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
J的点点滴滴生活,在作者娴熟的叙述之中娓娓道来,这样平淡的内容,却被表现出另一种别样的意味深长。很多人性的特点,也在无形之中清晰地刻画出来。问好,写文快乐!
一
J的房间就剩下灯光了,酒喝干了,茶泡淡了,烟抽完了。J一直看着灯,半夜三点,这灯愈发亮了,好像全校的电都集中到他宿舍来了一样。J努力地想这几年的事情,有些事情好像想不起来。想得起来的事情无非是中文本科毕业,考研考不上,某年当了高中部部长,做生意时不知怎样翻的车,跟朋友借钱,临到拿钱时朋友居然出车祸死了,散步经过女生宿舍,那些鸟领导竟影影绰绰地说他调戏女生……想不起来的都是生活的细节,想得起来的都是一些“大事录”,J下意识地摸烟,烟壳还在,烟没了!J揉皱了烟壳,他想象着在床上搂不着老婆的感觉,大概就是摸不着烟的感觉。可是他还没有老婆,只是想象着,想一想,觉得无聊,就不想了。可是,烟?如果有烟就好了,一切都想得起来,一切都会鲜活起来,他决定去敲小卖部的门。
走出宿舍,走过操场。夜间空气这么好,他记不清哪篇课文描述过这样的情景,他举头望了一下明月,仍然记不起来。人已经到了小卖部门口。他先是咳嗽一下,好像某些领导要发言一样。他迅速意识到,这样没用,现在没人听他的。他在门上敲了一下,停顿几秒,又连续敲三下。好像地下党!他竟为自己有如此清晰的敲门方式而得意些许。门内没有动静。他不再讲究敲门方式了,他只是不重不急地,缓慢而坚定地,一下一下地敲下去。只要敲开门就好,也别让人家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买烟嘛!
门吱扭一声开了,老板乌龟一样的脑袋伸出来:“你啊,买什么,这么晚?”
J笑一下,回头望着夜色说:“买包烟。”
“什么烟?”
“鹭岛。”
老板拿出一包鹭岛的功夫,打了几次哈欠,声音像哈欠一样弯弯曲曲地飘出来:“一块八。”
J说:“记在账上,领了工资再给你。”
老板连回答都懒得了,乌龟脑袋从门缝缩了进去,门也就合上了。灯在J走了十几步时也就灭了。这边J已经把烟点上。
老板钻进被窝,顺势搂住老婆。
“谁呀?”老板娘问。
“还谁!你的初恋呗!”
“人家介绍的,什么初恋。”
“你干吗不嫁他?”
“他不要我,怎么不嫁他。”
“嫁他,穷一辈子。”
“穷,他有文化。嫁你个乌龟头,有什么好。”
“这就好!”说话间,老板进入了老板娘,边动边说,“文化是什么?”
老板娘也不怎么感兴趣似的,望着窗外的残月,幽幽地说:“文化啊,是月亮。”
老板已经气喘吁吁顾不上说话了。
二
J最近几天心情挺好,但也小心翼翼。校长已经暗示要给他当正的教务主任了。J琢磨着如何让校长高兴。送礼是必然要的,但送大礼可不行,一个小“官”,农村初级中学的教务主任,论行政级别,连副科都不是。校长只是相当于副科呢。人家说这种“副科”是吃“仙丹”(相当)的“副科”。送大礼划不来。而且,校长是个正派的人,比他,虽说只是大了十岁,可像长辈了。他,是疼爱J的。J这么想着,心里温暖得很。星期天,J送校长一盆花,本地山沟挖来的兰花。不花钱,又显得特别用心,真好。看得出来,校长真的高兴了。昨晚,校长住校。J又烧了热水送上去。洗脸,烫脚,——校长真的高兴了!对了,校长昨晚住校是为了解决小卖部重新招标的事。原来的承包人乌龟头志在必得,校里的出纳眼红得很,两人干上了。J本来要去打篮球的,想到有这一场热闹,就朝校长室走去。看完了热闹再请校长打球去。一路上,篮球在J的食指上旋得溜溜的!
原来,校长室里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教师,个个都是打篮球的伙伴。怪不得刚才找不着打球的伙伴呢,原来都窝这里来了。校长跟几个招标的人说着招标的规则。乌龟头翘着二郎腿,抽着好烟阿诗玛,脑袋得意得有些扭。出纳很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校长,好像校长的脸上看得出那“标”似的。校长说安静了,各人出标。六个人,先有四人展开了紧握在手的“标”。校长念出“三千五”“四千”“四千二”“两千”一串数字,然后说还有你们两个呢。出纳指着乌龟头说,他先出。乌龟头说凭什么。出纳又说两次相同的话,乌龟头连搭话都懒得,只是扭了扭脑袋。校长说你就出来吧。出纳缓缓地展开手心,校长从他手心取来揉皱了的汗湿了的纸团,展开纸团,念:“八千!”
准备打篮球还没有去的大伙儿“哟”地轻叫了一声。校长叫唤乌龟头:“该你啦!”
乌龟头“啪”地将手里的纸条拍在桌面上。大伙儿凑上去一看,是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比最高价多两百。
J反应得最快,大叫一声:“不算!”
校长看了J一眼,J又有最快的反应,拿起篮球溜了出去。出去以后的J又跑回来拉着大伙儿去打篮球。J脸上火辣辣的,好像摔了一跤爬起来一样,又好像被谁打了一耳光一样。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朝篮球场走去。
“乌龟头真行,亏他想得出!”
“肯定昨晚与校长套好的!”
“这主意要不是校长帮他出,他那乌龟脑袋会扭出这主意来?”
“就是扭出来了,校长不认,他行得通?”
“……”
J不敢搭话,篮球一旋上他的食指就掉了下来。
大伙儿上球场去了,打全场还缺校长一人,大伙儿就先练着球,四打五。校长室里六个招标的人正在脸红耳赤呢。
篮球场上的健儿都汗流浃背了,大伙儿边打边骂J:
“你小子怎么老犯规呢!亏你那么爱打球!”
“我说你那三步跨本来就不标准!”
“打半天都进不了一个球!”
大伙儿终于盼来了校长,七嘴八舌问:“怎么解决?谁中标?出纳哭了没有?……”
校长脱得剩下背心,才答了话:“乌龟头亏大了,补偿出纳两千,其他各人五百,才中了标!”
J怯怯地说:“乌龟头一共亏四千啊。”
大伙儿都笑了。
三
J看见中山路交通阻塞,笑了。他知道,安城过年的标志是中山路交通阻塞,他为自己走路而来感到惬意。要是骑电动车,即使是自行车,现在也只能停泊在人流中。如果碰上前面有一辆劣质的摩托车,突突突地给他喂着尾气,那更是祸不单行。他真的为自己走路而来感到十分惬意了!他能够跨过独轮车的车柄,和老农说说话;他能够贴着小汽车擦身而过,顺手在挡风玻璃上轻轻地拍一拍;他能够做个善意的手势挡一下骑摩托车的姑娘,又冲她善意地笑一个。真是太美妙了,他想起一句歌词:“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他觉得自己就是一笑而过,但是善良的他并没有伤害别人。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身轻如燕了!他已经横穿马路去对面的银行领五次工资了,当然,一分钱也没有领到。今天是第六次。
J好像一只燕子停在银行的柜台前。柜员小姐已经熟悉了他的面孔。小姐打招呼:“您又来了!”
“来,来了。”J其实没有口吃的毛病,他在课堂上是绝对的口若悬河,只是在这种时候,他感到有点尴尬。“绩,绩效工资,该,来了吧?”
J为自己的尴尬找了个理由,是自己敏感了。柜员小姐的热情是职业性的。他把工资卡掏出来,打开,郑重其事地看看卡里的余额,还有一块多钱。
“来,我给您刷刷看。”柜员小姐面若桃花,又如桃花带着春雨笑着说。
J从防弹玻璃下的小窗口把工资卡递进去,为了给小姐方便,他的手努力地蜿蜒进去,像一条蛇,手指夹着的红红的工资卡像蛇信子。柜员小姐利索地摘下工资卡,为了他这个热情得多余的动作又笑了一下。J左右看看,又看后面交通阻塞的中山路。柜台前只有他一人。这个小储蓄所平常少人来,今天交通阻塞,大概想来的人也没有来或是转到别的交通方便的银行去了。密码机忽然叫道:
“请输入密码!”
J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心口发热,这回有了!党和政府啊,不会忘记就要过年的教师啊,已经足足等了一年多了,这几天人事局的干部说工资已经做好了,就要输入工资卡了……
“老师,请您输入密码!”小姐笑着说。
“好,好。”J左手习惯性地盖住密码机,右手食指小心又准确地在密码机的键盘上点了七次。
柜员小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您的工资卡里只有一块多钱。”
J脱口而出:“你不是让我输入密码了吗?”
小姐解释:“对不起,刚才我看错了,以为卡里有一千多块。”
“绩效工资还没有,今天廿九了,明天就是年了。”J喃喃地收回工资卡。
这回柜员小姐不搭话,她微笑地礼貌地看着J。
J又利索地穿越马路,这回不是身轻如燕,而是像警察抓小偷。
柜员小姐跟同事开玩笑说:“还好今年是年卅,明天他还可以再来一次。”
2010年