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不苦

每次提及她时，便会想起那天，我们脱了鞋，光着脚丫躺下黄昏的天空下懒懒地看着云彩恍若岁月般无息地从我们眼前悠然行过，不遗留下任何。

他突然对我说，小夏，我真的好羡慕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姗姗的光线被暮霭一点点抹净，远处的山峦在仅剩的光辉中被黑暗次第覆盖。

——呐，天开始变凉了。夏天在九月的风中消失殆尽了。

我朝手心哈了一大口气，然后双手不停地互搓着。我想，也许这样会不冷些。失去鞋子的双脚在风中便得冰凉凉的，但我没有在意，也许是因为突然袭来的酸苦将这般凉意紧紧覆住了吧。

许久之后，我说，我真的好羡慕你。

可是她没有听见，这句轻得如蚊子般的声音在空中便得空虚，然后就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是，她羡慕我，我羡慕她。

（一）

学校的广播里出现了那熟悉的声音，温柔中你藏着不易被发现的悲戚，像一把冰冷的小剑将我的心一点点割开。

——彼年豆蔻，谁许谁地老天荒。

突然心中一紧，伤口像被感染了般，好像鲜血要从里面狂涌出来。她的声音已经将我彻彻底底地击垮，那些已经显效云散的记忆，在一瞬间变成一把利剑，深深刺痛我的眼睛。

想哭。想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哭道天昏地暗。

就像两年前那样，看到那十指紧扣的双手时，看到我亲爱的少年和我亲爱的少女肩并肩说说笑笑时。

——心痛。想哭。想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哭道天昏地暗。

就像一年前那样，在苍白的医院里，看白色的大褂从我眼前掠过，错乱的脚步声里渗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看见你哭了，你第一次这样竭斯底里地哭。你知道吗？看到你如此仓皇的样子我感到心如刀割。原来，一直伪装坚强的你也会这样哭，哭得这般竭斯底里。好像把所有的悲伤在这一刻都被释放出来。

——心痛。想哭。想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哭道天昏地暗。

——你知道吗，你和他那段短暂而美丽的时光对我来说是多么的意味冗长吗？

——你知道吗？当我奋不顾生地冲向医院时，是怎样的痛苦与绝望？可是我不敢哭出来，我怕我一哭一切的秘密都会在那一瞬间昭然显现在你的眼前。

——你不知道，就像你不知道顾海为什么会死一样。

——你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苦海不哭一样。

（二）

我感到有一双紧实而有力的大手将我狠狠掐住，令我窒息。

我羡慕她，从最初到现在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她像一只优秀且高傲的白天鹅，亭亭玉立。她成绩拔尖，她能歌善舞，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受到了多少老师和同学的青睐。我真的好羡慕她，羡慕他可以那么轻而易举地站在他的身边。我羡慕她可以拥有与他在一起的记忆，即使那一切如此短暂。

她羡慕我，她羡慕我可以不用伪装自己，她羡慕我可以想笑就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她羡慕我可以那么简单地诠释自己，她羡慕我可以轻而易举地与同学打成一片，她羡慕我可以大胆地表达出自己。

——呵，只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的伪装。因为我总是把自己伪装得很好，我总是把那些痛苦与秘密藏在心中的最底端。

我像一个穿着伪装的人，即使有太多的破绽，但在这片混乱中，没有人会注意我。

（三）

暮城，也许你做梦也不会猜到，这种只会发生在电视剧和小说里事是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你肯定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变得这般束手无策。

——最最亲爱的男孩会这样莫名其妙地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离开。

而对于我来说，关于那个男孩的记忆，只剩下痛苦和内疚了吧。

——你说，如果夏一然和苏暮城同时喜欢上同一个男孩，那么赢的肯定是苏暮城。

——如果那天我没有拿走暮城的手机，如果那天我没有用她的手机发送“我们分手吧”，如果那天我没有将手机扔下就跑走，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那么顾海就不会在不停地打电话给暮城时出了车祸。

对，剩下的只是内疚了吧。

——这一切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我只想让他体会到什么是绝望，什么是痛彻心扉。但我怎么也不会考虑到，顾海为了她会出车祸。

——原来死亡是如此，毫无预兆。

（四）

天黑了下来，九月的凤凰若一直咆哮的野兽，将那些过往撕咬得面目全非。

广播里的那个声音停了下来，接代的是小妹的《还有眼泪就好》。

——“想不开就不想，得不到就不要。”

我亲爱的苏暮城，你知道吗？我曾是多么地羡慕你，甚至是嫉妒。但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手心里的是你，放在胸口随心脏跳动，相互搓着随全身温暖。而关于那个男孩的苦涩记忆早已翻过，深深刻在心里的痛苦已用文字伪装。

——你不知道，就像夏一然不知道苦海不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