲儿去了城里,生日宴很是热闹,多是永兵不熟的人,看着都像有些名堂。这一趟来,必是要住些日子的,柳儿拉着妹妹去自己的房间,玲儿看着城里的房,手不自觉地去触摸那种质地,心里是羡慕的。柳儿当然懂,她让妹妹好好看看,自己去削起了果盘。玲儿看到许多精致的礼品摆放,书籍陈列,爱不释手。然而就在一个精巧的礼盒里,玲儿忽地被一道金光闪了眼,再仔细一看,那不是金锁么?心里顿时咯噔了下,手也有些颤抖,“原来,姐姐也是有的……”她只觉得鼻子很酸,硬憋住了泪,将礼盒还原。
玲儿尚未成年,在城里也不好安排工作,最终商定先去念几年卫校。回村后,玲儿一直闷闷的,卫校在临市,一去基本就难得回一次家了。离家前,佩芬让她有空多回家,玲儿愤慨地甩出一句:“家?陈家是我的家么?”佩芬是急性子,一听这话不对劲,强逼之下,得晓柳儿也分得金锁的事。多年来积压的委屈不忿一瞬爆发,立马拉着玲儿去找母亲要话。
“妈,您就是这样待我待玲儿的?陈家个个孙儿都有金锁,就单单落了我的孩子?柳儿都分得,玲儿是哪不配了?金锁不就三块吗?”佩芬极为激动,句句质问,咄咄逼人。陈大娘叹了口气,不想去理,终是看不得这母女俩怄气的样子,而自己心中刚是下定决心,就在前一天,陈大娘二十几年来的佛门师兄找上了门,说起了一件陈大娘万是想不到的事。“师妹,你在家修行也几十年了,甚好的天赋却割舍不了红尘牵绊,我一直希望你有日能常住庙里,潜心佛学。陈施主是个重情的人,知道你这辈子太苦了,知道这儿孙的重任有多费心,一年前来找我,注资修庙,那是留给你老来依托的,他让我对你只字不提,怕你离开家,也想替孩子们多打算些。眼下他走了,庙也盖好了,孩子们又各有出息,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了。抽个空,来看看他为你盖的庙。”陈大娘在那一瞬,忽而明白老爷临终前所说“凤,我对不住你啊!能留给你的,怕我是看不到了……”当时没想太多,只当是遗恨,却不想老爷这份偷偷的心思,自己竟未能亲自揭晓,连看,也看不到了。
陈大娘本想今日去看看老爷为自己盖的庙,师兄说自己的住处有他亲笔题的字,“云凤斋”,云凤是陈大娘的俗名,庙里该用法号了,老爷这番提法,莫不是想提醒自己的尘世之缘?她不禁回想起初嫁老爷时,老爷吟诗写字,好不潇洒,浪漫的气质许是家境打小的润养,那时老爷写的最多的,便是“云凤”两字。搬到上坪村后,老爷不再练字,许是觉得不相称,也怕勾起回忆,只有陈大娘替人求度用作申表时,才拿起软笔,抄下经书里的格式祭语。陈大娘明白,这一生,其实值得,因为太幸福,所以才会有磨难的坎,老天总是在极力赐与公平。陈大娘告诉师兄,等玲儿出嫁的时候,完成老爷最后一桩心愿后,便长此青灯古佛。
眼下,芬丫头这样闹起来,想必是知晓柳儿传得金锁的事了,纸总是包不住火的。想想玲儿正值思想叛逆期,佩芬又委屈了半辈子,再瞒下去,怕是不妙。也罢,各家的经,各家去念,把玉斑戒传给她们,还不得安生,也是孽债,出家归寺,但愿多积功德,换得安宁。“玲儿,过来。”陈大娘边说边从房里拿出一个精致锦盒,虽然陈旧,却不掩华贵。“打开它。”冲玲儿说到。
玲儿有丝惊怯,看了看母亲,母亲点头示意。于是,玲儿屏着气,拉开了锦盒的盖子,顿时惊呆了,只见玉质通透,漂亮非凡。佩芬一看,忙走近两步,抱着盒子,怔怔地问:“妈,这,这不是陈家家传宝玉斑戒么?”佩芬依稀记得,母亲当年接过玉斑戒的时候,自己偷偷在门后看过。此刻经由玲儿打开,已然忘了愤慨,惊诧万分。
“不错,玉斑戒向来是传给陈家媳妇的,可你爹说,这要留给玲儿做嫁妆,现在不兴以前什么传家之宝,三从四德,就图你们好好过活。我和你爹,都是年代里泡久了的人,过去的习性还保留着,不论在你们这代,还受不受用,我们都尽心就是。柳儿是传得了金锁,那是你爹自身的,玲儿也有传家玉斑戒,咱陈家的子孙,个个一样的。你别总怨你爹管得你严,那时你最小,所有人都疼你,自小养尊处优了,所以后来政策一变,灾难一发,你就适应不得了,刚来村里,嫌这嫌那,样样都不会,不是你爹狠心,你现在能这么持家么?玲儿要是继了你的性子,磕磕碰碰就多了,她大了,村子里是困不住她的,你的强势在村里使得,外面可就不能了。”这一番话,让佩芬红煞了脸,玲儿眼眶里盈出了泪花。这种懊悔羞愧,更多的转化为了对逝者的追忆和思念,一个在心里默念“爹”,一个固执的喊着“爷爷”,幼年时,玲儿曾固执地说:“我也要和他们一样叫……”
陈大娘将玉斑戒缓缓拿出,小心地戴在玲儿指上,用一种近乎空远沧桑的语音说:“陈家祖先,保佑孩子们吧。”玲儿看着玉斑戒,感觉到这是一种比金锁更强的归属感和满足感。陈大娘看着这一刻,终是觉得,落下了一块大石,继而说到:“芬,你爹也给我留了东西,取不回来,我要住去那儿。”佩芬和玲儿同时一惊,问后得知,陈大娘出家之心,已无可更改。
【反叛】
陈大娘去看了庙,精致的雕纹,宏伟的佛像,古朴的屋子,清幽的环境,还有那熟悉的笔迹,都契合着内心深处流动的情思,涓涓如水,清甜温润。从庙里归来,却逢幺儿罢学了,不去学校,也不敢回家,待在同学家中。佩芬电话告诉了佩豪,佩豪气急,就要赶回来收拾这不孝子,他从未想过,一直温顺的儿子,也会干出这等无知而叛逆的事。玲儿听闻,独自去找幺儿,带他回校,向老师确认后,收拾行李,叫了一辆摩的,就这样将幺儿带回了家。
面对长辈,玲儿并不气弱,站在幺儿前面,一字一句说的力量。“妈,您就别在舅舅那添油加醋了,弟弟很乖,一直都是,读不进书没有错,毫无目的浑浑噩噩下去才不应该。而且现在的学校不像你们想的那样,都是去混的,风气极差,那些孩子凑一起就商讨着如何爬出墙外偷偷上网,如何向家里多要些钱学人谈情说爱,真正在乎中高考的没几个,他们早就被种下了乡里孩子走到哪都是土的思想,早就在日益变幻的现实里想好了自己以后的奔波打工路。全国统考,咱们省招出来有用的有多少?咱市里有多少?镇里又有多少?还轮得到我们这些乡里去的么?乡里的孩子考上了有几个是读得起大学的?我们只会早早当家,最终靠自己的一技之长走出去。我懂幺儿的想法,他在学校因为文弱公子像总被欺负,老师更不关心学生状况,只知道拿成绩看人,说什么‘再这样下去干脆回家喂牛算了’,待在那样的环境里,究竟是能学到什么啊?你们看看,幺儿还是小时候那样快乐自在么?”
玲儿的话,说着带了哭腔,她心里的难过也和幺儿一样,闷在了最深处,此时,却一道爆发开来。家长的观念里,孩子进了学校就是明媚的,其间某些黑暗,却只有当局者能明了。这一番话,让平日总不服输,强词一堆的佩芬也哑口了,永兵抽着烟打圆场“孩子们都大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该放就放吧。”陈大娘从橱柜里端出饭菜,热了热,喊幺儿去吃,一边看幺儿吃,一边抚着他的头,轻轻的。长满茧的手,刮在幺儿发上,有别样的声响,混着幺儿滴落在碗里的泪声。
佩豪和心梅还是赶回来了,心梅一见着幺儿就抱着他哭,边哭边拍打幺儿的背,连话都说不清。心梅进城后,看佩琼和秀平因自家老公本事,不愁吃穿,中年风韵,富态之像,完全将还在工地当包工头妻负责工人饮食生活的自己比了下去。佩豪性子不稳,容易冲动,适合应付工人,却不适合洽谈合同,接触老板。心梅瘦弱而劳碌的样子,倔强而近乎变态的开始无端攀比,今日姐姐换了新手机,明日自己就换了个更时尚的;今日嫂子买了套新衣,明日就买来相同款式的,比完同辈的,又往小辈的柳儿、红儿身上比。可是从来都不张扬,笑称山寨假货不值钱。无端地亲热劲,又背地里道是非,见佩豪喜赌,吵架自然成了便饭。两人唯一的安慰便是幺儿,幺儿从小就是所有人的焦点,如今,幺儿好像突然变得不是当初那个,教两人心里,实在痛楚。
佩豪没那么好气教导,直接呵斥,命幺儿给学校认错并再回去。让他不敢想象的是:佩芬竟替幺儿说话了,玲儿也用愤恨的目光看向自己,而母亲,也拉过幺儿,回内室去了。佩豪一个跌坐,抖落一地烟火。永兵拍拍他的肩,拿来两罐酒,“我来替你解吧……”
【毁灭】
幺儿退学之事,终于落定,佩豪想开了,要带幺儿进城。走前,幺儿偷偷去了爷爷的墓地,待了好久,除去杂草,换上祭品;又帮奶奶整理好经书,挑了几天的饮用水;最后去了小姑家,给小鱼池换上干净的水,换上找零钱柜坏掉的锁,在玲儿房间贴上她最钟爱的海报,洗干净她的鞋……这些,是幺儿以前常帮忙做的,这个生养之地,有多少回忆,幺儿数不清,他知道,自己终是忘不了这里。只是,他只能先出去,才能再回来,有能力的回来。而城里,尚有亲人。
幺儿进城了,有好几条路子摆在面前:学雕玉、学厨师、或跟姑父学缝纫设计、再还有跟父亲和大伯干建筑。幺儿跟爷爷单独生活后,爷孙俩都是自己做菜,功夫还很了得,只是,幺儿不想永远待在厨房。干建筑,幺儿打小身子弱,瘦骨可感,并不适合。雕玉和缝纫都是手艺活,最终,幺儿决定随姑父学,也许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亲近吧,莅儿和柳儿都在,就像回到小时候。
柳儿已经念大学了,每每柳儿带回家的课本,幺儿都给她整理的好好的,指尖划过书页,是一种说不出的心酸。柳儿总默默的看着幺儿,看幺儿早上起来就拖起了地,买好早餐,给花浇水,独自在车间摸索着,饭后的收拾,来客的斟水……这到底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早熟的懂事,还是隐忍的卑微呢?柳儿知道,幺儿并没有融入自家的生活,他一直谨小慎微,不经意地给人舒适,不出乱子,不在你的眼底下,甚至轻易想不起他。柳儿是难过的,想起幺儿曾经,突然明白:即使是生来的命,也逃不开世事的变迁,人事的离合这番捉弄。
心梅隔三差五来看一回幺儿,叮叮嘱嘱幺儿这些不能做,那些不能做,要恪守学徒本分,自怜自叹:“谁叫咱没本事,你不比哥哥姐姐,万事只能靠自己了。”幺儿只是点头,并不说话,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声。柳儿教幺儿用电脑,却未想幺儿都会,原是初中被上网的同学拉出去守哨时看过,幺儿还会很多游戏,甚至在看柳儿写小说时说,“这个我也会”。柳儿不知道幺儿还会多少东西,只知道他从不痴迷,许是要学艺,许是不自在。柳儿坐在电脑前时,幺儿就在门旁看看,待柳儿一抬眼,便迅速回到车间。多少次,柳儿看着那道闪过的背影,心是酸涩的,她知道,幺儿心里,再不单纯的只考虑自己的喜乐了。
心梅来看幺儿时,都和柳儿睡同个房间,也生分的很,常做起佣人的活,将柳儿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物品也擦拭好了再摆放。就这样,金锁又被心梅发现,而且心梅细看之下发现,这块金锁上有幺儿的生辰。柳儿依旧未知。看到金锁的人,只会悄悄隐藏疑惑甚至愤恨,等在某一刻,彻底释放。
心梅拿了金锁,并带走了幺儿,只说是带幺儿去买新衣,临走前,悄悄在幺儿裤袋里和着钱塞了一张单据。单据是长富和一个大客户签的凭证,两千件制服,将近五万的结款,毁在了一张小小的单据里。心梅此刻近乎疯狂,儿子的长命锁怎么会在柳儿那?一定是从幺儿那骗去的,幺儿那么老实。可怜自己一家命运不济,原都是失了长命锁。心梅清楚的记得,婆婆当初和法师一起做法为幺儿求的陈鸿星这个名的时候,法师说过,此名与幺儿的生辰相合,缺一不能成其一生。生辰由金锁庇佑,如今金锁落入他人,幺儿岂不是就毁了?心梅越想越恐,她不甘心,一边撕了单据,作为报复;一边要送幺儿回乡,求法师解难。陈大娘的信奉,早在长年累月中,感染了家里人。
心梅知道,幺儿和哥哥姐姐亲,只能瞒着,于是自称有恙,想回乡找奶奶看看,让幺儿陪伴。心梅慌称给长富一家说了缘由,同意幺儿回乡,幺儿看着瘦弱的母亲,不安的神色,终是没再多问。
【爆发】
幺儿就这么回乡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单纯的心思酿成了姐姐一家的祸事,也不知道,母亲已经多么疯狂。回到熟悉的地方,却不见熟悉的人。奶奶真的去了庙里,屋子的东西没有动过,好似只是出了趟远门,总会回来的。幺儿去了爷爷坟前,坟地荒凉了许多,光顾的只有野草与虫鸟,碑上的相片,那么精神,那么慈祥,却只是人之于世最后的影子。幺儿看着,喃喃的问:“爷爷,你说,我们家,是散了么?您走了,奶奶也出家了,大人们都在外头,而我们,都找不到将行的路了。若是,长命锁,真能庇佑一生,其实,是多么残忍。如果活着没有悲喜,要那么长,有什么用呢?”幺儿忆起了小时候,爷爷抱着,奶奶喂着,哥哥逗着,姐姐们唱着,父母亲人都笑着,长命锁挂在脖子上,真真的亮眼,真真的喜庆。只是,越往后,越不真实。
心梅带上幺儿去了庙里,陈大娘袈衣着身,慈眉善目。云凤斋前,心梅和幺儿一个唤“妈”,一个叫“奶奶”。陈大娘本能欲称施主,只是在云凤斋,她永远是陈家的云凤,由不得自欺与欺人。微微笑道:“心梅,幺儿……”
心梅忽而急切的拉过婆婆,让幺儿一边走走,说是有要事需谈。待幺儿离去,心梅闪着泪花抽泣,拿出金锁,递给婆婆。“妈,您看,这是幺儿的,我在柳儿房间找到的,当年法师就说过,生辰与名,缺一不成啊!我当是幺儿怎就只有学徒的命,我就只能做个包工头妻,原来这好运,都接到姐姐家了,我不甘心……”心梅愈说愈大声,哭声伴着笑,神色不定,几近邪恶疯狂。陈大娘意识到不妥,忙问:“心梅,你好好跟我说,金锁你是从柳儿家拿的?你和幺儿就这么跑回来了?”
“金锁本来就是我们家的,我不是拿,是取,正当的很!我当然不能就这么跑回来,所以走前把那结款单据一并收了,那怎么能是正当的财路,全是我儿的命啊……”又哭又笑,又恨又痴,眼前的心梅,再也不是当初温顺的媳妇了。曾经她是陈家少奶奶,来上坪村后,蜕变为家庭妇女,进城之后又充当打杂工人,她在生活残酷的变迁里,越发卑微,越发迷失,越发疯狂。
幺儿不知怎的又转了回来,看着几乎不认识的母亲,听着几乎没听过的声音,那一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和愤怒。他跑到母亲面前,抓住母亲的胳膊,用从未有过的高调呵着:“金锁是我给姐姐的,不关她事!你从姑姑家拿走什么了?单据呢?”
心梅顿时惊了,泪就挂在脸上,看着眼前的脸,欲去触摸,却不敢正视那眼神。“撕了。”
有什么东西狠狠的敲在了幺儿的脑上,他后退两步,跌坐在地,无声的泪从眼眶滑落。颤抖的手从兜里取出一物,金链子连着金锁,金锁上刻着已故之人的生辰。陈大娘一眼认出,那是老爷的!
“妈,姐姐不收我的,是我一直强求,才留下我能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姐姐会失去,是因为我们在拥有。爷爷最懂,他对所有人都有打算,那么用心,却连坟头都是空的。姐姐收下我的,留下爷爷给她的,交换的,不只是金锁,更是亲情。妈,你知不知道,你毁的,恰是姑姑为你打算的。自家人在外,怎会让你低人一等,怎会只顾自己享乐,姑姑告诉我,那货款结了,就给您盘个店,让您当老板娘,嘱咐我好好干,不让您操心……”幺儿的语音凉凉的,像初春的雨,绵密入心,是潮湿的。
心梅完全怔住了,近乎眩晕,忽而站立不住,她颤颤巍巍,抓住幺儿,抓住婆婆,口里只有一句:“这是真的吗?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最后,从身体里生出一股强大的力,驱使着她不顾一切地往山下跑去。
【散去】
幺儿一路随母亲跑回了上坪村,怎知村里的人齐齐聚集在陈大爷的墓前。而当幺儿赶到时,母亲正坐在坟地上,嚎嚎的哭,傻傻的笑,捧着泥土,痴痴念着:“爹,咱来错了……天灾毁不了陈家,最可怕的却是人祸啊!呵呵,我是小人祸,他们,他们是大人祸……”
最让幺儿震惊的是:爷爷的坟不见了!母亲坐在空空的地上,周围全是土,空中混着一股药味。人群中人指指点点,不知谁带头骂着:“这一家子都不是好人,定是别处来的大地主,大官家,时运一变,就没法折腾了,农民的成分才是最好的!”
“就是。他陈老爷子瞧不起农民,女儿女婿不也靠咱们扶持?永兵那队长是给陈老爷子送终配的,炸堤用的炮,轰在这坟上,可是正正好!”
“想在咱村里安身落根,门都没有!我看永兵要怎样向上头交代,最好这一家子都滚出咱上坪村!”
跟着,很多人附和起来,一些人还往坟地扔土石,频频砸在母亲身上。
幺儿挤进坟地,背起母亲,一步一个泥印,任那些人恶语恶行,他知道,村里人从未真正接纳陈家,而陈家,真的散了。
母亲在背上依然又哭又笑,重复着:“我是小人祸,他们,他们是大人祸……”她扯着幺儿的衣衫,在众人狰狞的面目中,滑落一物,被人群的步子,踩入土里,有细微的金属声。
永兵一家已不知去向,幺儿背着母亲,往奶奶的庙里走去,从世间尘路走向云淡风轻,那里,还有爷爷留下的影子。
而遗落的那枚长命锁,如一符咒,永远埋在了上坪村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