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

（一）第一次约会

在一次学校的联欢会上，生性木讷的男孩认识了临班美丽文静的女孩，男孩朴实沉稳，女孩聪慧大方，倒很谈得来。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女孩自言自语地说，好想去看海。

男孩心一惊，那魂牵梦绕的沙滩、海浪、船帆曾是他无限遐想的天空。

只是刚刚走出蜿蜒山路的他，肩上承载着母亲太多的叮咛：别让繁华迷惑双眼，别以吃喝玩乐为伴，学业为主，另外可别招惹那些都市女孩，咱不具备客观的条件。

当时曾暗笑母亲无须有的担忧，仅自己干瘪的口袋已羞涩了他的视野，放开了手脚自己也翻不起多大的波澜，更扑腾不了多远！

片刻的静默平息了女孩的矜持与期盼。

只是海离我们太过遥远。

女孩浅浅的声音如春雨滋润了男孩的愧疚不安。

那么我们去看海的子孙吧，有机会再去看海。

女孩的腮边飞过一道彩虹，她意会男孩无奈而尴尬的邀请，随即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校园，来到了附近的一条小溪边。

小溪千折百转，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环绕着群山，溪岸边的红花绿柳挥着手，露出开心的笑脸，枝头的鸟儿唱着甜美多情的曲子，歌颂着春天。

他们无言地，静静地走，静静地聆听，静静地赏阅，像融入了大自然。

你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走路又快又整齐。女孩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军人是我儿时的梦想，只是没能实现啊。男孩禁不住长叹一声。

可惜，傻傻的男孩，没有破译她极为简单的语言密码。

暗暗地，女孩感叹男孩的腿脚是弹簧做的，而大脑却是榆木制成的。

歇息一下吧，我真的跟不上你的步伐了，女孩像是真的支持不住了又像是在撒娇。

不好意思，我的悟性好差的，男孩一边埋怨自己的粗糙，一边调侃自己的愚钝。

你坐，看你额头上都有汗了，说着又忙把手中的杂志放在脚下的一块大石头上。

稍稍谦让后，女孩微笑坐下。

不远处另一块小石头上，男孩危襟正坐着，心不在焉地看那层层的水痕，听那潺潺的音韵。女孩的小辫子在风中飘动，像一只小鹿在撞击他的心扉。他忽然想采摘一朵花儿别在女孩的发梢，那一定很美。但他却像定在石头上一样，只能任思绪纵横驰骋，身体竟不敢有丝毫的动静。

女孩不知何时拿出一个袖珍收录机。立刻，那舒缓而曼妙的音乐让他走进了另一多彩的世界。

他拥着她，看天上的白云，看远处的青山，看脚下的水波，看月儿挂在了树梢，看星星露出笑靥……

太阳落山了，我们回去吧，女孩的话让他从梦中醒来。

站起来，脚有些麻木了。

他看见她身体在摇晃，忙跑过去，女孩正巧倒在他的怀里。慌乱中，手不知所措，他看见了她的红唇，听到了大海汹涌的波涛，好想吻她，而他的眼睛却没有了方向。

你的杂志，我看完了。女孩红着脸，整理了一下衣衫，把杂志塞在男孩的手中。

男孩猛地回到现实，幸福被搁浅在梦境中，那是一本他已翻阅多遍的《青春风采》。

他们终于有了一些话题，书上的人物，文中的警句，缩短了他们返校的距离。

这是70后的他们的第一次约会，那令人心跳加速的瞬间相依成了他们一生甜蜜的回忆。

（二）无言的结局

男孩与女孩都有了朦朦胧胧的异样的感觉，但他们却像从未走进过热恋的季节。因为女孩仿佛是若即若离的风，让男孩很疑惑。

慢慢地，男孩发现女孩喜欢逛商场，喜欢时尚漂亮的服饰，喜欢高档的化妆品，喜欢追星，喜欢周末或节假日外出游玩……

这让囊中羞涩的男孩很郁闷不安。尽管他很努力，年年拿奖学金，周末去做家教，节假日去饭店打短工，甚至去繁华的大街上散发传单……

不过这都是杯水车薪，加上他从不肯接受父母的血汗钱，故此他要很辛苦地养活自己。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更没有多余的金钱向女友奉献。

不料，都市的爱情拒绝贫寒。痛过了，分手好像已成必然。

最后的暑期，两人一起返回，下了火车，已近黄昏了。男孩决定彻底放下留恋，在此与女孩斩断情缘。

女孩喃喃低语，天太晚，你还是送我去我哥哥的住处吧，我明天再回老家。

男孩微笑点头，提着两人笨重的行囊，踏上他们最后的行程。

大街上，已灯火通明。车流人流川流不息，特别是夜市、饭店更是热闹非凡。

女孩破天荒地不想打车，三站路的距离，男孩倒很乐意从此载入历史，芳香记忆。

热了，男孩的脸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女孩立刻为男孩递上了纸巾，摇起了小扇子，男孩好一阵感动，好想让时光就此停留；累了，女孩卸下男孩身上的背包，拉他的手坐在马路边，静静地品读都市繁华的夜景；渴了，女孩要了杯热茶，说好香，男孩要了根冰块，说好爽；饿了，他们说笑着要了个烧饼，简单地吃了碗凉皮，感觉好浪漫，好温馨。男孩第一次有了热恋的感觉。

终于到了女孩哥哥那儿，哥哥上夜班不在。女孩自备钥匙开开门。那是单位宿舍，一间不大的房子，中间用一布帘做屏分成两部分，外面是一张双人沙发，一张书桌，里面有一张床，还有一些必备的日用品及书刊杂志，但很干净整洁。

放下行李箱，男孩执意要走。

看你满头大汗的，洗把脸，喝杯水，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再走吧。女孩真诚挽留。

男孩觉得不妥，再看女孩澄澈的眸子熠熠发光。男孩不再推辞，斜躺在沙发上不一会竟沉沉睡去。

女孩简单地洗漱一番，轻轻地给男孩身上搭了条毛毯，也躺下了。

等女孩醒来，发现男孩已不知去向。只见桌上留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让我拥有了青春的快乐，青春的梦想，有缘再相见吧。”

把纸条贴在心口，女孩泪流满面，她心中完美与残缺的界限已模糊一片。

（三）断线的风筝

五年过去了，女孩再也没有了男孩的音讯。留在身边的，只有那张发黄的纸片，像断了线的风筝。

梦碎了，再也无法复原。

又过数年，女孩停止了寻找的脚步，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虽平淡无奇，小日子过得还算美满。

尽管那份青涩的记忆还会在月朗星稀的夜晚浮现，只是女孩已没有了太多的期盼。

（四）红绿灯

下班路上，车水马龙。她正在等班车，听见嘹亮的车鸣，一回头，透过开启的玻璃窗，她看见一双极为亲切而又熟悉的眼睛，像回到了昨天。

女人的黄昏亮了，那深不见底的清泉，让她忽然有了一丝慌乱。

车门轻启，成熟男人的灿烂让她感到星月失辉。

真的以为在做梦呢？太久不见了，还好吧？快上车，一会该绿灯了！找个地方聊聊吧！

那磁性的声音让女人没了呼吸。

我怕我左右不了豪华车的方向盘，一阵心灵的颤栗过后，她莞尔一笑，含蓄作答。

请相信我，只走正道，绝不走歪门邪道。他意会，睿智而幽默地应答。

无可抗拒他阳光四射的魅力，她不假思索地上了车。

车内有一种温馨如家的感觉，她有了一丝迷醉感。

他用眼角的余光无声地打量这个一直让他念念不忘的女人。那记忆中红润光洁的脸庞，已隐隐地烙上了一抹沧桑。

男人莫名地有了一丝辛酸，岁月催人老啊，她过得怎么样呢？

绿灯忽然变红，车流瞬间静止。

他借此故作轻松地与她聊起记忆中的昨天，那条小溪，那次送别，还有那张小纸条……

他猛感到好闷热，伸手去开窗（一时竟忘了身边的按钮就是遥控器啊！）。慌乱中，他的手不自觉地滑过女人的肩头，他仍有触电的感觉。

开车吧，灯绿了，女人欠欠身子。

对不起，我的心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男人的手一下反弹过来，歉意地笑了。

哈哈，没关系，有时我也会走神。女人甜甜的笑，浅浅的话，如歌似酒，缠缠绵绵，浓浓淡淡。

一家茶馆前，车子停下来。他想牵女人的手，女人却佯装没看见。高抬胳膊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冷饮店。

你看来好热，我们先去要杯刨冰降降温吧。女人似在打趣，又骤感到不妥，因为他们都已过了打趣的年龄啊。

火气太大，十杯八杯也降不下的，他摇摇头。

她好想笑，他真的变了，不仅腰包鼓了，感觉内涵也变丰富了。

你干脆搬北极去住吧，女人调侃道。

好啊，你去吗？没等女人接话，男人随机自答，呵呵，我可不想让你成为腊肉啊。

哈哈，他们都会心地笑了。

她爱品茶，他一刻不曾忘记。

选择了一雅间落座，要了上好的铁观音，沏上。立刻，悠悠茶香浸透空灵。

你为什么爱喝茶水？他好奇地问。

这是他多年来的疑惑。

茶如人生。年轻时是第二道茶（第一道是洗茶），浓烈、奔放、起伏不定；中年后是第三道，清香的、安定的、明朗的；老年时是第四道茶，淡淡的，清清的，舒展的。女人品着茶，意犹未尽。

他笑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年轻时痴痴傻傻、奔放不羁、忙碌不停，酸甜苦辣皆无畏；风雨过后的中年人一切趋于稳定，不想流浪、不爱翻天覆地，开始思索人生，品读人生，尤其喜欢那清风明月般的生活。老年时一切都看淡了，看开了，也看穿了！只希望能健康平安地欢度晚年！

高见！佩服！你还是那么有智慧了！我欣赏。男人竖着大拇指，脸上的表情也好夸张。

你蜂蜜水喝得太多了，中年人要控制血糖的。女人变得好可爱，打逗道。

哈哈，你刚送的，我无力拒绝啊。男人像回到了回到了学生时代，满面红光地接着说，其实你不知道，我早已戒含糖的饮品了，今天破例了，为你！

女人的心柔软地笑，柔软地痛。却不敢太露声色。

心照不宣地都不去谈家庭，都不想走出那份纯洁的美好的记忆，却又小心翼翼地怕伤害了各自的家庭。

突然一曲古筝（这是男人平时最喜欢的《知音》）打破了宁静。

哦，不好意思，接个电话。女人的脸不觉红了。

喂，亲爱的，忘了告诉你，半道碰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聊了一会，马上回去。对了，还用给你和儿子捎夜宵吗？……

女人甜甜的幸福的表情令男人的心变得潮湿……

谢谢你，让我度过了一个快乐而又浪漫的夜晚。你也该回家了吧？放下电话，女人对男人说，看得出你已事业有成，顺便提醒一下，可要懂得呵护你的另一半啊。

男人笑笑，没有告诉女人自己仍是剩男。虽然这曾是他今晚一直想找机会表述的主题，现在看来那已淡如云烟。

女人拒绝了男人的相送，打的走了。

男人重又要了一杯热茶，慢慢地品，细细地品，他终于品出了女人所说的味道。

他豁然明白了，有些东西失去了是再也寻不到的。就像在红绿灯交替的路口，你会错过可能是一生中最美的相遇，但上帝却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遇了！

只是身心疲惫的他不想再漂泊了，他要告别过去，重新找一个心灵的港湾，他要着陆上岸了，时间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